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這兩個字不是說出來的,是吼出來的,而且是從一貫儒雅的秦力嘴里吼出來的。妻子齊小雅怔怔地看著他,他的臉已經因為過度的憤怒而扭曲了。此時她很想問:“為什么?”,可是她沒敢問,怕火上澆油。她想,一定是他知道了什么,否則他不會如此地沖動。他們從相識相戀到結婚再到今天已經過去十年了,他們從未吵過嘴,一直像一對恩愛的鴛鴦一樣相隨相伴。
剛剛在回家的路上,她還沉浸在無比的幸福之中,今天她去醫院拿尿檢結果,聽到醫生明確地說:“你懷孕了。”,她還有點不敢相信呢!他們結婚已經整六年了,她一直沒有懷過孕。開始秦力總催她去醫院檢查,她說:“還是順其自然吧,我還沒有過夠二人世界呢?”現在終于懷孕了。沒想到一進門,她還沒來得及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就發生了眼前的狀況。她平靜地看著他:“冷靜一下,你還不知道吧?我懷孕了。”說著從包里拿出化驗單遞給了他。
原來想,他聽到這個消息一定會高興地抱起她來,以往每每遇到高興的事,他都會抱起她來原地轉好幾圈。沒想到,他龐然大怒,根本沒有理會她手里的化驗單,用食指指著她的臉繼續吼著:“你!你!你無恥!你還有臉說你懷孕了。”
她有點心虛地問:“你怎么了?”
“離婚!我要離婚!”
一
秦力和齊小雅是大學同級不同班的同學,大二時開始談戀愛,在校園內屬于讓同學們羨慕的一對。秦力是數一數二的才子,齊小雅是小巧玲瓏、溫柔型的美女。雖然那時流行“野蠻女友”,可真正吸引男生眼球的還是齊小雅這樣小鳥依人的婉約型美女。
畢業后,秦力和齊小雅都找到了理想的工作,秦力在政府部門工作,成為某領導的秘書。齊小雅在一所大學任外語教師,平時工作就很清閑,沒有課時,可以不去上班,一年還有兩個假期。工作兩年后,他們結婚了。
婚后他們住在秦力父母為他們買的房子里。過著幸福而平靜的小日子。自從對門住進了一對年輕人,她的日子就無法平靜了。她和鄰居的房型完全一樣,并且是對稱的,都是兩室一廳,一南一北各一室,廳在兩室中間。這就造成了兩家的臥室僅一墻之隔。晚上十一點多了,躺在床上,她仍然能清晰地聽到他們臥室聲音很大的流行音樂聲。要是偶爾某天放一放音樂也就罷了,可是那對年輕人仿佛很喜歡流行音樂,每天都放,一放就放到近凌晨一點,看來成了習慣,真不知道他們每晚都一點睡覺,第二天怎么工作。大概他們的工作也比較自由,她經常在白天聽到他們家有人。
每當被音樂吵的不能入睡時,小雅都想讓丈夫起來去敲鄰居的門,以示抗議,可丈夫總是一翻身又響起了呼嚕聲。終于在某個夜晚,小雅忍無可忍地敲開了鄰居的門,門開了,她事先沒想到是男人出來開門,她因為睡不著覺,氣憤地從床上爬起來,沒加思考就出來敲門,所以沒來得及換衣服,只穿了一件淡綠色的吊帶真絲睡裙。男人只穿著一條短褲,他的肩膀很寬,個子也很高,大概有一米八多的樣子,嬌小的小雅站在門外,眼睛剛好和他的胸部在一條水平線上,他肌肉發達的胸部結實得像一堵墻一樣。她的心莫名地顫了一下,抬起頭看他時,才發現他的眼睛正從她的胸前向臉上掃來,他的鼻梁很高,顯得眼窩很深,可是眼睛卻出奇的清澈,他不解地看著她,她的臉紅了,原本是過來提抗議的,倒好像是自己不禮貌地打攪了對方一樣,她柔柔地說:“對不起,能不能把音量調低一點,我睡眠不好。”
他恍然大悟,臉上的表情立刻由不解轉變成很歉意地微笑:“對不起,實在對不起!影響你休息了。我馬上關掉!”
