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后悔那天認識了老賴,因為后來發生的事情,與他有關。
1993年3月底的一個星期天,我正在家為午飯發愁,是米飯白菜,還是面條白菜?不管什么,在小碗醬油里,點上幾滴香油作鹵子,就對付了。這成了家常便飯,有什么辦法,被沒有逼的,每到下半月,都是借錢族,財務科的會計出納,見了面就連諷帶刺,弄得做賊似的,都不好意思了。由于惡性循環,不借錢的日子不多。就巴望著,母親能從鄉里搭車來一趟,捎著她愛吃的豬肺,俗語說窩囊肺,就是奢侈品。臨走時,她還會放下幾十斤糧票,換來雞蛋。又數算著,他大舅,該從村里來看岳母和外甥了,上次帶了三十個雞蛋,四十三張餅,足足滋潤了幾天。
那時家里沒有座機,手機,人們之間的聯系,除涉及家庭的重要日子外,大都是電話、電報、信件、當面或捎話提前約定,再不就是打撞牌,直撲家門。這樣,就沒有心理準備,猛不丁一進門,有的驚喜,有的意外,有的不待見,有的煩人,氣氛自不相同。但來的都是客,只有少數人,甩著十個手指頭,來了就不待見。大多數人很自覺,買了燒雞燒肉和水果罐頭,在茶幾上添幾個青菜,就是上檔次的肴了。有一次,我起客人捎的午餐肉罐頭,不小心劃破了手,幾滴鮮紅的血,撒在散發著香氣的肉里。我笨得有些可笑,偷偷地瞥了客人一眼,看見客人心安理得地坐著,只知道笑,就沒舍得扔,開了句不怕死的玩笑話,沒眨眼,就隨著口水咽了下去。那味道,留在嗓子眼里很久很久。
那天,就在我百無聊賴之際,想有所為而不能為,門外響起了一陣咣咣的敲門聲。聽聲音,不似親戚,也不是很熟的人,正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一瞬間,我心里有了一線希望,想吃海鮮,來個販蝦皮的?我拿著勁,抑制住竊喜,有意磨蹭了一陣子,邋遢著拖鞋,站在門后,咳嗽幾下,才向門外開了腔,這樣就有足夠的時間,讓對方了解,這扇門,如國境線一般,不是隨便開的。一旦打開,誰知道,蒼蠅蚊子不會乘隙而入?然而,我的擔心是多余的。外邊,人家不耐煩了,底氣十足地通報了名字,原來是多年不見的初中同學。
我迅速開門,看見三個差不多高的人,笑嘻嘻地在門前張望著,跟在兩個同學后面的,就是矮矮胖胖滿臉絡腮胡子的老賴。他一身中山裝,灰了巴嘰的,提了只沉甸甸的尼龍袋子,胳膊上掛個黑皮包,紅臉膛上直冒汗,大口喘著粗氣。我用眼角的余光掃著,他手里的東西,鼓鼓囊囊,沉甸甸的,無疑驗證了我剛才的預感。盼了多少日子,大概是外快來了,可以改善一下生活了。還沒進門,老賴就討好地把袋子上前遞過來,以顯示這份見面禮的來歷。我佯作沒看見,拿捏著不跌份兒,張羅著領了同學,帶頭走上客廳,他只得自下臺階,很容易地找到了廚房,放下后,用肥皂洗了手,才來到客廳。
兩個同學一個村,都姓杭。曾經和我同桌的杭老師,在城里一所小學任教,另一位是村里的電工,老賴就是杭電工的妹夫。坐下不多會,杭電工臉上愁云慘淡,像在主席臺上訴苦,心事重重地介紹了老賴。從語氣和表情看,他對老賴這個人,一肚子意見,說不上幾句話,除了埋怨,就是嘲諷,在生人面前,弄得老賴只有陪著臉傻笑。我很快就看出,老賴的臉皮厚,黏黏糊糊,扎一針,帶不出血星來。原來老賴,曾承包村里的磚瓦廠,經營不善想轉包,因三角債糾紛,設備財產被人一哄二搶。這次來,就為懇請人大權力機關主持公道,為民作主。杭電工說,老賴就是個熊包,掉泥里了,亂撲騰,他到哪上訪?他是背著豬頭找不著廟門,所以就想起老同學來了。不管怎么著,幫人幫在難處,這回,我們是黃泥粘糕,賴上你了。
我聽了,頭皮一炸一炸的,心里一陣打怵。這些經濟糾紛,千頭萬緒,如一團亂麻,三兩下摘巴不開,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說清的,也難以得出公正的結論。再說,我只是個工作人員,作用有限,這是兩手捧刺猬,這頓酒,不好喝。雖然如此,我也知道,無論如何,這事兒,不好望外推,他們眼巴巴地瞅著我,將我看成救星,如果幫不上忙,他們就會說我耍奸磨滑不踏泥,這頂帽子,實在太大了,我可戴不起。一下子,我張口結舌,語無倫次,想笑卻笑不出來,就不吱聲了。
初次相見的老賴,不認生,見面熟,看上去,像是多年前的老伙計,但也隱約透露出一種農民的狡猾。那時,他兩眼不動聲色地望著我,似乎在我身體里游走,連我的神經末梢都不放過。兩人相視良久,他的臉色,才有了一點笑模樣。我感到面部有些發熱,脖子好像被一條不咬人的蛇,纏繞住了,透不上來氣。老賴,這是個捉摸不透的人,膽兒大,皇帝買馬的錢也敢花,至于心眼正不正,老天知道,人的畫皮里面無人識。可是,那個尼龍袋子里裝的,不是毒藥,既然人家看得起,眼里有,好人還是要做。有道是,有棗沒棗打三竿,不然,哪有臉吃別人的東西。
打定主意后,我就想了解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
十幾年沒見面的杭電工,滄桑寫在臉上,他的圓臉變成了瘦長臉,皮膚粗糙,手心里的繭子,硬得像鞋底。從內心里,他無限同情老賴的遭遇,又看不慣老賴的作派,他遲疑著,看樣子暗中掂量權衡了一番,斜了老賴一眼,嘆了口氣說,我這妹夫,喜歡打腫臉充胖子,大手大腳慣了,掙十塊,花十二的主,沒得燒包了,就拆了東墻補西墻,場面上風光了,人模人樣了,私底下過的,什么日子?這十來年,我妹妹嫁了他,遭老罪了,拖拉著兩個孩子,整天哭哭啼啼,吵吵鬧鬧的,作孽啊。就這樣,也改不了他那個犟驢脾氣。
老賴嗆嗆了毛說,正兒八經的,咱犯不著,大仁大義,不和小人一般見識。大天白日的,他們就明搶白奪,把值錢的東西,包括杈把掃帚揚場锨,全拖走了。哪兒還有王法?不管怎樣,咱不能知法犯法是不是,告他們還不中?咱依法辦事。老賴完全是一副無辜和正義的形象,他不緊不慢,夸夸其談,沒事人一樣,仿佛在說家長里短,鄰居家的事,看不出半點怨夫的樣子。被搶的,好像不是他,他只是走親戚,讓別人瞧一瞧,他這村里的第一個萬元戶,擁有的那份家業,也曾抵得上全村的半數財富。
杭老師卻有點憤憤然,打抱不平,剝了一塊高粱飴,含在嘴里,嚼著說,前幾年,磚瓦廠紅火的時候,老賴這個家伙,哪天不接待縣里鄉里的頭頭腦腦?村干部,哪天不像屎蒼蠅圍著轉?全豬,笨雞,羊雜碎,冷狗肉,濰河里四個鼻孔眼的鯉魚,小伙房跟吃流水席似的。他們一回回,一個個,灌了一肚子酒精,賺了多少好處?最后,沒一個管的,連個屁都不放。
話說到這個份上,我心里,不由得酸溜溜的,悄悄地咽下了口水,喉結也在上下蠕動。世上什么事都有,鼻孔朝天時,把人忘了,潦倒了,才想起來求人,狹隘一點說,這叫啥?
