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醒來

我是王小招，王小招就是我。這個名字很不賴，我很享受這聲調(diào)上的一揚一挫然后又一平。就像開著拖拉機在山路上努力爬了個陡坡又俯沖下來，微風(fēng)徐徐中行駛在一馬平川大道上的感覺，透著熱愛生活的激蕩情懷。有的人不要一直呆在舊觀念里，以為農(nóng)村的孩子就四肢發(fā)達(dá)頭腦簡單，上學(xué)扯著嗓子念書下了課捉魚摸蝦，或是十幾個人圍坐在槐樹底下一起拍著巴掌丟手絹。要知道，王小招她與眾不同，她因我而不同。

王小招從小就具使命感，這使得她麻桿一樣細(xì)瘦的身體站在遍野的蒼黃中有了一點偉岸的味道。家里沒男孩兒，父親給她這個大女兒起名叫小招。意思是甭管種田或喂牛，父親手一招，沒喊別人，你王小招要手疾眼快，猴子樣蹭地跳轉(zhuǎn)到面前聽從召喚。開始的時候，王小招渾身充滿著抗拒，這種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手勢語言讓她覺得自尊心受損。想像中父親的舉動該是這樣的：看著她，緩緩抬起胳膊用粗糙的大手撫撫她，手在頭發(fā)上稍用點勁，半命令半征求的意思，還含了些父女間默契的親昵。當(dāng)然，這種情形也只能是想像，當(dāng)她第一回這樣想像的時候，對想像中的場景過于期待，身子不自覺就扭捏了，有三五秒鐘甚至更長一點裝作沒聽見。當(dāng)她繼續(xù)沉浸并微微陶醉時，父親飛起一腳踢在王小招屁股上，“干嘛要打人家……”小招的嘴唇動了動這話溜著薄薄的沿兒又咽了回去。因為眼淚下來了。

十二歲之前，小招的臀部還未發(fā)育，既不豐滿也不結(jié)實，踢到骨頭酸溜溜火辣辣地疼。王小招抬起幽怨的眼神向父親投去一瞥換取同情，父親冷著臉不看她，故意的。那樣的年代，四十多歲的漢子無其他用武之地，上有老下有小，不種田全家吃啥，兩個女兒的學(xué)費從哪里來。而且，父親一直感到活得憋屈的是，小招的母親從未給他生下一個兒子。在農(nóng)村，哪怕是七十年代初的農(nóng)村，村里的大喇叭天天吼著宣傳也不行，村頭巷尾的白灰墻上刷再多的紅色仿宋體字“社會主義大家庭，生男生女都一樣”也不行。不行就是不行，幾千年來重男輕女的封建思想哪是幾個情真意切的大紅字就擺正過來的呢。所以王小招怪不得別人，她實在羸弱地不堪一擊，目前吧，她想，目前自己尚不具備向封建傳統(tǒng)思想開炮的時機與魄力。

自打記事起，母親就在追隨著生兒子的事業(yè)。生下妹妹靈兒后，又緊接著生下兩個丫頭片子，只是營養(yǎng)不良，接連疫了。悲傷了幾日，母親重又調(diào)整身體，備好下一輪的生養(yǎng)。母親年輕時五官周正，面相圓滿，這兩丫頭，當(dāng)然包括我，初見時有些懊惱，在月子里呆幾天，雞蛋小米粥的喂養(yǎng)上去，小招們臉上身上的那些暗沉的折皺展開來，居然粉臉，白膚，俊眉俊眼，看著不由得不喜歡。有時母親對著院子竹桿上晾的的新鮮衣裳喃喃道，生個兒子可真難，老天爺要給咱弄成個七仙女？低頭苦笑。那乍了，我老王將來要招一排姑爺送孝順兒！父親嘴上硬著，背過身去抹了把淚。他是愛母親的，雖然從來沒洋氣地對她說過，心疼也算是愛了吧。他也不想要這么多，孩子們不是豬羊，田間地頭多扯些草就打發(fā)飽了，吃與穿，上學(xué)，都是些費用，還要勞煩那么多精力。不生成么，纏著小腳，頭發(fā)全白了的奶奶拍著蒲團不答應(yīng)啊。