小雅重新回到床上,音樂聲沒有了,丈夫有節奏的呼嚕聲卻一刻也沒有中斷,結婚以來,她第一次感覺有些厭惡他的呼嚕聲。
接下來的兩個夜晚,都沒有音樂聲。可是她總也睡不安寧,眼前總浮現出像一堵墻一樣結實的胸部……沒有音樂伴奏的呼嚕聲特別地刺耳。
二
又一個夜晚來臨了,睡前,小雅特地喝了一大杯摻了蜂蜜的熱牛奶,據說牛奶和蜂蜜都有安眠作用,希望能睡個好覺。她如愿以償地進入了夢鄉,可是突然被一種奇怪的聲音驚醒了,聲音是從隔壁的臥室里傳過來的,仔細聽才發現是女人的尖叫伴著呻吟的聲音,聽起來既淫蕩又有些夸張……她看了一下在身邊熟睡的丈夫,有想叫醒他的沖動,她起身去了衛生間,回來時,隔壁已經回復了平靜,她不知道努力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第二天的半夜,小雅再次被很響的聲音驚醒了,她立刻緊張地從床上坐了起來,接著又聽到了幾聲脆響,不難辨別是陶瓷和玻璃器皿摔在地上的聲音,一陣破碎聲后,一切又恢復了屬于夜的寂靜,可是小雅的心仍然嚇得砰砰直跳,丈夫翻了個身,繼續他有節奏的呼嚕聲,她搖醒他問:“你聽到沒有?”丈夫回答:“打仗有什么好聽的,快睡吧,明天還要上班呢。”令小雅百思不解的是,兩天后的深夜,她又被那種難堪的聲音弄醒了,她很納悶,兩天前的那個深夜他們不是才打過仗嗎?怎么這么快又這樣了。此時她才悟出了音樂的妙用,它既可以掩蓋激情的聲音又可以掩蓋暴力的聲音。
她開始懷念那些音樂響起的夜晚,那個結實得像一堵墻一樣的胸部經常在她的眼前晃來晃去,同時閃現的還有那深陷的清澈見底的眼睛,每當這時,她的心里就涌過一陣一陣的躁動。
后來的日子里,小雅經常被激情和暴力的聲音交替折磨著,她想尋找機會找隔壁的女人談一下,最好是女人一個人在家的時候,盡管有點難以啟齒,可是不能一直這樣。某天上午,她聽到女人高跟鞋的聲音,她急忙趴在門的貓眼上看,看到女人拿著鑰匙在開門。小雅急忙返回臥室換上衣服,平靜地思考了一下應該怎么和對門的女人說。當她敲開對門的門時,出來的不是女人,而是男人。小雅愣了一下問:“我剛才聽見她回來了,在家嗎?”小雅不知道該怎么稱呼女人,也不能說剛才看見她開門進家了,這樣說有窺探他們的嫌疑。
男人倚著門,輕松地笑著問:“說我女朋友嗎?她回頭率特別高!每次出門總要回來幾遍才能出去,剛才又忘拿手套了。你找她有事?”回頭率原來是這個意思,小雅忍住笑,有些不好意思:“哦……不是什么要緊的事。”男人伸手指了一下屋內說:“進來坐一會吧。”小雅原本不想進屋,可是迎面墻上的一幅油畫吸引了她。她不知不覺走進了屋內,站在客廳里,才清晰地看清了對面墻上臨時掛了一幅油畫,畫面上一個風情萬種的異國少婦,半遮半掩地裸露著豐滿的胸部。客廳里到處都很凌亂,客廳正中間支著一個畫架,一幅剛剛涂抹了幾筆的油畫,放在上面,原來他正在臨摹對面墻上的油畫。
小雅驚訝道:“原來你是畫家!”
男人不屑地說:“什么畫家呀,混口飯吃。”
“能以畫畫謀生很不容易呀。”
“哈哈!的確,我每月至少要畫一幅交房租,再畫一幅掙飯錢。”
“你的房子不是買的嗎?”
“當然不是,眼前還沒有買房的打算。”
“也好,房價估計該降了,現在正陸續出臺各項政策呢。”
“難道你相信房價會降?如果我有錢會馬上買房,等著降價,哈,那就只有等著用錢抹眼淚了。”
“如果政府有決心,總會有辦法控制房價的。”
“其實,想控制房價很容易。如果采用我的辦法,房價立馬會下跌30%以上。”
“什么方法?”
“很簡單,只需要統計所有空置的房產,房主是誰,買房的資金來源,就ok了。”
小雅笑了:“你這招夠損的!那房子就成手榴彈了,扔得越快越遠越好。”
男人招呼小雅說:“你別老站著說話,坐一會吧。”
這時小雅才發現,她居然和這個現在還不知道姓名的鄰居說了那么多的話。
她有些不好意思:“不打攪了,你專心畫畫吧。”然后轉身準備告辭。
男人說:“你在這里不影響我畫畫。”
小雅喜歡油畫,從少女時代就喜歡。原本她就不打算走,聽到男人也算是含蓄的挽留,便站在畫架旁看他畫畫。
三
以后的小雅一有閑暇時間,就跑到對面看他畫畫。閑聊中她了解到他的名叫達礫,很多朋友都以為是大力兩個字。上初中時一個代課老師點名時叫他“大樂”從此同學們也經常叫他大樂。當小雅得知他只讀完初中時,很震驚。因為他的語言表達能力不是一般的好,說話既風趣幽默,又一針見血。
那天小雅問:“我怎么也不能相信,你初中畢業?”