苦水,雖不是一個模子里倒出來的,也大同小異而已,我聽得無滋打味,連著打了幾個哈欠,就到北屋,招呼兒子抓緊做作業,岳母和兒子正玩剪子包袱錘,出手遲緩的岳母,被兒子占了上風。
等我回來,杭電工點了一棵煙,又現身說法,說那年有個鄉干部,喝了妹夫的酒,臨走時,醉熏熏地把剛用了一天的電暖氣給拉走了,妹夫還得陪著笑臉。即便農民,也就是偷個電,看看他們,趕得上個老農民?
老賴忽然站起身,情緒稍微偏激,一開口,無非還是撿軟柿子捏,說我操。有頭有臉的,我不敢哼哼,可那幫子沒文化的農民流氓,哪怕是一塊半頭磚,一片草簾子,也沒給我留下,簡直比想象中的窮鬼還可怕。
杭電工看了眼陽臺上敞著的玻璃窗,不安地將他摁在椅子上,提醒他小點聲,這是民宅,不是衙門,有理走遍天下,活人能叫泡尿憋死?
老賴一屁股坐下,突然頹唐地出了口氣,望前伸了伸粗短的脖頸說,農村的事,說不清了,狗咬狗兩嘴毛。
說話間,墻上的煙臺掛鐘,噹噹地響了十下,杭電工和杭老師對看一眼,透出一些意思,又見我從電視柜里拿出了象棋盤,就興致頗高地說,妹夫捎了套豬下貨,全套的,現殺的,就讓他下廚吧,他的手藝還行。咱們下幾盤,打個擂臺。
自然,缺少油水的肚子,是不會拒絕開葷的。我領著老賴來到廚房,老賴解開拴著尼龍袋的麻繩,擼了擼袖子,插進手去,一樣樣扒拉著豬的五臟六腑,黑的,紅的,白的,黃的,搖晃著提上來,湊上去聞了聞,一股子咸腥味兒鉆入鼻孔,一抹透明的涎水流出厚唇。我看著那個特大號豬頭,呲牙咧嘴,腮幫子上殘留著幾根黑毛,就費力地拔了下來,又掂了下滑溜溜的豬肝,示意將苦膽完整地保存好,又指著飯櫥上的盆子和滿罐子鹽說,別怕浪費水,用大鹽粒子,把豬肚子和豬腸子,多搓幾遍。
老賴頻頻點頭,無身份,掉了價的人,求人難,算個什么?老賴明白,已淪為伙夫了,這是他的光榮,他想得開。大旱三年餓不死廚子,無論怎樣,實惠才是第一位的,這年頭,光來虛的不行。他微笑著,手腳并用,從豬頭下手,先易后難忙開了。
不多時,客廳里,激戰猶酣。正所謂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噼噼啪啪的棋子聲悔棋聲,與廚房里的水聲刀具菜板聲,交織在一起。兒子光著腳,在明暗間好奇地跑來跑去,不時在姥娘耳邊哄笑著。
按說,一盤耍棋,平常也就是半個小時左右,但杭老師例外,喜歡下慢棋,細功夫。他雙眉緊蹙,眼睛盯著棋盤,手搭在腿上,腿一刻不停地顛著,皮鞋在水泥地上來回拉動,煙也不抽了,低著頭,看著那枚過了河的卒子,自言自語一會,又抬頭詢問杭電工,杭電工持中立態度,微笑不語,于是杭老師的手縮回來,托著下巴,低頭沉思。
我不急,一心二用,在棋盤與廚房之間展轉騰挪,大聲回答廚房里的老賴,洗到見清水為止,等煮開鍋了,把血水泡沫全倒了,換水再煮就行了,鹽最后使。
沒聽到老賴的回音,杭老師落子了,我立馬緊跟一步,這出乎他的意外,他瞪起眼,拍了一下腿,懊悔不迭,又陷入了深思。我的心理優勢,一點點建立起來了。
趁這空閑,我來到廚房,卻聞到一股濃濃的煤氣味兒,便心生疑竇,一步闖進去,發現手忙腳亂的老賴,正拿著火柴,在靠西墻根燃氣罐的閥門上,尋找漏氣的地方。我趕緊撲上去,滅了火,埋怨道,險呀,引爆了怎么辦?豬腦子?他立起身,大約意識到了危險,但沒覺得做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他可能真的不怕死,無非是這個單元樓塌了。我氣呼呼地,蹲下來,盯著燃氣管,發現閥門那兒的皮釬壞了,眼下只能亡羊補牢,就取了塊濕肥皂,在閥門處抹了一圈,怪味消失了。
為了緩和氣氛,我故意沒話找話,將八角、花椒、茴香、生姜、蔥等調味品湊齊,放在他的眼皮底下。他不在乎,笑了,每樣抓了一小把,將花椒用紗布包了放好。我看見,已洗得干干凈凈的下貨,泡在水盆里,如酣夢中的嬰兒,發出誘人的光。他用手擦了一下額上的汗,轉身添滿六印鐵鍋的水,重新打開了煤氣灶。我見他廚藝尚可,在家肯定不放心老婆的活,里里外外都是一把手,就從剛才的后怕顫栗中,回到楚河漢界,一顆心落在了棋子上。
下棋不覺時間過得快,進入棋中,人們的面部表情更豐富了,思維像決堤的洪水漫無邊際,有時靈光一閃,走出一步好棋,就能力挽狂瀾,奠定勝局。第一盤棋,趁我不在而暗通款曲的杭電工和杭老師,雖然沆瀣一氣,使出渾身解數,最終沒能扭轉不利局面,在一陣無可奈何花落去的嘆氣后,杭老師不得不暫時退出競爭。
新的一局開始了,咋咋呼呼的杭電工,露出了伶牙俐齒,發動著一次次凌厲的攻勢。我有些心不在焉,注意聽著廚房里的聲音。這時,我已經失去閑庭信步的資格了。一個半小時過去了,在抽油煙機的轟鳴聲里,一縷縷肉香,氤氳在整個屋子里,進入鼻腔胸腹,占據了每個人的大腦。我貪婪地吸了一大口,忽然想起在外進修的妻子,沒口福,無緣這場盛宴了。這場快棋對弈,我無心戀戰,頭暈腦脹,很快敗下陣來。我憋了泡尿,讓出了擂主的位置。杭老師意猶未盡,朝手心里吐了口唾沫,他們很快就落子了。
去廁所時,我放慢腳步,無意間,抻頭望了一下廚房,看到老賴正拿著筷子,敞開鋁鍋蓋,立即一股熱氣包圍了他,看不清他的臉,只見他用力吹散了頭上的水汽,迫不及待地把筷子插向獵物。他夾了一根拖在沸湯里的小腸,側著臉,讓嘴巴貼近腸子的中間部位,哧溜吸了一口,大口嚼著。我咳嗽了一聲,裝作才來,他明顯吃了一驚,直起腰來,臉紅了一陣后說,咸中有味淡中鮮,嘗一嘗,嘗一嘗淡咸。嗯,正好,不咸不淡的。
老賴不緊不慢的,吃完那根小腸后,抹了下嘴巴的油膩說,味道應該是好極了,我覺得,這才是人生的一大樂事。
我往沸騰的鍋前靠了靠,老賴以為在自己家里,沒有讓我品一品的意思,趕緊放下了鋁蓋。我有些悻悻然,尿泡鼓得老高了,沒心思逗他,就慌慌張張上了衛生間。
觀棋不語時,我急思對策,急中生智,多了個心眼,將兒子派往廚房。兒子不知就里,很聽話,很忠實,過了一會,他來到客廳,滿足地拉著我的胳膊亂搖晃。我低頭一看,他的嘴巴油膩膩的,白嫩的臉蛋上,沾著一片肥脂,我的袖子上出現了一塊污漬,就知道兒子已被老賴拉下水了。
我無法置身事外。杭老師和杭電工都是狗屎棋,卻互不服氣,殺得難解難分,作為局外人,我心里好笑,就踅到廚房,向老賴這唯一的聽眾,評價了一番他們的棋藝,口出狂言,極盡嘲笑之能事。殊不知,半飽了的老賴,也是落井下石之輩,他不屑地伸出無名指和小拇指,比比劃劃,嗤之以鼻。言外之意,他們皆是手下敗將而已。我有些意外,想不到老賴還是高手?果真高手在民間?就挑釁性地問,你看過棋譜?他微笑著搖了搖頭,放下擇好的韭菜和芹菜,騰出一只手來,指了指腦袋瓜說,什么也不用,全靠悟性。我看著他頭上一圈稀溜溜的頭發,頭頂亮閃閃的,胡子比毛發多,忍不住笑了半天。他頭也不抬,平靜地說,我的文化水不咋地,可下棋,倒是瞎漢擤鼻涕大把攥。老哥,不瞞你說,我十歲時,村里的那個白胡子老中醫,就下不過我。前幾年,那些去過我廠里的人,喝酒以前,誰也贏不了我,可是,他們鬼得很,喝了酒才下,他們一個個就成了勝利的了。哈哈,我輸贏無所謂,陪他們玩唄。聽他海侃,我不甘心地問,你棋厲害,參加過象棋比賽嗎?他說前年參加了縣里的,弄了個第六名。我不作聲了,造化弄人,老賴如此聰明,怎么就被人將了軍,折騰掉一個廠子呢?
