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舊事
朱公子叫我小老婆。
小——老婆,過來。朱公子說。
朱公子說的時候,合起手里的書,抬眼望我,一眼一眼的,傳遞過來的柔情蜜意能把人淹死。我頓時窒息,抑制住心跳問,干嘛……又干嘛?
去,給老夫沏杯茶。朱公子常常在我面前自稱老夫,邊說還伸出細白瘦的手,捋捋自己的下巴。每次,我都忍不住發笑,常常想這下巴也忒不解風情了,捋了這么久,至少該生出些胡子來配合朱公子才是。朱公子不懂我的笑,卻跟著我的笑而笑。
邊笑,邊朝我呶呶嘴。我明白他的意思,要綠茶,要濃茶,要新茶。
看我低著頭忙碌,還嘟著嘴一副極不情愿的模樣,朱公子就笑,說,誰叫你小我這么多!
我不服,踮起腳尖問,是論個頭么?
個你個頭!朱公子說著,用手里的折扇點一下我的額頭。
朱公子比我大三歲。離異。
關于他前妻的一切,我從沒問,他也沒說。
雖然我很想知道,但我心里明白,知道了無非是給自己徒添煩惱。
我的一切倒是都對朱公子和盤托出了。但我現在不認為自己做的完全正確。
譬如,時不時的,朱公子會突然問我,你當初怎么那么傻?你和他擺明了就不合適好不好?逢此時,惱怒不得的我常常是頭一仰,該做什么繼續做什么,看我肅穆著一張臉,朱公子就會立馬打住,換個話題來岔開。這也是我比較欣賞朱公子的地方。
之前的那個,每次吵架都倔強高貴的像爺,為了家庭和睦,我不得不裝孫子。后來,那爺給我帶回個奶奶,我連孫子也裝不下去了。關于之前,我能給出的就這么多。不是多么的無情,而是事情過去的太久了,除了親情,其他早就寡淡褪色了。
看到朱公子養的綠蘿,使我想起來些許。我說以前我也養綠蘿呢,只是都養死了。
我說,這些吊蘭你怎么養這么好?每一片葉子綠油油的呢。說哎呀,我好喜歡這些垂吊下來的小吊蘭,簡單有韻。說著,伸出手去撫摸,視線卻被角落處那盆怒放的梔子花吸引。好香啊,好美哦。我沒拽住自己,幾乎是一下子就撲了過去。
我喜歡會養花的男人。
晚上,我在QQ簽名檔寫下了這幾個字。
立馬有好友跟著問為什么?我說會養花的男人細心溫柔,若是他把女人也當做花來養,那女人一定會美得像朵花兒那樣綻放。
我是寫給朱公子的??墒侵旃硬]有看到。
其實我也不能斷定朱公子看沒看到。但那句話之后,我們的關系漸漸近了。
我們一起吃過兩次自助。一次我請他,一次他請。兩次自助的時候,朱公子都給我剝過蝦,還告訴我女孩子不要怕自己肥,要吃飽了再減肥。
結果我吃得好撐,飯后只好散步消食。朱公子幫我拎著包。
有段時間,我很苦惱。不知道自己究竟該怎么做才能使我們的關系更進一步。
有閨蜜給我支招,你可以晚上約他看電影。我當即團了電影票。
可電影票還沒亮出來,朱公子說晚上要請我吃飯。
朱公子果然是請我吃飯。他騎著電動車把我馱到了菜市場,拉著我和他一起站在攤位前看他討價還價。朱公子買了青菜蘿卜和羊肉。到了他的小蝸居,按著我的肩膀把我安放在椅子上,然后給我倒上一杯清茶拿來一本書。書很美,小開本,封面做的也雅致,只是我翻也沒翻。
朱公子自己在廚房忙活。透過半開的玻璃門可以看到他的側影。
側面看,朱公子的體型挺拔,有型。小小的蝸居整潔有序。
水龍頭嘩啦啦開著,綠油油的青菜在朱公子手里翻轉,我聽不清朱公子到底在隨著水聲哼唱些甚么,但那些愉悅卻準確無誤地穿過玻璃門遞給我。
后來,我問,你那天到底唱了些甚么?
朱公子就笑,邊笑,邊伸出胳膊圈住我問,真想知道?