“知道我考高中時語文考多少分嗎?150分滿分。”
“多少?”
“135分,作文滿分。知道我總分多少分嗎?總分滿分是750分。”
“天哪!應該600來分?”
“160來分。其中英語八分,數學十幾分,大綜合十幾分。”
“哈哈!哈哈!你太逗了!笑死我了!”小雅便說便笑得捂著肚子,“英語就算你不認識單詞,瞎蒙也能考二三十分呀,怎么得了八分。”
“我堅決抗議現行的教育體制!”說這話時,達礫完全是一副及其嚴肅的表情。
小雅想起了什么:“你是不是特愛文學耽誤了功課?那你怎么后來沒有走寫作的路,而是畫畫了呢?”
“我發現我的大腦一直處于正常運轉狀態,寫作看來沒戲了,干脆放棄,選擇了畫畫。”
“那你也真夠有才的,想畫畫就能畫了賣錢。”
“那是上帝給我開了一扇窗,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的。”
“不過也別太著迷,免得哪天一不小心把自己的耳朵割下來。”
這次輪到達礫笑了,因為此時他正在臨摹梵高的向日葵。毫無疑問,小雅說這話證明她認識梵高的畫。
達礫調皮地拽了一下小雅的耳朵戲說:“先把你的耳朵割下來試驗一下,不疼再割我的。”
小雅用手推他,達礫把她攬在懷里,她沒有做任何的掙扎,一切都很自然,仿佛他們以前就是情人一樣。他很輕松的就把她抱了起來,就像是抱著他的新娘,向臥室里走去……一切來不及思考,或者說是早有預謀,也可以說是心領神會。……當激情過后她依在他的懷里,微閉著眼睛問他很傻的問題:“你和幾個女人上過床?”相信這樣的問題一般男人應該回答:“你是第二個。”
而他回答:“七八個吧,只有你是讓我忘乎所以的女人。別說姐弟戀還真是……”他的回答即讓她難堪也出乎她的意料。她真不清楚他的年齡,于是問:“你多大?”
“二十四歲。”
小雅受騙了樣的一臉委屈:“我以為你三十多歲呢。”
他摸了一下盡管剃得很干凈,但仍然可以看出來很濃重的胡須印記說:“哈哈!我長得老氣橫秋的,很多人問我三十幾了。”
小雅有些拘謹問:“我是不是特不穩重?”
“哈!原來的理論是:真正的愛情不分國籍、不分種族、不分年齡。現在又加了一條,都不分男女了。你還在乎年齡呢,你out了!”
小雅又大笑起來:“我又想起來你英語考8分了,還時不時蹦英語單詞呢。你說你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呀?愛情都不分男女了,那是同性戀。”
“你放心,全世界只剩下一個不是同性戀的,那人一定是我,哈哈!”達礫說話的同時又把小雅拉到了懷里:“我是一個這樣的人……”
小雅發現了一個嚴肅的問題,以往和秦力在一起的所有日子加起來她也沒有這幾天笑得多。
四
那天,小雅看達礫臨摹莫奈的一幅雪景,贊賞說:“你把這幅畫的意境表現的淋漓盡致了……你看畫面雖然是寒冷的冰天雪地,可陽光那么溫暖地灑在雪地上,完全是暖意融融的景色,春天就要來了。”
達礫完全沒有想到小雅有如此專業的欣賞水平,他看著小雅的臉有些沉重地說:“你不要這樣,這樣我會真的愛上你。”
小雅裝作生氣:“你說什么?原來你還沒有愛上我就……”
“那事和愛情有關系嗎?那么自然的水到渠成,為什么非要扯上愛情。”
“我真的生氣了,說實話你怎么看我們的交往?”
“要真說愛情,開始沒有,現在有點,不知道將來會怎樣。”
小雅追問:“關鍵是你想怎樣?”
達礫撇了她一眼:“我能怎樣?你有優秀的老公,你舍得離婚嗎?”