棋如人生。下棋本身并沒多少害處,我的象棋愛好,就是打發時間,交幾個棋友,也形成一個圈子。有時坐在一起,海闊天空,談資和笑料,不離棋字,無形中增添了感情和友誼。這是一副調和劑,幾個常來常往的,隔天不見手癢癢,就越發成為癮君子了。
真沒想到,廚房里的老賴,還是個食品衛生專家。他記住了生熟菜板、刀,生熟自然分開,切完生肉,洗手后才拿炊帚、鏟子、勺子把,隨后洗凈菜板。對盛帶魚和生肉的盤,也用洗潔精刷一遍。他是上心了,又賣力,又講衛生,無形中露了一手,即使親戚,也不過如此。一個潦倒的上訪者,在這個狹小的空間,演奏了一曲鍋碗瓢盆交響樂。
我心里清楚,老賴這是努力給人留下個好印象。他失時失勢,盼望抓住一根稻草。他的事情,說白了,就是想撈回一些,但要有人操作,借助體制內的力量,幫他贏回一局。盡管希望渺茫,可他目前,唯有這張牌可出了。
不知不覺,擂臺賽在較量了兩個回合后結束,因三人之間互有勝負,打了個平手,所以皆大歡喜。為了突出一下老賴,我虛情假意地讓汗津津的老賴下一盤,人家忙了一上午,該喘口氣,放松放松了。老賴當了真,巴巴結結搓著手,想玩兒似的稱一次霸,臉上露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可他們二人不上當,竟然異口同聲,不下不下,要下你下。他們知道老賴的棋,不想落下風,就躥掇我,拉我下水,我也不想丟面子,聽著鐘聲,笑了起來,動手收拾棋盤棋子,取走茶幾上的糖塊水果,擦了一遍桌面。老賴失去了一次證明自己的機會,沒人想在關公面前耍大刀,他只得斂起了鋒芒,樂顛顛地和我端菜上桌。
剛開始,大家正襟危坐,板板整整的。我看著熱氣騰騰的八個菜,說了很多客氣話,也開了一陣玩笑。我用筷子點著盤子說,紅軍長征那回,吃的是草根樹皮,有一把炒面就燒高香了,有這些東西么?大家面面相覷,莫名其妙,一下子沒弄明白話里的意思,盡管嗓子眼里不停地咽口水,還得極力掩飾著,怕被人聽見。我舉起酒杯接著說,不說解放前了,三年自然災害時,如果有這些好酒好菜,誰相信還能餓死人?他們的腦子算是轉得快,點點頭,深有同感。這時,按照習俗,作為東道主,我規定了桌上的一些政策,領著喝了一口酒,吃了塊香噴噴的肥肉,繼續說下去,實話說,有酒喝著,有這么些肴,不是攤上了,誰樂意上訪?
這個話題,無疑激起了共鳴,他們互相望了一眼,淡淡地笑著,一邊大快朵頤,一邊嚷嚷起來。可不是,那叫吃飽了撐的。我們不然,就是要討個說法。俗話說,冤有頭債有主,無論什么事,都要慢慢地撕把,慢慢來。你欠我的,我欠你的,欠點賬怕什么?只要有廟在,就跑不了。但下手搶開了,性質就變了,這叫什么?拿在解放前,就是姓土姓惡的。
他們你來我往,你一言我一語,臉紅脖子粗。酒倒是沒少喝,老賴咬著一塊大腸頭,腮幫子鼓得老高,費力地咽下了,又慢慢地剔著牙花子。他的酒量大,一杯二兩半白酒,一揚手就倒進肚里了,沒有半點痛苦狀。杭電工瞪了他一眼,提醒他注意,別耍酒瘋,他耷拉著眼皮,理都不理,頭朝后一仰,又灌進去一杯,臉刷地紅了。杭老師見狀,上前奪下了老賴手里的酒瓶,勸他少喝,多少都解不了愁,只起個麻醉作用。我也看出老賴想一醉方休,擔心他酒后無德,家里又沒準備鋸末子讓他吐,便沒有商量的余地,干脆藏起了他的酒杯。
微熏時的話匣子就打開了,杭老師和杭電工多次央我出面相幫,我就將考慮了半天的譜氣泄了泄,他們覺得在理,感到事情有些眉目了,心懷感激,一起敬酒,老賴也端了一茶碗酒,湊過來,我們共同碰杯,一飲而盡。
氣氛變得活躍了,杭老師連著打了幾個嗝,杭電工一支接一支抽煙。老賴漲紅了臉,趴在桌上歇了一會,抬起頭來,有些口吃地說,我好認死理,認為酒應該喝公家的,錢也應該花公家的。公家,不就是大家的嗎,人人都有份,不花白不花,花了就是本事。我那年貸款還不上,在里邊蹲了幾年,出來后,還想貸,人家把咱封了。拉了外縣一家化肥廠十幾噸化肥,填了窟窿,貨款就別想了,到了我手里,借馬跑一趟。我整天琢磨,總想賺公家的便宜。有的人用鏟車,咱道道少,使個小匙子還不中?結果,所有的路,都給堵死了。
酒后吐真言,這就是老賴那天說的最多的話。杭電工本想阻止老賴露餡,已來不及了。杭老師是個局外人,壓根沒往深處想,也想不到老賴以后會給我添什么麻煩。
問題是,老賴都招了,和盤托出,活生生的,一樁樁真相都露出來了,我聽后竟不以為然,僅看成是一個笑話,還差點把他作為男子漢的楷模,敢作敢當,為什么就沒有引起一點警覺呢?
事后反思,責任在我。我哪里想到,同學之間那點真摯的原生態的情誼,早已被一只幕后的手所撥弄,那么輕易地遮住了我的眼睛,使我喪失了應有的警惕。我無意中成了一個木偶,或者是民間藝人手里操控的皮影,投下不停變幻的影子,被牽引著一步步走向陷阱。對此,我有苦難言,干吃啞巴虧。
不過,在當時,我在酒桌上許下的諾言,無論如何,還是兌現了。
一個月后,由人大責成政府處理的信訪案件,有了回音,村里減免了老賴兩萬元承包款。然而,老賴得知消息后,心情不爽,大失所望,在一個上午,天知道他怎樣躲過了傳達室的盤查,拿著一袋曬干了的苦菜,專程跑到我所在的三樓辦公室,掰著又粗又短的指頭,跟我算了一筆賬。大意是,吃老虧了,這些年,光村干部在廠里吃拿卡要的,遠不止這些,即使將吃了的吐出來,也還差一大截子。何況,還有那些被偷被搶了的呢?再何況……說到這兒,他的舌頭突然短了,一下子含糊不清了,可我明白,他想說的肯定是,他娘的,何況,還搭上了一副豬下貨呢?