小招八歲那年，母親終于生下了兒子。小招并沒有注意母親肚子大小的變化，貪玩的年紀(jì)，只覺著母親在家里晃悠著像一團暖暖的光，罩著自己和妹妹心安就行了?？墒悄翘煊X出家里的氣氛異樣。鑲著玻璃窗欞子的里屋扯起了牡丹圖布簾，進進出出的嬸嬸姨們細(xì)聲細(xì)氣，怕驚嚇著什么，且一臉的喜悅顏色。小招那時不到一米，使勁跳高希望看到點什么，沒看到，倒是聽到了，也聞到了。家里有了許多聲不規(guī)則的啼哭，屋子的空氣中憑空多了種奶漬香氣，小招感到很熟悉，她伸出舌尖下意識想去舔，或者吸一番。那哭聲在這個家里上空飄著含著恃寵的味道，有時霸道有時乖弱，哭聲里還夾雜母親更加細(xì)膩溫柔的哄。這些忽然多出來的聲音讓小招陌生而茫然，她呆在那不動，看著父親。父親從這些聲音里卻聽出了不同，他很努力地聽到了屬于他生命中的最強音。父親的藍(lán)灰外褂敞開著，像此時敞亮的心房。他推開吱呀的木門踱到石頭壘的院子，點上一袋煙，舒心地吸著。到底是小子，這聲音聽著都壯！父親抑制不住地獨自笑，屋檐下幾只尋食的公雞被弄得很警覺的樣子，觀察了下，抖了抖紅冠，學(xué)著父親從容地樣子踱到樹下蔭涼里。

然而這壯的哭聲并沒有維系幾天，一天天弱下來。家里亂得沒了章法，小招隱約聽到這個弟身體的一些病癥，分泌不好，吃得奶全吐了，村里鎮(zhèn)上的醫(yī)生查不出原因，不消化就不吸收，孩子越來越消瘦，最后皺巴成一團，又疫了。一屋子的大人嚶嚶的哭，奶奶哭得尤其厲害，哭來哭去，全是她撕裂而蒼老的聲音在堅持，聽得人心口發(fā)堵。小招依舊怯怯的近不了前，站在簾前默然地聽。悉悉索索了好一會兒，西屋的布簾子一掀，舅黑著臉，左胳膊窩里夾一個鋪蓋樣的東西，頭也不回地出門去了。屋子里大人的哭聲更甚，卻從此聽不到了嬰兒樣的啼哭。他從哪里來，又到哪里去了呢？小招長大后，多次回憶起這個唯一弟弟的長相，可是尋不得一絲蹤跡，除了那團因他而起的各色糾纏的哭聲。