小雅怔住了。
達礫繼續說:“就算你真舍得離了跟我,你委屈嗎?我的生活水平可是完全取決于能賣幾幅畫。”
小雅沉默了。達礫心疼地摸了一下小雅的臉說:“我給你畫像吧。”
小雅心里亂極了,不知道該拒絕還是接受,也許那是達礫唯一能為她做的了。她多少知道,畫像一般要保持一個姿勢,很長時間不能動。他好像理解了她的疑問,邊換下還沒有畫完的雪景,邊解釋說:“不用很長時間的,你可以找一個比較舒適的姿勢半躺在沙發上,可以隨便動,只是我說不要動的時候,需要定格一會。” 她按他的要求半躺在沙發上,突然意識到這一幕似曾相識……想起來了,是轟動全球的電影《泰坦尼克號》上的一個畫面,那是杰克給露絲畫像時的場面。在影片中杰克和露絲是一見鐘情的戀人,此時她陷入無盡的遐想中……過了不知道多久,他走到沙發前,看著她的眼睛輕聲說:“你有專業模特都不具備的氣質,眼神的感覺很好。”她忙站起來,去看他畫的怎么樣。公正地說,畫像上的她遠比她本人漂亮,但極其的神似,有照片完全無法表達的視覺沖擊。小雅心想這也許就是他眼中或者說是心中的她了,她有些恍惚,眼前的這些好像都是很久遠的事情了,好像比《泰坦尼克號》里敘述的事情還要久遠……以后的一切都與她無關了。
小雅想,無論是從人品還是從道德講,她都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要為自己同時也是為達利,更是為秦力負責。此時她才驚覺,秦力已經離她很遠了……
五
秦力的高中同學想讓孩子上重點小學,托他幫忙,秦力找了相關領導給辦妥了。同學千恩萬謝地宴請秦力順帶招呼了幾個同學,席間同學們一再夸秦力夠哥們,他才有所耳聞,原來現在孩子上個理想的小學都這么費事。后來他們都談起了自己的孩子,秦力才意識到自己該有個孩子了。
想到和小雅從談戀愛偷食禁果至今也快有十年了,小雅從來沒有懷過孕,秦力是有知識的男人,想到此,突然一個激靈,該不會是自己不正常吧?宴會后的第二天他就去找了昨晚議論過的同學張曉光,現在他已經是市立醫院專看男科的專家了。化驗結果顯示,他患有精子畸形癥,類型屬于不可逆轉型,也就是說沒有治愈的任何可能。盡管張曉光說的輕描淡寫,可對秦力來說是無法承受的打擊,他絕望了。
沒有想到幾天后的早晨,小雅出現了晨吐想象,第一次吐他沒有在意,可接連幾天小雅經常出現類似的狀況。他有些心慌了,建議她盡快去醫院檢查。也就在當天,他又一次打電話給張曉光,咨詢上次的診斷會不會有誤差。而得到的答復是幾乎不可能,化驗結果是用指標說話,目前國內臨床還沒有此病患者生育的先例。
離婚后,小雅離家,住進了學校的單身宿舍。
某天下午,小雅和達礫在細雨霏霏咖啡廳約過一次。
達礫得知小雅離婚,也知因他離婚,卻不知小雅已經懷孕。他一而再的道歉,并表示愿意和小雅結婚,有那么一刻,小雅感動的差一點就告訴他自己懷孕了,可仍是堅持沒有告訴他。他還像個孩子,在沒有決定嫁給他之前絕對不能說。
小雅試探著問他:“如果,我說的是如果我懷孕了,你還會和我結婚嗎?”
達礫幾乎沒有思考:“當然!這和結婚不沖突呀。”
“你愿意撫養孩子嗎?”
“這得看你怎么想,如果你把孩子做掉,我說的也是如果,我會輕松些,以后我們還會有我們倆的孩子,我會多畫畫,養你們娘倆。你不愿意做掉也沒有關系,畢竟是一條命,我們就當多個孩子也沒什么了不起。”
聽到他這樣平白直敘的說,小雅眼淚都要出來了。可以說不知實情的達礫和秦力面對的是同一個問題。對于秦力來說,是自己的老婆懷了別人的孩子。對于達礫來說是要娶的女人懷著別人的孩子。達礫看似玩世不恭,和他在一起的日子累計也不到一個月,到了關鍵時刻卻愿意負起責任,甚至愿意在經濟不富裕的情況下撫養和自己沒有血緣關系的孩子。而秦力看似正人君子,卻能不顧一切地瞬間拋開近十年的感情,而且曾經是那么轟轟烈烈的一段,即使是親情的慣性作用,也得剎一下車,不至于離得那么迫不及待。
小雅苦笑了一下說:“說說你女朋友吧,不打算和她結婚嗎?”
“沒有把握,我們是合租房同居的。她一直惦記著傍大款呢,我可不夠格。”
小雅潛意識里突然冒出想深刻了解大礪的念頭:“那就說說你以前的女人。”
“也沒有什么好說的。”
“有沒有非要賴著要嫁你的?”
達礫有些不好意思了:“有過一個。”
小雅又問:“那怎么沒有結婚?”