實實在在,我對老賴的單方面情理,也不認同,就戧他說,明擺著,你不也欠著別人的?不也是不止這個數?這叫鴨子別說鵝拽腚。
幸好,老賴還認賬,只是咽不下這口氣。我勸他,好事多磨,見好就收吧,你有能耐,找通了縣上的人,在村里老少爺們眼里,也算挽回一些顏面了。是不是?
老賴一聽,臉上活泛了,拉著我的手說,巧了,我剛買了個羊頭,走,去家里喝羊肉湯吧,讓你嘗嘗一下小妹的手藝。
2
說實話,我和老賴打交道不多,未結下推杯輪盞的交情,就不想去,但轉念一想,他家里沒埋著地雷,又可以認識漂亮的杭小妹,就添了好奇心,便不再虛情假意,下了樓,跟他走進了一幢高樓后面的胡同。
那是城中村一個三間屋的院子,天井很大,有兩棵柳樹,杭小妹正站在壓水井前擇芫荽。我一眼就看見了她,個子不高,身子偏瘦,脖頸細長,白白的,在一件碎花褂子下面,胸脯那兒略微有點凸,只有一對大眼睛,使人驚心,給人一種過目難忘的印象。老賴給我介紹了,我走近她,沒能和她握手,她連連后退,有點提防我的意思,也可能怕我窺見了她的隱私,可是沒能瞞得過,我聽到她忍不住咳嗽了起來,且帶著微微的哮喘,不久又齁了一聲,就有了美人多病的缺憾。
老賴高聲大嗓,唯恐別人不知,忙不迭地解釋她的病,聽她娘說,打小就種下了,小姐身子丫鬟命。一到冬天特別嚴重,犯上來,打針吃藥都不管用,有時連續咳半個月,吵得人睡不著,煩死了。算一算,這十幾年,花了我多少錢?還整天嘟嚕著個臉,該你二百塊似的。他娘的。
杭小妹咳完了,蒼白的臉上帶點紅色,用黑色的眼睛,憂怨地看了他一眼,對他逢人就臭她的伎倆,見怪不怪,連氣也懶得生了,就轉過身去,低聲喚了一遍草垛旁的幾只雞,隨手將菜葉扔給啄食的母雞。
蜂窩煤爐上的鍋,朝外冒著一縷熱氣,飄出一股咸腥味。老賴一口一個小妹,不厭其煩地指示,把湯早晚煮得白生生的,到火候了,再咳嗽一聲,我先和大哥啦個呱。
在我邁向屋門檻的當兒,回頭與杭小妹的目光相遇了。我發現,她眼里那憂郁怨恨的光,濕濕的,嘴角咧了幾下,抽動著,像要哭的樣子。倉促間,她很快伸出一個小拇指,暗暗地點向了老賴,破涕為笑。我表示讀懂了她的手勢,給了她一個心領神會的微笑,內心里竟然產生了一種微妙的默契。
屋里的光線很暗,鐵床上凌亂地堆著被子衣服包袱。老賴說孩子在鄉下姥姥村里上學,他們沒把租賃屋當家,說不定那天就打了游擊,混一天算一天。他忽然指著窗外走來走去的杭小妹說,她呀,身子是我的,可從來就沒和我一個心眼子。有時我想偷聽她的夢話,整晚上裝睡,但她的嘴閉得巴巴的,滴水不漏。這娘們,是個謎,猜不透,動武也不行,軟硬不吃。在我眼里,她現在就是個外人。
我對他的話,有些反感,戲瘧他說,牛糞還有資格嫌花插得不是地方?不就是沒給你生個男孩嗎?都什么年代了,還重男輕女。她病病秧秧的,也不容易,你就知足吧。
老賴搔了搔頭皮,一層頭屑如霜落地下,他無意打掃,一腚坐在深陷下去的沙發上,朝里拉了下茶幾,用一塊臟抹布,抹了一遍水漬,然后拿著生滿茶銹的茶壺茶碗,走到院子里去洗。
我也跟了出去,因來得急,當了空手掌柜,總覺有些不妥,想起老賴的那套豬下貨,就想到街上買點東西,答個人情。老賴知道我出門,沒攔沒回頭,也沒問。杭小妹急忙向我搖手,追了幾步,聽到身后一個茶碗咣地投進水盆里,便剎住了腳,又猛烈地咳嗽起來。
半個小時后,杭小妹默默地從我手里接過了燒雞燒肉,她眼睛里平靜如水,長睫毛忽閃著,鼻翼翕動,緩緩地呼了一口氣。她又準備了幾個小菜,幾乎全部堆在我的面前,轉身離開時,濃黑的眉毛,輕輕地上挑了一下。
其實,事后思考,在我和老賴喝酒之前,他應該早就盤算好了,確切地說,他的那個計劃,是專門為我設計的,只有我進了套,才可以實施。老賴實際上已經吃定我了,他有十成的把握,認為我是他物色的新的合作人。也許,在我的兩個同學幫他認識我的同時,很不幸,我就變成了他的獵物,而我還居高臨下,洋洋自得,渾然不覺,在幫著他一遍遍數錢。一個稀里糊涂的好心人,這就是我的下場。
就在酒喝到五六成時,杭小妹忽然領著一個教師模樣的中年人,悄悄地進了屋。中年人不胖不瘦,一聲不吭,明明是個常客,找了個凳子,很隨便地坐到我的對面,哈下腰,往茶碗里,嘩嘩地倒滿了酒。杭小妹趕忙取了一雙紅色的筷子,放在他的位置,又去切了一盤咸菜疙瘩。中年人誰都不理,沉著臉,端起酒喝了一大口,皺起眉,夾起一塊豬頭肉,發狠似地嚼著。
此人目中無人,明顯是沖著老賴來的,中間插一杠子,夠范兒。一開始,老賴抬起身子,放下筷子,從沙發上端詳著中年人的臉,又挑釁般直視著中年人的眼睛。中年人穩如泰山,內中運了股凜然之氣,老賴看著我在旁,開始發虛,不便發作,不多會,他的身子哆嗦了一陣,仿佛看到了一股奔突在火山下的巖漿,情知這個找茬者,來者不善,態度大變,面孔上現出了討好的笑容,并迫不及待地把一條雞大腿,放到了中年人的碗里。這個妥協友善的動作,使緊張的氣氛緩和了下來,中年人和氣地沖我點了點頭,我也禮貌地回了。雖然,不清楚他們之間的關系,可不管親戚還是熟人,既然湊巧,也是一種緣分,心里早已接納了,就提議喝了杯認識酒。
這時,老賴拍了一下腦門,笑了,接著,就互相介紹。原來中年人是老賴那個鎮的教委副主任,他們是多年的老相識了,經常在一個鍋里摸勺子,有他吃的,就有我吃的,不分彼此,就差那拜把子了。不過,也無所謂,那只是一個形式,我們的交往,屬“四大鐵”之一,就差沒一塊嫖娼了。是不是?
