路也詩話

群峰之上正是夏天

“我踏上山中落葉繽紛的小路 / 我漸漸看不清了，然后我完全消失 / 群峰之上正是夏天”。這是獲過兩次普利策詩歌獎并在2010年榮任美國桂冠詩人的W·S·默溫曾經寫下的詩句。詩里有著遼闊的寂靜，有著松散的抒情音調和自由的行吟風度。這些特點很可能來自他早年對法國西南部12紀行吟詩人作品的研讀和翻譯。

默溫在大學將畢業的那個學期，去圣伊麗莎白精神病醫院去看望大詩人龐德，龐德向他強調了下列觀點：要成為一個好詩人，就要學習母語之外的語言，這樣就可以不受制于翻譯，就可以回歸原文即事物誕生的地方，就可以閱讀種子而非嫩枝，最終結果是用其他語言來挖掘母語的表現力，更好地運用母語進行創作，他還認為，對于像默溫這樣的初學寫詩者，最好是去學習最貼近音樂的普羅旺斯文學。于是在龐德的啟發和建議下，默溫去了歐洲，去了法國西南部鄉下，在八九百年前行吟詩人駐足流連過的山野鄉間漫游，尋找他們過往的蹤跡和留在天地間的氣息，他最大膽的行為是用堂姑母留給他的一份800美元遺產買了一幢遺棄的古老鄉間住宅，間隔居住越十年。

默溫在那里學習歐西坦語即普羅旺斯語，這是一種只尚存在于某些偏僻鄉間并行將消失的語言，況且工業文明正以進步的名義加快著這種語言被遺忘被摒棄的速度。默溫在20世紀50年代到達那里，當時還沒有關于這種語言的語法書和詞典，更無人教授，學習這種語言得靠自己在日常生活中留意，要靠跑到田間地頭聽村民分析高地谷倉起火的原因來學習，要靠在籬笆圍墻旁跟人談論西紅柿枯萎病和移栽韭菜的問題來學習——這可是歐洲文學史上那些偉大的行吟詩人使用過的語言，那些田園牧歌和敘事詩已經活過了這種用來寫它們的語言，已經活過了它們賴以生存的那種文化。從大西洋彼岸來的這位青年詩人正懷著無可挽回的喪失感，心醉神迷地學習著，同時，那些城堡廢墟，那些有圍墻和拱門的磨坊，那些峽谷里的湍流和小溪，那些山坡上遺棄的石屋，那平疇沃野，那些長在斜坡和洼地的金雀花、黑莓、山茱萸、黑刺李、橡樹、葡萄藤和山楂樹，還有暮春時節從云靄里露出的日光，都時時加深著他對中世紀行吟詩人傳統的理解，他對于美麗鄉間的私人探索里也因此帶有了歷史的連貫性。

到騎士抒情詩的發祥地去，到詩歌的源頭去，從詩歌原文里尋找到那種穿透時空的魅力。就這樣，與龐德的情形相似，詩人默溫同時也成了翻譯家默溫，翻譯家默溫又更大地更好地成就了詩人默溫，他是一個懂西班牙語、法語、拉丁語、意大利語、梵語、意第緒語、中世紀英語、日語、蓋丘亞族語的大詩人。

當然，也有詩人是反對學外語的。當年西班牙詩人洛爾迦訪問美國紐約，在哥倫比亞大學注冊后，他十分擔心英語會搶母語的地盤，所以拒絕學英語，他的英語只能說“冰激凌”“時代廣場”，到飯館里只點“火腿雞蛋”，在學校里最喜歡說一句“我什么也不懂?！倍ち鲘u上的顧城——這個中國的洛爾迦——也拒絕學英語，理由同樣是保護母語的純粹性，于是他做了語言孤島上的魯濱遜，跟自己的兒子也說不得話了。洛爾迦和顧城都是任性和偏執的人，在這個問題上，除了認可他們的天才之外，無理可講。

其實，對于一個母語力量足夠強大的人，任何外來語都不可能破壞它而只能補充它豐富它，外語和母語相互映照，可以幫助我們通過另外一種語言重新找到自己的語言，找出詞語和經驗相聯系的最真實部分，可以取長補短，增強我們對語感的控制力。母語是存在于血液里的，是一個人語言的DNA，怎么可能輕易地被外語改造了呢？再說，退一萬步講，即使我們的母語真的由于與其他語種嫁接而被轉基因了，卻因此增強了活力，也未免不是一件好事情。

W·S·默溫是在一本叫做《五月之詩》的地理隨筆集子中寫自己青年時代旅居法國西南部鄉村的這段不平凡經歷的。普羅旺斯地區有慶祝春天和歌頌愛情回歸的風俗，在游吟詩人時代還沒有玫瑰，正在開放的白色山楂花閃閃發亮，就成了示愛的語言，山楂花也叫五月花——而五月，而春天，正是行吟詩人和整個抒情詩時代的標志性月份。

T·S·艾略特強調過欣賞另一種語言的詩歌的重要性，認為詩人可以從與他自己不同語言的詩歌中獲得巨大收益。那么，在原文和翻譯文本之間，誰是本質？不言而喻。盡可能地回歸原文，一個人的閱讀才會真正開拓出去，回歸到自然和理性，才可能感受到“群峰之上正是夏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