“我越來越不喜歡她,脾氣很大的那種女人。”
“能分手就不算非要賴著你的人。”
“什么呀,她就是賴著我,后來我特意找了個女朋友配合,才氣跑她的。”
小雅想不到在這樣的情形下還能笑出來,可她確實是笑了,這是離婚后第一次笑。
應該說達礫作為男人足夠真誠,和他在一起小雅很開心,況且她從來也不是那么在意物質,可是婚姻僅靠這些是遠遠不夠的。小雅無法想象真的嫁給他是怎樣的情形,達礫畢竟是一個比她小八歲的男人,無論眼下多么流行姐弟戀,那都是名人玩的把戲,年齡詫異必然帶來生理詫異,她又怎么能控制達礫在婚后不去招惹別的女人呢?她可不想因此成為笑柄。一想連自己這一關都過不了,更不敢想父母、朋友、同事們的感受了。
小雅帶著懷孕的秘密告別了達礫。走出咖啡廳的那刻,原本晴朗的天還就真的細雨霏霏了……
六
深秋夜晚的冷清更讓小雅感到寂寞,很多的時候想找好朋友傾訴,卻又很難于啟齒。她不想讓第二個人知道她是因為懷了別人的孩子而離婚,既然她可以對最有權利知道真相的達礫保密,別人更沒有知道的必要。這個世界原本就是虛偽的,無論是道貌岸然、衣冠楚楚的男人,還是自恃清高、溫文爾雅的女人,沒有幾人會承認自己的真實情感和欲望。有些因為性的缺陷而離異的人,在問及原因時,無不說是“感情不和”。沒有人承認最真實、最原始的離婚原因。更有甚者,即使是對方出軌造成的離婚也會說是“感情不和”,好像承認對方出軌也是對自己的侮辱一樣,如果離婚誰都會為自己找個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小雅原來以為自己是脫俗的,第一次發現了自己也是完全融入這個虛偽世界里的一個虛偽的女人。第一次懷孕,32歲的她十分想要肚里的孩子,可是如果要以犧牲名聲為代價,她猶豫了。若不要,她很擔心以后還能不能再懷孕,和秦力在一起近十年都沒有懷過孕。當然直到此時她仍然不知道她之所以不懷孕,是因為秦力沒有生育能力。她仍以為自己很難懷孕,和達礫在一起的那幾次激情似火的結合,懷孕很可能是偶然的巧合,不知道自己以后還有沒有那樣的激情。
經過再三權衡,小雅去了醫院。躺在手術室的床上,當冰冷的不銹鋼器械進入她的身體時,她清晰的感受到有股巨大的力量在她的體內橫沖直闖,撕心裂肺的疼痛出乎她的意料,就在這無法忍受的疼痛里,一個小生命還未來得及成型就永遠消失了。
走出手術室,她滿臉都是淚水和汗水,初冬的寒風拂過她的臉,她不禁戰栗了一下,腿上一點勁也沒有,走起路來輕飄飄的,終于走到大街上,攔了輛出租車。她木訥地坐在車里,也不介意出租司機詫異的目光在她的臉上掃來掃去。她的思緒很亂,剛剛她做了什么?這在發達國家早已經被明令禁止了的行為,在這里卻是被允許的、合理合法的,且沒有人在意它的殘酷。按說她應該如釋重負,只要她不說離婚的原因,不說剛才的經歷,在所有人的眼里她只是沒有孩子、因情感不和離異的女人,完全又可以一個人輕松的選擇屬于自己的感情,也許會有更好的生活等著自己。可此時她卻絲毫也不輕松,她甚至感到心痛遠遠大于肉體的疼痛。
七
幾個月后的一天,同事也是她的密友陳蕾約她吃晚飯,說是一個學生家長請客,請系主任還有幾個老師,只有她一個女人所以非要拉小雅去做伴。以前像這樣的情形小雅絕不會去的,可現在一個人在宿舍里也實在無聊,況且陳蕾又是一再的央求,還解釋說人家請客的要求她帶一個女老師去,說若都是爺們喝酒不熱鬧,小雅只好去了。吃完飯已經快晚上9點了,同事們興致勃勃的非要去K歌,小雅從心里不愿意去,礙于面子又不好拒絕,便違心地隨同事一起去了火鳳凰歌廳。
小雅還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剛坐好,就有統一著裝的女孩端上水果、酒水和各種飲料,接著又進來十幾個穿著時尚且暴露的女孩爭奇斗艷地站成一排,幾個往日不茍言笑的男老師此時都兩眼放光,仿佛是黃鼠狼看到了雞,他們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著站在面前的女孩,挑剔的目光又像是在挑一件商品。很快每位男老師都選了一個女孩,而學生家長卻沒有挑出喜歡的女孩,很快又進來十幾個女孩站成一排,這次學生家長才選了一個穿著粉色絲裙的女孩,那裙子極短,短得幾乎蓋不住臀部,更別說靠它遮蓋腿了。
每一個被選中的女孩都媚態百出,邊給客人倒酒邊和客人竊竊私語,有的便順勢倒在男人的懷里,當然男人們不拒絕。小雅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這就是白天在講臺上風度翩翩的某老師嗎?那就是每次碰面都儒雅地和自己打招呼的某老師嗎?怎么此時都是一樣的德行?他們以往正人君子的形象,還有那些形容他們的褒義詞,在小雅腦海里消失貽盡,現在和他們相關的詞匯就是猥瑣、齷齪……由于氣憤,小雅已經想不起更恰當的貶義詞來形容他們了。
陳蕾一直和某位老師對唱情歌,那位老師選的紅衣女孩只好閑坐在那里,小雅一直看著紅衣女孩,公正地說,紅衣女孩很漂亮,五官長得很精致,化的妝也恰到好處,衣服是款式簡單的方領束腰連衣裙,長度在膝蓋上兩寸,因為衣服緊身,把身材收得凹凸有致。
那女孩也看到小雅一直盯著她,便湊過來笑問:“你怎么一直看我?”