中年人拖著慢悠悠的腔調,望著我,笑著說,要嫖也得我掏錢。這個老賴,死不了場上,就是長了一張好嘴,嘴大吃四方,往后,如果哪天見不到了,那他就是還有一雙好腿,屬兔子的,跑了。
這是典型的敲打,話里有話,老賴不由得漲紅了臉,只有就坡下驢,我可是屬豬的,光知道吃喝拉撒睡,但說實話,從前的,一分一毛,也少不下你的。這不,見到活的了吧,我這位老兄,是個大能人,大好人,他跟市里的一個局長很熟,過些日子,我想去拉些掛歷來,做筆大買賣。到時候,再請你喝酒不晚。
是嗎?中年人將信將疑,腰在椅子上后靠著,碰了一下我的酒杯,那把椅子晃晃悠悠,吱吱呀呀地響了半天。
一轉眼,精明的老賴,將我推到了前臺。我接他的橄欖球嗎?之前,他沒透露任何口風,可能,他早就打聽到我在市里的那層關系了,琢磨著怎樣利用,預謀很久了,而我一直蒙在鼓里。可是,在那個時候,我甚至傻瓜一樣,不無炫耀地重申,我與市里那位領導之間的交情和友誼,我們相同的愛好和追求,領導只有一個愛女,我是她的干爺。怎么樣,不用說,有領導罩著,還有什么事不能辦?聽說,領導明年有希望升正職,一把手。他所在局下邊的實體書店,就經營掛歷,我寫封信去,弄點來,那還不是小菜一碟?干脆,幫人幫到底,我不會吹噓,不會說大話,就好辦實事,我現在就寫信。小妹,麻煩你拿筆來。
中年人在伸姆指的同時,語意雙關地對我說,看得出,是個急性子,性情中人。但還是等酒過了后,再寫吧?字潦草了,拿不出門去,讓人笑話。
杭小妹也在一邊遲疑著,站著不動,沒有聽從我的吩咐。老賴睜眼催急了,她咬著下嘴唇,眼圈微紅,匆匆轉身,躲到了廚房。老賴無法,只得自己動手,站起時帶倒了一把椅子,興沖沖地把鋼筆和信紙拿過來,又從柜子里找出一個舊信封,滿臉酒氣,低著頭,看著我運氣凝神,端端正正地寫著小楷。
應該說,天助老賴,一件原本看似困難重重的事兒,在談笑飲酒間,就輕輕松松地完成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信,中指在上面彈了一下,一個勁地贊嘆我的字寫得好,大氣,漂亮,灑脫,字如其人,又忽然不放心地叮囑我,這里,在末尾,一定寫上貨款絕不拖欠。過了一會,當他看到那封內容完整的信,白紙黑字,上有天下有地,藝術品似的,他笑得眼睛都瞇縫了,趕緊仔細地疊起來,顫抖著塞進炕席里,接連倒酒,自顧自,一氣喝得酩酊大醉。他坐不住椅子了,閉著眼,歪著頭,流著口水,我和中年人將他扶上炕,接著就聽到了他的呼嚕聲。
酒桌上剩下兩人,中年人口無遮攔地對我說,官場上,從沒見過你這么實心眼兒的,小心,別吃了虧,現在后悔還來得及。
那一刻,我也有些醉意了,恍惚中,看著在旁抹眼淚的杭小妹說,老賴也不容易,小妹還是病身子,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啊。我沒多少能力,但這個忙,我得幫。
那封信,在黃色炕席邊上露出一個角兒,白白的,十分扎眼。杭小妹看見了,走過去,往里掖了掖,身體停在原地,擋住了別人的視線。中年人的嘴巴,朝那兒努了幾下,又瞥了我一眼。我明白他的意思,是想讓我收回,別留下遺憾。可我沒全懂他的好意,也不想做小人,他見勸不動我,就咂巴著嘴說,到時候,我也幫著賣賣掛歷,先頂了過去的賬。之后,他就不再說什么了,他有了我這個替死鬼,也許為自己解脫而高興,就以來晚了為借口,自罰了兩杯。
吃了羊湯泡火燒后,我們就分手了。杭小妹送到大門口,就停下了,她并沒有伸出手來,只是眼神里,流露出一種說不出的傷感。
在當時,那種場合,有酒墊底壯膽兒,我十分神圣地認為,總算為人辦了件積善行德的事。對后果,是連想也沒想,猶如鳥兒投進了羅網,怨不得別人。而杭小妹的影子,一直在腦際揮之不去。
3
半年過去了,我對老賴的事,早忘得一干二凈。我的下半月經濟拮據狀況,依然沒有絲毫改善,于是,我每天都巴望著來人。果不其然,隔個三天五日,就有人來了,大部分是農村親戚,往往是三把韭菜兩把蔥,我忙活半天,落得經常吃剩菜。
中秋節前的一個下午,老賴突然出現在我的辦公室。他一身酒氣,一進門,就在門后放下一個濕漉漉的袋子,然后用洗手架上的毛巾,撣了撣身上的土屑,那條袋子里,很快滲出一些血水。他說這是專程跑回老家,從水庫里打上來的鰱魚,四條,絕對美味。接下來的話,讓我明白,但這可是有代價的了。過了節,得陪他去一趟市里,局長說了,光介紹信不行,必須本人來。老賴看我神情猶豫,話中帶刺,不就是個副科級么,那么大的架子?
這一來,倒成了我欠他的人情債了。不管我的感受如何,他大笑起來,有一種惡作劇般的快感。
實際上,此時,我還沒有鉆入圈套被敲詐的感覺。他這幾條魚送上門,需讓我跑上百十公里,我的腿,有些不值錢了。可猛地想到,我正上初中的干女兒,也該關心一下了,不能枉擔了虛名,此行順便看看干女兒也值得,就狠下心,想著拿出點貨真價實的東西來。
其實,老賴想到前頭去了,見我沉吟著,很久沒吱聲,就拍著胸脯,表示一切都不用操心,他早準備好了,只借你這張臉,就是個名片,露一露面。真不好意思,還有個小要求,給搞兩桶平價柴油。他舉起手,不緊不慢地豎起兩根手指頭。
我反問道,干什么用?不蓋屋娶媳婦?是不是又充能的?
老賴說,我能什么能,全村誰不知道我靠誰?老丈人門上的親戚蓋屋,誰叫咱拿了人家的東西手短呢?他喃喃自語著,似乎有些難為情。他或許想起家里露天茅房那令人惡心的糞便、隨處爬的蛆以及滿天飛的蒼蠅,覺得我就像蚊子那樣,在他臉上叮了一口。
不過,看在去看干女兒的份上,老賴會給我省下一筆,我當然無話可說,可也沒留下多少討價還價的余地。我給他的名言是,以后少攬這些瓷器活兒。
過了中秋節,在一個晴天,按照事前約定的時間地點,我在一條偏僻的街上,把自行車停放好,便坐上了一輛灰色的天津大發面包車。我沒想到,老賴會開車,他回頭看了一下獨坐后排的我,雙手作揖,拍了拍方向盤,重新發動引擎,車子轟鳴著,低檔前進,車屁股冒出一陣青煙,拐了幾個彎,就插向了一條車流滾滾的南北公路,風馳電掣,奔向地級市。
老賴一邊聚精會神開車,一邊吹了一路子牛。哎呀,小時候捕魚,跟著大人學,第一次在河邊撒網,結果網在岸上,人到水里去了,弄了個大紅臉。可是,第二次,就撈了上半網。有本事不?那年他去外地送磚,中午在一家路邊店停車吃飯,瞅瞅沒人時,摸了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嫚,沒給錢,干摸了。你猜怎么著?下邊光溜溜的,一根毛也沒有。哈,賺了,賺大了。
這個家伙,黃得無聊,色得不輕,我捶著他的后背,笑得眼淚都流下來了。小心啊,別忘了開車。他使勁摁著喇叭,前仰后合,把心放在肚子里吧,沒事。在窗玻璃透進來的微風里,他樂得胡子扎煞了起來。
這不是要飯的操腚窮歡樂嗎?他用一種低俗的開玩笑的方式,有意無意將我拉到了和他一樣庸常的境地,我慢慢感覺到了,不甘心,不再附和他的胡謅亂扯,而是貼近車門,安靜地觀察著飛速掠過的樹木、石橋、河流和村莊。車子輕輕地顛簸了一下,然后就是一個斜坡,在松開油門的狀態下,滑行了很長一段路。
時間不長,老賴將車開得平穩了,依舊聽不見我的動靜,就回頭張望,見我抬眼在看路東一個正噴云吐霧的大煙囪,那紅磚上面,自上而下涂寫著“保護環境”四個大字,就忿忿不平地罵了起來,這幫孫子,真是賊喊捉賊,指望他們去保護環境,誰信?看見那條白云河了吧?被污染得臭氣熏天,樹都枯死了,成了黑水河了。
我心有同感,但沒有任何反應。老賴沒見點頭,也沒聽到預料之中的回應,裝了一肚子正義感的胸腔,就像泄了氣的皮球,一點點憋下去了。他圓睜雙眼,盯視著高低不平的沙土路,神情落寞,專心開車,嘴巴緊緊地閉著,騰手抽空撩開眉邊的一縷頭發。他好像有些心思,眉頭處擰了個死結,右顴骨的肌肉繃得僵硬,身子彎著,頭前抻,扶著方向盤的手微微發抖。一路同行,一時半霎,他想不出有什么能夠引起我的注意,博得我的好感。須知,有了我的存在,這輛車才算沒白借,這趟腿就能沒白跑,花花綠綠的掛歷,就會換來紅紅綠綠的鈔票。這個道理,打不死他,他也懂,所以,他時刻小心,唯恐我臨時起意變卦,棄他揚長而去。可是,他明顯想偏了,跑題了,他的擔心實在是多余的。我心里感到好笑,一聲不吭。在一個爬坡的地方,他終于沉不住氣了,發狠似地踩著油門,嘴里咬牙切齒地嘟囔,肉爛在鍋里,反正有人加油。
等上了坡,眼前一馬平川,路程已過大半,老賴呼出一口長氣,擦了一下頭上的汗,忽然冒冒失失戴上了一副灰色薄手套,在臉前晃了晃,輕輕地落下,充滿笑意的眼神里,透著討價還價的余味。我估計,他有話要講了,這回應該正經一點了吧?他習慣性地朝手套的正面吐了下,嘴巴一張一合,亮出了底牌,用深思熟慮的口吻告訴我,明人不做暗事,作為牽線人,不能瞎忙活,每本掛歷給提成五塊錢。說一不二,別嫌少。
話音蓋過了發動機的噪聲,在我心海里,如投下一塊石頭,激起了一圈圈漣漪。我的眼前,瞬間白花花的一片,分不清東西南北,看不清車外的景色,只覺得他的面孔虛幻得可怕。我明白了,這是老賴的殺手锏,是時下做買賣人的一種商業秘密,不到最后一刻,不在利益相關的時候,是不會拿出來的,一旦糊弄不了人,下不了手,就只能賬目清好弟兄了。可惜,我以前對此一竅不通,甚至從沒有聽說過,簡直愚蠢得無知。那陣子,我自然聯想到那個中年人的做派了,很可能,他的回扣,沒有兌現,或者是全部兌現,就難怪人家登門問罪了。但當時,我還樂意守住自己的底線,抵制誘惑,就堅決地一口回絕了。雖然我的日子,并不寬裕,喜歡隨時賺點小便宜,可如果也與中年人那樣參與其中,豈不變成做買賣的了?