真想。我只好老老實實地回答。
去,先給老夫沏杯茶。
細 腰
朱公子愛細腰。
朱公子說,女人分三品。一品韻,二品氣,三品腰。
韻講究的是韻味,氣講究精氣神,腰嘛,朱公子說著,突然停了畫筆,站在大大的落地窗前深深嘆了一口氣。
正逢集日。朱公子的畫室樓下占道經營的野生販子很多。賣柿子的,吆喝大黃瓜小西紅柿的,還有討價還價嚷嚷著吵起來,作勢擼袖子要打架的。
朱公子扭頭皺著眉毛對小雀說,濁氣,此地段濁氣太重。
其實也沒那么糟糕。只不過是逢集日稍微熱鬧些罷了,素常這里還是很安靜的。
但朱公子苦笑,并伸出纖弱的蘭花指一戳說,看嘛,外面這些哪里還能夠稱的上是女人?
說也怪,朱家集的女人們怎么一個個都生得渾圓粗實的,夠得上朱公子那些標準的的確少之又少。就連小雀……嗨,這小雀要是瘦點就好了!
所以,這朱公子在朱家集其實沒什么朋友,朱公子走在朱家集,往往就是風一樣就飄了過去。其實說風也不完全對,畢竟人家朱公子那么大一個活人放在那,且還沒那么瘦。再說,下了八仙橋,朱公子還總要站在賣茶葉的老徐店鋪前稱上二兩新茶的。
但朱公子除了這些,臉揚的老高倒是不爭的事實。
人們對朱公子的行為嗤之以鼻。朱公子也是。
有好事者就把話捎到了朱公子的耳朵窩。說,靠,朱家集的女人多好啊,你豬大腸還看不上,好啊,那你豬大腸別找朱家集的女人,有本事你打一輩子光棍。哦,說到這里,要說些題外話,忘了交代,這里提到的豬大腸當然是那些嫉妒朱公子的人說的,但人家朱公子可是向來不認領的。不認領歸不認領,說話的人可不管這些。
好在朱公子也不在乎。大有說任由你說的氣度。
朱公子不畫畫時就會端起透明的玻璃盞,悠悠地嘬一口小雀新斟的綠茶,再閉上眼睛默默地品一會兒,然后睜開小小的眼睛問,朱家集有什么好?小雀就柔柔地笑,說,是沒什么好的么。的確,朱家集除了盛產綠茶真的找不出區別于別的集鎮的好了。
譬如,你說朱家集有山有水有橋??蓜e的地方也有啊。你要是再說朱家集的女人……打住,打住,朱公子勢必會站起來,晃晃悠悠到你跟前說,大哥,拜托你有點品好不,朱家集的女人,這朱家集的女人還能算是女人嗎?
朱公子正說著,突然結了舌,沖著正踏進門的小雀說,小雀,你,你穿的這叫什么啊?!
小雀就笑,超短裙或迷你裙啊,今年很流行的。說著,就在朱公子面前旋了一個圓圈。
可朱公子惱了,漲紅著臉一把將小雀拽進了畫社的里間。
小雀在里間邊換衣服邊哈哈大笑,說干嘛啊,莫名其妙嘛,這短裙今年很流行的。
說著,小雀還是換上了朱公子畫室的店服,一襲印染著翠竹的小漢服。
這套漢服是朱公子特意在網上給小雀訂的。朱公子說,咱這一條街既然是古街,小雀你來這里上班就要穿上漢服才好。小雀當然不會去反駁朱公子,畢竟每月好幾大千的大洋要從朱公子手里領走。再說,穿上那漢服,再把扎起的馬尾放下來,在頭頂繞來繞去成一個蝴蝶髻,再斜插上一朵小玉蘭看上去還是很美的。
但朱公子還是嘆氣。
朱公子說,腰啊,你看看你的腰!
那時,小雀已經不穿漢服了,也一改從前的溫順。
只管擼了袖子,豎起眉毛嚷嚷,腰,腰!奶奶的,整天在老娘面前嚷嚷個腰,老娘這不是懷了身孕了嗎?哪里還有什么腰?!
朱公子逢了這情況往往是先緘默一小下,一小下啊,一秒鐘都不到,就忙不地地跳過來,絕對是跳過來,扶住小雀說,娘子,娘子,我的好娘子,玩笑而已,且莫動了胎氣啊。
哈,這故事講得掐去了中間,只留下了頭和尾。也是自己把自己寵懶了。
看官,中間部分,你給續上去吧。我且陪著朱公子喝茶去。
新到的,信陽毛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