小雅想了一下說:“你很漂亮,我感覺你應該和別的女孩不一樣?”
女孩聽了很開心:“是嗎?”
小雅突然冒出想了解女孩的念頭,便說:“你應該屬于真誠,也就是愿意交流的女孩,我們聊聊好嗎?”
女孩回答:“我是愿意說話,只是很少有人和我聊。”
小雅從一進門就發現統一著裝服務的女孩和這些陪酒的女孩不一樣,那些女孩服裝比較保守,都是鵝黃色的絲質過膝的長裙,容貌較好可是表情都比較莊重,放下果盤和酒水便退出了。小雅便問紅衣女孩:“那些穿鵝黃色長裙的女孩和你們有什么不一樣嗎?”
紅衣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她們是公主,不出臺,只在這里服務。”
小雅很想直接問:出臺應該就是賣身吧?可感覺那樣有點傷女孩的自尊,只好換了一種口氣問:“你怎么不選擇做公主呢?”
女孩說:“做公主客人走了要打掃衛生,有時要干到很晚,掙得還少,我們多省心,你們走了我就可以下班,有時客人還給小費。”
小雅有點為她著想:“你想過沒有,做公主雖然掙得少,可是也許會有機會碰到喜歡你的有錢人,也許就再也不用在這里工作了。”
女孩一副看破紅塵的樣子:“怎么可能?來這里的男人哪一個不是逢場作戲呀,誰也不會傻到在這里找老婆,除非是找二奶,在這里,你就是做公主也沒有人要,誰相信你不賣身呀。”女孩居然不避諱賣身這個詞匯。
小雅頓生一絲憐憫:“你想過你的未來嗎?你那么漂亮,為什么非要做這一行?”
女孩很平靜:“我在偏遠的地方,誰能看到我的漂亮?再說女孩能漂亮幾年?乘著漂亮多掙點錢,找個好男人才是最真實的。”
小雅不解:“可是你這樣能找到好男人嗎?人家能不……介意嗎?”小雅原來想說能不嫌棄你的經歷嗎?感覺不妥才打住,說的含蓄了點。
小雅怎么也沒有想到女孩這樣回答她:“我掙了錢會離開這個城市的,到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去,誰能知道我的錢是怎么掙的?有錢還找不到自己喜歡的人嗎?”