也許碰上難纏的了,獅子大張口?老賴真以為我嫌少,很不情愿地嘆了口氣,情緒有些低落,不得不又一次松口,大意是,對半的話,他就干不著了,無論如何,他必須占大頭,四六開吧。怎樣?
我笑了起來,明確地答復他,一分錢能喝碗兔子血,但拉屎扒地瓜,一碼歸一碼,兩回事。至于那個,放心,不干,不會沾手。
這次,老賴相信了。他說遇上活雷鋒了,雷鋒就在身邊。接著,他話鋒一轉說,總覺得欠人情,誰叫我這人注重感情呢?要不回去請你個大客,去良子洗腳店泡腳,紅緣歌舞廳唱歌,還是到商城來個一條龍服務?
什么什么?我聽得云山霧罩,眼花繚亂。怎么個樣法泡腳,何謂一條龍?光知道那些地方不干不凈,具體咋回事,就一無所知了,聽了,就感到怪臟的,嚇死個人,避之唯恐不及,是決不肯涉足的。
我的回答,令老賴吃驚。在他眼里,我成了個難伺候的主兒,官不大,僚不小,清高個啥?四六不上拐尺,屬地瓜秧的,架不了墻上去,嚴重脫離群眾。就這副德行,以后誰跟你玩兒?耍大膘?
車在路上飄著,到了那種時候,老賴無事一身輕了,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笑容,張著的嘴巴,露出又黑又黃殘缺不全的牙齒,而且散發著一股酸臭味兒,熏得人難以忍受。然而他卻搖頭晃腦地吹起了口哨,天知道那是一種什么曲子,像是當地戲劇茂腔,哭淋淋的,卻分明滲出了喜出望外的味道。忽悠了半天,他是最終的勝利者,他在肚子里,一百遍地盤算了,這趟順利的話,要比開兩年的磚廠劃算,混上幾年滋潤的日子,沒問題。
看著老賴的樣子,我心里有些隱隱的后悔了。老賴的一句活雷鋒,就使我摸不著南天門了,自作聰明,將自己打扮成高尚的了,品德是模范的了,而唾手可得的三千塊錢,打了水漂,這相當于我半年的工資,我明明白白吃了啞巴虧,吞咽下了苦果,于是氣得朝自己的大腿,用力拍了一巴掌。
可是,老賴當了耳旁風,裝作沒聽見,繼續自己的口哨娛樂。他不可能再發善心,回心轉意,從自己的袋里,望外掏什么了。那可是一槽子黃燦燦的玉米粒子,有著糧食的清香,對于一頭慣常只能嚼食草料的可樂豬來說,毫無疑問,會有極大的吸引力,從本性上講,是絲毫不可能把將要到嘴的美食,拱到別的槽里。
我冷著臉,內心灼熱,經受著一陣陣煎熬,閉上眼,再次陷入了無緒的失望和沉默之中,仍懷著一線希望,琢磨起功勞和苦勞的話題,準備尋個合適時機,以勾起老賴的惻隱之心。
車喇叭響了,我從渾渾噩噩中抬起頭來,揉了一會太陽穴,發現車已進入了市區。這里人多車多,不時就有紅綠燈和斑馬線,老賴的路不太熟,拐彎抹角,每走一段路,就要反復問幾次,注意力分外集中,根本顧不上其他,我的如意算盤落空了,沮喪了一陣子,也就徹底死心了。
十幾分鐘后,到了一座高樓前,里面的院子狹窄擁擠,老賴好歹找了個地方停車,望著北邊醒目的那個書店紅漆牌子,我們直奔一層的大廳。
這個書店,還賣五金、瓷磚、化肥,人流嘈雜,五味俱全。老賴有些顯擺地在前面走著,嚷嚷著去見臧經理,他們只在電話里打過交道,老賴對對方沙啞的嗓音,還有些印象。
巧了,老賴在樓梯上,逮住的那個面目清癯的四十多歲的人,就是臧經理。老賴一聽他的聲音,就知道找對人了,雙手握上去,咧著嘴笑。老賴在路上吹噓過,他的預感從來非常準確,那就是一步順步步順,那么這是個好兆頭啦。
開始,臧經理對老賴的熱情保持著距離,他的腳站在兩級臺階上,看了看我離他不遠,想掙出手來,但被老賴握得更緊了,就沖我點了點頭,歉意地一笑。他仿佛耳背,因為自己姓臧,偏偏遇上了姓賴的,就問了幾次老賴的姓名,姓啥名誰,尤其是那個賴字,成了審查的重點。老賴比比劃劃,耐心地解釋著,最后干脆表明,懶漢的懶去了豎心兒,怎么,還不懂,就是賴皮的那個賴,后面再加上個寶,寶貝的寶,連起來,就叫賴寶。
這下,臧經理聽清了,他真姓賴,就開玩笑說,好,臧賴是一家,哥倆好,一家子就好。
好處馬上就顯現出來了。臧經理是個辦事痛快的人,他從老賴手里,接過我寫給局長的信,看了一遍,又看著我的眼睛,說局長出差了,但不管局長在不在,既然老鄉來了,事情也要辦,酒也得喝。
我順便向臧經理說了看望干女兒的事,因她正上學,不便打擾,就將禮物,托他代為轉交了。
臧經理清楚了我與局長的那層關系,表現得更加殷勤,在他那間寬敞的辦公室,喝了一會西湖龍井茶,他就安排人,去倉庫里搬掛歷。我們想自己動手,他不讓,被茶水灌得多跑了幾趟廁所。老賴借口解手,來到院子里,在后車斗里,上來下去,一下下,一捆捆清點著,計算著,臉上就像抹了蜜,見誰都是笑瞇瞇的,把大前門香煙,一根根遞出去。
裝完貨,到了中午吃飯時間。老賴對臧經理說,大經理,我請客,到附近酒館撮一頓,臧經理也不客氣,招呼了幾個人,沿著樓后大街的一條甬路,一邊說著話,一邊觀著風景,來到了一個名叫在水一方的飯店。進了雅間,老賴拿起菜譜,將女服務員喊過來,瞧過她的胸脯,在菜譜上指指戳戳了一番,大方地全權委托臧經理點菜,然后直接坐在桌子中間的主陪位置。我一看,老賴不謙讓,又一直插不上話,就只能以副賓身份坐下了。
涼菜上齊了,一道道熱菜陸續端上來。大家看著盤子里的大魚大肉,吸溜著鼻子,齊刷刷的目光,熱辣辣地盯著老賴,等待他的祝酒詞。臧經理轉過身來,喉嚨里威嚴地咳了一聲,嘴角露出一絲冷笑,有些鄙夷地看著他,如同眼里的一盤下酒菜。老賴撒目了一圈,越發慌了,臉紅得如紫茄子,砸破頭也想不出說什么好了,不得已表態自己只是個粗人,司機,沒文化,說完就勢推了我一把。那時我有點幸災樂禍,大快人心,只想看他的笑話,出他的洋相,丟他的丑。這個土鱉,土老帽,主陪是那么好坐的嗎?橫看豎看,怎么也不是個主陪的樣子,還裝得像棵蔥似的,活該,別扭著吧。