女孩的真誠讓小雅半天反應不過來,期間又進來一個公主送飲料,小雅因為剛才的談話,而更加注意盡在咫尺的穿著鵝黃色長裙的女孩,那女孩非常眼熟,這讓小雅很震驚,可是怎么都想不起在哪里見過。
八
穿鵝黃色長裙的女孩,沖小雅莞爾一笑,低頭轉身,搖曳著鵝黃色的長裙,輕盈地離開了。小雅陷入思考,紅衣女孩發現小雅有些心不在焉,便不再說話,小雅解釋說:“剛才那位公主好像在哪里見過,好眼熟呀。”女孩笑了:“不只是你一個人看著眼熟,你沒有發現她長得像某影星嗎?”小雅這才恍然大悟,是呀,她太像自己喜歡的那個影星了:一泓秋水一樣清澈、略帶憂郁的眼睛,一對醉人的小酒窩,這是一種不可思議的五官搭配,加上豐潤的臉頰,即有深宮愁怨的神態,又略帶風塵的味道,簡而言之就是既迷人又誘人。小雅感慨,長相如此相似的女人,命運竟然相差甚遠。
紅衣女孩跑過去照應她的客人,留下小雅一個人獨坐在那里發呆,陳蕾這一刻不是喝酒就是唱歌,早已把小雅忘到腦后,看著他們狂飲豪歌,小雅感覺此情此景很像晚飯時“眾人皆醉她獨醒”的狀況,看來有時清醒也是一種痛苦,她敢斷定此時陳蕾和那幾個男老師一定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人,一定不會去想那些平時煩心的事,什么買不起房,養不起車,懷才不遇,待遇不公……等等。當然更不會去想老公、老婆、孩子,鍋碗瓢盆之類。是的,他們任何人都可以做到暫時忘記煩惱,忘記塵世,暫時超脫,及時行樂,唯獨自己做不到,她應該為自己感到悲哀,現在她比紅衣女孩還可憐,那女孩正笑逐顏開地捏著牙簽插西瓜,送到客人的嘴里,不管她的笑是不是發自內心,至少她還可以笑出來,她還有自己的生存目標。而她呢,像個浮萍一樣不知道未來在哪里,都快記不起最后一次笑是什么時候。如果沒有記錯,應該是和達礫在細雨霏霏咖啡廳的那次相約了。
她怎么會在此時想起達礫,明知道這個男人和她沒有絲毫的關系,事實上是她斬斷了和他最后一縷的牽掛,她不敢想如果沒有打掉那個孩子,未來的某一天達礫會不會知道真相,若他知道了真相,會不會義無反顧地娶她,其實現在想這一切都已經沒有意義了,因為孩子已經不存在了,可她還是情不自禁地想起他,也許在潛意識里她還是渴望和他在一起,只是因為太多說不清、也理不清的原因,或許只是她自己想象的一些障礙,她便如此決絕地告別了他……
小雅隨同事們離開歌廳時幾乎是凌晨兩點,幾個男同事仍然意猶未盡,陳蕾也喝得搖搖晃晃,小雅攙扶著她打車回到學校。第二天再見到那幾位男同事時,他們都好像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的平靜,倒是小雅懷疑昨天晚上是不是存在,還好陳蕾一見到她就賠不是說:“真對不起,我都忘了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來的。”
小雅無奈地說:“怎么回來的?我硬把你拖回來的!一路嚷著還要喝呢!”
陳蕾嘆氣:“唉!人生難得幾回醉呀!”陳蕾看了一下周圍沒有人,便神秘地問:“你知道嗎?昨天我們去的地方是女人為男人服務的場所,聽說還有女人們去的地方。”
小雅瞪著眼睛像聽天書,陳蕾看了她一眼:“算了!不和你說了,說了也白說!”
九
獨處了一年多的小雅,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的寂寞生活,再看周圍的男人卻是怎么也看不上眼。一想到高校的老師在歌廳里尚且那樣的表現,更不敢去想別的職業里的男人會是怎樣的情景。一個人也好,把小小的宿舍打掃干凈了,連空氣都彌漫著化妝品淡淡的清香味,而不是男人鞋、襪子的臭氣混合著煙草的味道。小雅在第一次聽到《味道》那首歌時,很不理解,歌詞里寫道:
……思念苦無藥
無處可逃
想念你的笑
想念你的外套
想念你白色襪子
和你身上的味道
我想念你的吻
和手指淡淡煙草味道
記憶中曾被愛的味道
那時她想,一個女人愛一個男人,甚至會去想念他的白色襪子和手指淡淡煙草的味道,不是思念苦無藥的問題,而是那個女人自身已經無可救藥了。若換成她,無論對這個男人癡迷到什么程度,也不會去想念他的襪子和煙草的味道。不是她愛鉆牛角尖,且不說煙草的味道不好聞,但從健康角度來講也說不過去。小雅一直不喜歡吸煙的男人,認為吸煙至少是缺乏自制力的表現。一個缺乏自制力的人更容易犯些低級錯誤,且不說男人原本就愛沖動。
一個人獨處吃飯也極其簡單,有時吃點水果,喝杯奶或者是咖啡就是一頓早餐,包水餃,包一次可以冰起來吃好幾頓。周末可以賴在床上看書,看到深夜也沒人打攪。
最愜意的莫過于現磨一杯咖啡,讓室內充滿濃郁的煮咖啡特有的味道,偶爾瞥一眼窗外朦朧的細雨,讀一本風花雪夜的故事,沉浸在世外桃源的遐想里,忘記今夕是何年。
再或者是在無聊的午后,用紫砂材質的功夫茶具泡一杯上等的普洱茶,看著深褐色的茶水如涓涓溪流一樣從一個細杯轉到另一個小杯,而滾燙的茶水也慢慢的變成溫熱,此時便可以拿起比小勺大不了多少的小杯緩緩地喝下去,心曠神怡的感覺悠然而生,時間便會在閑散中悄然流逝……
只是偶爾陳蕾的來訪,時不時地把小雅拖回到現實,陳蕾的到來總是伴著很多的爆炸性新聞。
十
離婚已三年多的小雅和秦力,盡管住在同一個城市,卻彼此沒有見過面。人們常因在遙遠的異地遇到朋友而感慨世界之小,那實在是緣分使然。沒有緣分的人,正如小雅和秦力,即使沒有刻意的回避,在很小的一個城市也很難碰面。緣分就是一個如此奇妙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小雅在陳蕾不厭其煩的開導下,終于答應她去見一位海歸博士——陳蕾昔日的大學同學王梓。與其說是小雅終于改變了獨身態度,不如說是出于好奇,她想見識一下陳蕾心中、眼中、口中的完美男人究竟完美到什么程度。約會時間安排在周六下午4點,地點選擇了城市中心花園的湖邊。按照陳蕾的設計,由她和王梓先到聊會天,了解一下王梓的近況也順便介紹一下小雅的情況,小雅掌握好時間,最好在4:15到4:30之內到達,即表示了女士應有的矜持也不算太晚。當然要說個遲到的借口:臨出門去了個朋友,不必說是男朋友還是女朋友。這種暗示可以一箭雙雕,一是表明小雅并不是沒人要的女人,二是如果王梓很滿意小雅,會抓緊時間主動出擊。按陳蕾的邏輯,現在是速食面的時代,對年輕人尚且如此,更不要說已經跨入36歲門檻的小雅。現在最主要的是抓緊時機住進王梓的新房里,而不是在學校的宿舍里談浪漫情調的愛情。陳蕾一再囑咐小雅要拎得清:“你就是再小資也要明白,當前重要的是結局,而不是過程。”
命運冷不防地和小雅開了個巨大的玩笑,就在小雅沿著中心花園的小徑向湖邊漫步的時候,迎面遇見了秦力,且不是秦力一人,而是一家三口,秦力的左手和女人的右手之間牽著一個2歲左右的女孩,女孩極其漂亮,活脫脫一個洋娃娃,金色的卷發,高挺的小鼻子,深陷的大眼睛如藍色的湖水一樣清澈。小雅最直接的反應就是看女人的臉,女人的面容是典型的東方美女,那雙迷離的眼睛和嘴角醉人的小酒窩一下讓小雅愣在那里……陳蕾說的眾多爆炸性新聞之一:有人看見秦力和火鳳凰的一個小姐相當曖昧,據說小姐不承認在火鳳凰干過,她只在那里呆過十幾天,以為很少有人在那里見過她,可還是有人證實她曾經在那里工作,因為她長得太像某明星,不可能記錯……以前小雅一直不相信陳蕾的道聽途說,現在開始相信那些出自陳蕾之口,還沒來得及被證實的爆炸性新聞并非空穴來風。
“很久不見了。”秦力的聲音打斷了小雅回憶,不知道何時秦力已經把女孩抱起來,小雅看著女孩的臉,發自內心地贊嘆:“你女兒真漂亮!像……”不等小雅說出“混血兒”,秦力便接話說:“哦,格格媽媽的外婆有四分之一俄羅斯血統呢!”身邊的女人也補充說:“都說格格長得像我外婆!”
“哦!”秦力臉轉向女人,“這是我對你說過的小齊。”接著又轉臉對小雅說:“我妻子筱筱。”
小雅看到女人的臉上掠過一絲復雜的表情,眼神更迷離的深不可測,不知道秦力在女人那里怎么評價他的前妻。從認識秦力至今,小雅第一次聽秦力直呼其姓,聽著特別刺耳,看來一切都會改變的,只有小雅一貫認真的思維。看著一家三口離去,小雅納悶,女人的外婆有四分之一的俄羅斯血統,應該是距女人最近的外系血緣,女人最多遺傳十六分之一,而具備十六分之一俄羅斯血統的女人完全是中國式的美女,怎么僅有三十二分之一的女孩卻是金發碧眼?也許自己真的需要改變思維方式了。前幾天聽同事們議論說房價在跌,很多二手房都是有價無市,認識達礫的時候,他還說想控制房價是天方夜譚,想不到才三年多就變為現實了,也不知道達礫現在買房了沒有。
小雅想著想著就快走到湖邊了,看到不遠處的陳蕾正在和一個男人聊著,兩人的頭幾乎碰到了一起,那個男人背對著小雅,也許是大笑的原因,背影在有節奏的顫動,小雅看了一眼腕表,已經4:50,而她的手機沒有任何的音響,此時小雅突然感覺自己是局外人,便轉身向來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