說歸說,看見老賴的汗珠子小溪般流淌下來,身子龜縮著,背駝著,他的氣勢,在那些西裝筆挺的人面前,被看扁,一點點消失了,整個人似乎矮了半截,眼皮腫脹得幾乎睜不開,低頭耷腦地坐在那兒,不知所措。我明白,火候到了,老賴掉了面子,一塊來的,就要拾起來,不能落井下石。當然,我也不想搶風頭,自自然然,望著臧經理,又看著大家臉上不同的表情,侃侃而談,先是說了一些感謝感激的話,包括不在現場的局長,這無疑是一把尚方寶劍。接著,就是祝福祝愿,并有意將局長的千金,列在第一位,這誰也不好攀,他們有脾氣也開不了口。最后是盛情邀請各位領導,光臨指導。轉眼間,我沒有片刻停頓,一氣呵成,如行云流水,將一杯酒,分成三次敬完了,把個老賴看得目瞪口呆,涎水長流,羨慕得直咂舌,吐出一口氣,給他挽回了點面子。這當兒,他好像才緩過神來,臉色恢復了正常,彎著腰,用公筷給臧經理夾了一只大蝦,一塊豬排骨,我這邊的碟子還空著,他就帶頭喝了起來。他喝酒不含糊,差不多喝下一斤酒后,他神氣活現了,吹噓這點兒酒,毛毛雨,喝稀飯似的,耽不了開車,大家聽了,沒人理會他,權當是醉話。
老賴總想露露臉,亡羊補牢,把剛才的怯與窘,丟到爪哇國去。他又喊來了女服務員,夸了一陣后,就對她吹胡子瞪眼,咚咚咚拍著自己的胸脯,說老子的胸不如你的大,但有的是錢,給我馬上上最好最貴的菜。什么?不就是美國加吉魚嗎?來它一條,最大的。
隨著老賴的話音,大家轟地一下,大聲笑了起來,屋里的聲浪如一臺發動機,好久沒有停下來。女服務員楞怔了一會,用乞求和不滿的目光,看著尷尬中的臧經理,羞紅著臉,低頭快速跑了。臧經理隨波逐流笑了笑,很快陰下臉來,覺得老賴的調笑,實在有些過分,放肆,就打著官腔說,人家服務員也有尊嚴,人格,這樣不好吧?
老賴聽了,猶如晴天里遭了雷擊,一下子癱坐在椅子上,半晌說不出話。
那些跟著臧經理來的人,清楚書店跟飯店的關系,這里面的水很深,他們很明顯站在臧經理的立場上,你一言我一語,紛紛指責老賴,弄得老賴下不來臺了。我一看情勢不對,趕緊將局長抬了出來,單獨向他們道歉,敬酒,給局長捎回去。他們很識趣,又每人回敬了一杯,喝得我暈頭漲腦。
那條紅色的加吉魚,放在一個長長的白色盤子里,被一個新的女服務員端了上來,微微張開口的魚頭,朝著臧經理的方向。
這時,我突然發現,身邊的位置空著,老賴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是去了洗手間,還是外出吐酒了,我不得而知。思索了片刻,與臧經理相視一笑,心照不宣,就不等老賴了,喝為上,和為貴。流水無情,大浪淘沙,往往最后留在酒桌上的,才是久經酒場的人。
我堅守著,喝別人的酒,讓別人去說吧。在以往,我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單日不請酒,雙日喝人家的,要知道,糧食精可是好東西啊。誰知,我空歡喜了,在臧經理他們走后,我大搖大擺地穿過前臺,被第一個女服務員攔住了。怎么搞的,那個胖家伙瞎眼了,沒算賬?他娘的,賴皮。今天什么日子?我抬頭看了下日歷,惱了,不行,我去請他回來。女服務員笑嘻嘻地說,不結賬?那好,去找臧經理來……哎哎,別,丟不起人,老賴那小子,誰知道去哪兒了。
那天中午,老賴金蟬蛻殼,我被耍了大頭,小小的計算器,劃去了我一個月的工資。我怒不可遏,有苦難言,礙于同學的情面,不好發作,在路上,想來想去,怎么才能保本撈回來?此事,萬萬不可讓妻子知情,只能暗箱操作。
我和老賴心存芥蒂,有了生分,在車上,一句話也沒說。我感覺,往回走的路短,時間也比去時快。人啊人,都是因為利益而翻臉絕情。井水和河水摻到一塊了,唯有清濁自明。我看準了,老賴是過河拆橋的人,好在,只是他負我,我不虧他。
回到縣城,我在老地方下車后,就騎上自行車,一路追趕,氣喘吁吁地來到老賴的院子里。
老賴正在指揮幾個人卸貨,還有七八個人坐著馬扎喝水,抽煙,嘁嘁喳喳,院里院外,亂七八糟地停放著幾輛摩托車、三輪車,分明與這批掛歷有關。這些人,看起來很熟,他們的交往,是一錘子買賣,還是說不清道不明呢?
我進了院子,先朝廚房望了一眼,似見杭小妹在門后彎腰切菜,就收回目光,上前與走過來的中年人交談。他果然是來弄掛歷的,準備銷四百本,他趴在我耳邊說,這樣就誰也不欠誰了,多虧你幫著圓了場。
我說,大閨女養了個胖孩子,出了力沒賺著臉,還把人得罪了。
中年人一楞,笑了笑說,老虎吊秧子,一回就夠了。
老賴見我倆談得合群,料定對他不是好話,就想法子拆開,恨不得讓我快些滾開。他抱著一捆掛歷,拽著我的衣袖,幫我拴在自行車后架上,然后對著院子里的人說,看一看,這是二十本,另外一本是人體藝術,全是外國騷娘們,你親自跑了一趟,不容易,就送給你,留著,看看舒服吧。
老賴的聲音很高,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了,有幾個人,頭一回聽說什么人體藝術,哄地一下圍了過來,爭飽眼福。他們像蚊子見了血,頭和身子擠在一起,急切地一頁頁翻起來,不時大呼小叫,連喊過癮過癮。有的指著那些光身子說,開眼了,真他媽的,真有黃毛,棕毛,白毛,也有中國人的黑毛。有的說,外國人就是漂亮,身材特棒,弄一弄,不知什么滋味,和家里的娘們一個逼樣嗎?
大家笑聲一片,群情振奮,卷入了一個色情的漩渦。我站在外圍,本來打定主意,想從老賴那兒,至少搞一百本,那樣,就連所謂的回扣和酒錢,都一分不少了,也不訛人,是公平合理的。可是,老賴夠狠的,一肚子壞水,說他好還不中?他來這一下子,完全打亂了我的預想,而且,還用什么人體藝術幽了我一默,在粗俗的大眾面前,降低了我的操行,讓大家看清了,我這個貌似文質彬彬的人,原來是個滿肚子花花腸子的家伙,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什么也不顧了,扔下掛歷,推起車子,扭頭就走。
我聽見,杭小妹在后面聲嘶力竭的呼喊,我沒有回頭,頂著一腦門子怒火,騎上車,回家了。
發生這件事情以后,我聽說,老賴又去市里拉的掛歷,臧經理也專程來送了一次,加起來,估計在兩千余份。他們瞞著我,怎樣聯合的,我一無所知,卻是不約而同地將臟水潑在了我身上。
事后回憶,當時,我忘了向局長匯報了,以便快刀斬亂麻,結果鑄成大錯,追悔莫及。到頭來,好心不得好報,怪誰呢?
老賴將掛歷出手賺了一把,大部分頂了賬,但賒賬還在供貨方站著,就是逼出老賴的人命,也是一分錢拿不出。臧經理急了眼,拿著我那封信的復印件,三番五次問我要貨款,我捉了瞎,一口莫辯,只得堅持信上寫的是六百本,看清楚了嗎?其余的,與己無關。臧經理沒辦法,威脅要起訴打官司,我說局長知道嗎?同意否?
不久,從市里傳來消息,局長因這事受到牽連,升遷無望,原地止步。局長產生了怨恨之心,放出風來,說我不配當他女兒的干爺了。我灰心喪氣,無精打采,牙疼了好長時間,還得隨時躲避臧經理的突然造訪。
那時,我已調到一個新的單位,平調任副職,仍是整天提心吊膽,就怕臧經理找上門來,將秘密泄露出去,給一把手和同事留下壞印象。
怕什么,就來什么,想躲也躲不掉。當然,到最后,也就沒什么可怕的了。
正月初十晚上,小北風刮得嗖嗖的,星光滿天,月亮散發著淡淡的清輝,所在村的支部書記老柯,邀請我們班子成員喝閑酒。進了過道,在一條拴著的狼狗的吠叫中,在明亮的東間屋里,坐下沒多久,大紅袍剛端上,老柯媳婦就拉開門簾進來了,她面相和善,不像個農婦,個子矮胖,圓臉,黃黃的,幾乎看不見脖子,臉上帶著自來笑。她站下后,喘了口氣,擦了下厚厚的眼鏡片,眼瞅了一圈,面生得很,一個也不認識,居然忘記干什么了,也不說話,一只手扶著桌子沿,屏息定神,細細地打量著每個人。
我們微笑著,邊抽煙喝茶,邊自覺自愿接受女主人的檢閱。見此情形,老柯忙問她何事,并站起來逐人介紹,當輪到我這張新面孔時,他卡了殼,轉過身來,求援似地望著坐北朝南的一把手。一把手這才感到疏忽了,就簡要地說了我的情況。老柯對我點了點頭,隨后坐下了,老柯媳婦馬上指著我說,那就是你了,老弟,光看著面熟,想起來了,你老婆給我看過婦科病。你出來一下,大門外有兩個人找。
我心里嘀咕著,這誰呀,喪門星,沒過十五,也不看火候,不讓別人舒服,喝個酒都不安生,就起身,從人們的后背和椅子縫隙中轉了出去。在經過一把手身邊時,他狐疑的眼神里,流露著不解和問號,從上到下看了我一眼,又盯著我的一舉一動,弄得我心里一抽一抽的。
在迷離的月光里,我披著風衣,裹緊了羽絨服,一步邁到院子里,站在一塊水泥砌成的方形地面上,停下來,抬頭望著繁星點點的夜空。這時,恰有一顆耀眼的流星,倏地從空中劃過,墜入了西邊的天際,我身子抖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凜冽清新的空氣。老柯媳婦趕過來,用手電照了一下狼狗,輕輕地囑咐了幾句什么,狼狗靜靜地趴在那兒,搖著尾巴。老柯媳婦給我拉開門栓,不放心似地看著我,翹著腳尖對我說,天這么冷,又是喝酒時候,要不,你問問人家,沒什么事,就來家里喝酒吧,人多熱鬧,不就是多兩雙筷子嗎?哎,你老婆那人,沒有不說好的,是個標準的賢妻良母。
聽了她的話,我心里一陣溫暖,眼里濕濕的。我朝東邊不遠處一棵梧桐樹看去,那里有兩個人影子,不需懷疑,其中一個必是臧經理。于是,我沖著老柯媳婦果斷地搖了搖頭,讓她回去,她沒聽,回身掩上門,像筆直的一根木樁,杵在那兒,一動不動。
我朝月光下的梧桐樹走了過去。暗影中的臧經理迎了上來,他那高筒軍用皮靴的腳步聲,回響在凍土半尺的巷子里,手里香煙的紅點,隨著胳膊的上下移動前后飄忽。驀然而至的一股旋風,掀起三五片紙屑,他差點被腳下一塊石頭絆倒,踉蹌了半步。身后像個保鏢的小伙子,搶前扶住他,我攙了他的右臂,走了五六步的樣子,在老柯大門口外的墻根處,停下了。
一抹燈光射在前面磚墻的葡萄架上。我們不樂意見光,都把臉孔隱在陰影里,準備撕破臉,為了不是賭博的賭博。
聽見老柯屋里的酒局已經開始,我反而不急了。看來臧經理也不急,他嘴里散著酒味,一甩手,將半截煙頭扔向了草垛,那條紅色的弧線落在了半路的冰上。神了,我心頭一直納悶,他們白天干什么去了,怎么知道晚上在這里的聚餐,又是怎樣找上門來的?
我可不想將疑問提出來,臧經理也是諱莫如深,我們完全撇開了那個話題。或者,那原本就不屬于探討的范圍。我們關心的,無疑是如斗雞般斗來斗去的問題。他蹦得再高,爪子刨得再厲害,眼睛瞪得再紅,也已領教過了。在我面前,實際上,他的招數不多了,變不出新的花樣,翻來復去,不過還是那幾句話,我都可以倒背如流了。在這塊地盤上,我敢說,他除了耍酒瘋,沒人陪他玩。
對付他的色厲內荏,我依然是心平氣和,講道理,講責任。我的過錯,在于交友不慎,可是,他難道沒有串通?勾結?這都無法追究了。事到如今,老賴要命一條,打官司連累局長,這兩條路,成了兩堵墻,碰不得,又走不通。
我的躲躲閃閃,低聲細語,臧經理視作軟弱,酒壯英雄膽,他要攪局攤牌了,有難同當,有酒喝獨的?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腔調越來越高,胳膊抬起來,手指頭點著我的臉,并想近前撕我的衣領。那個保鏢似的小伙子,咳了幾下,也往前靠了兩步,擺出了一副動手的架勢。在這寂靜的夜里,些微響動被放大了,先是老柯家的狼狗叫了起來,接著左鄰右舍的汪汪聲,此起彼伏。
這時,躲在暗處的老柯媳婦,眼看我要吃虧,故意高喊了一聲,急匆匆奔來。這出乎臧經理的意料,強龍壓不過地頭蛇,他后怕了,抓住我的手,壓低了嗓音說,無論如何,你先墊上三千塊錢吧,星期天去送,我對局里也好交待。此時此刻,他終于交了底,我也怕事情鬧大了,不可收拾,產生不良影響,一狠心,一咬牙,便點頭同意了。
說時遲那時快,他們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胡同的深處。
老柯媳婦上前摸著我的手問,沒事吧,沒嚇著吧?快進屋去,喝盅壓壓驚。
我悄悄地扯了扯她的棉襖袖子,朝院子里指了指。她明白了,便不吱聲了。
我和老柯媳婦一前一后回到大院,在堂屋屋檐下的燈光里,我突然看見,他們都穿戴整齊,滿臉嚴肅,每人拖著一把椅子,頭向著大門外,在時刻準備著。我眼圈一紅,鼻頭發酸,裝作上廁所,狠勁抹了一把熱乎乎的臉。
那晚我吐酒了,醒來自問:你是好心人嗎?會做好心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