母親此次著實受了打擊，就像在白白日頭里割麥子的人，起身，擼把汗，抻一眼，還是老長老長的地頭，索性埋下身子與頭，傾盡力氣褥著眼前晃動的麥桔，踉嗆著撐到終點，以為功德圓滿可以歇一會兒了，卻發(fā)現(xiàn)是在夢里空忙了一回，地還是那塊地，麥子還在那齊刷刷立著成為麥浪，什么都沒干成。母親當(dāng)時留的長發(fā)，侍弄這么多孩子始終舍不得剪了去。兩條黑油油的粗辮子搭在胸前，玫紅綢子一扎，像只翩飛的蝴蝶，擾亂了當(dāng)年父親年輕興奮的心。父親既然喜歡，她就一直留著，沒有新衣衫規(guī)整這如花的年齡，這頭長發(fā)，這兩條順溜的辮子讓母親一直找回著作為一個女人的自信，那是她曾經(jīng)迄邐的青春啊。她沒事?lián)崦l(fā)稍就像梳理一遍自己逝去的年華，好像還在，還蒸騰著熱氣，熏蒸著她清瘦的臉龐。貧苦生活造就的暗椏膚色籠罩在這番氣韻中，有說不出來的凜然美麗。誰也說不動她剪發(fā)。從生養(yǎng)小招起，母親的發(fā)就越來越稀薄，還好覆得過頭皮，母親早意識到了這一點，梳發(fā)編發(fā)時更加小心翼翼。這回坐月子，也是事先將發(fā)梳洗好了編好，為防發(fā)稍扎著孩子嬌嫩的膚，母親又花了些心思，將編好的辮繞著盤起，在腦后形成一個光潔的髻。然而月子里這樣好看的發(fā)，沒能留得住父親母親最大的熱望。母親在房里悶著沒有聲響，仿佛那些內(nèi)在的與外在的悲痛全都讓奶奶的號啕給劫了去，她悲傷的已經(jīng)沒有了悲傷。沉默了會兒，母親忽得就從炕桌的抽屜里抽出那把王二麻子剪刀，在父親的驚叫聲中，卡嚓卡嚓剪了發(fā)。

發(fā)剪了，母親在歲月里又活了過來。她繼續(xù)忍受著清貧，忍受著懷里的空蕩，還要忍受村人們一些鬼魅的猜疑。弟弟沒了，一些長長短短的話便放出來，說這家小孩子一個接一個活不長是有原因的，莫不是啥子附了體……那段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兒的時光里，日頭從東挪到西，一覺醒來又重復(fù)一遍的枯燥日子里，這個瘦高的膠東漢子，我的父親，帶著疲憊的老婆，兩個懵懂的女兒堅韌地熬著。好在這段混沌終是要過去了，村子里開始實施計劃生育。母親結(jié)了扎，這回真真是不能再生了。

母親在一個清晨兩腿抽畜，疼痛難忍。十幾里開外林家村有個鮑醫(yī)生，高個，戴眼鏡，斯文樣子，請來診看了幾回，搖頭說，月子里悲痛落下了風(fēng)濕病，因勞累發(fā)作，不好治。母親放棄了治療，一直呆在床上，父親依舊扎在地里頭忙乎。小招長了些，自動擔(dān)起了照料家里和母親的事。母親那時才不過三十五六歲的年齡，歷經(jīng)多次的生養(yǎng)，肚皮上的妊娠紋已經(jīng)重疊得不成樣子，紅紅紫紫的一片。小招喚母親洗澡，提前些時辰，從瓷缸里舀好水，盛放在院子里的木盆，一個晌午的太陽就曝曬好了，趁著溫?zé)嶷s緊讓母親洗。母親起身，換洗的衣物圍系在腰上，用胳膊肘子的力支撐起身子，挪到炕沿，手伸長了些，扯過炕邊的兩只高凳。這兩只木頭凳子替代拐杖，踮著腳尖，慢吞吞挪到草屋中央。小招不用母親支使，即刻跑去把院門拴上。村子小，鄰人太相熟，平時借個鹽啊米的，人未到，腳已邁進屋，撞著什么就分外尷尬，所以擦洗身子必先拴好了門。鄰人也懂事識趣，輕一碰門是拴著的，也不弄出些聲響，悄悄地走回去。當(dāng)然，村子里的生活乏味枯燥，難免有些耐不住寂寞的主兒借著拴門洗澡的假象，在白日里做出些男男女女的事來，惹些閑話在坊間里瘋傳，姑且打發(fā)冗長無聊而干巴的歲月。

小招小，自然不去理會這些。拴好了門，又折回屋灶臺角處拿了半拉盒海歐牌洗發(fā)膏給母親用。母親還是感覺有些不好意思，支小招走開，說用時再喊你。小招繼續(xù)回北屋翻她的小人書。紅樓夢里那些女眷畫得美，故事也趣味，小招頭越來越低，要看癡了。這時聽到母親喊，要她幫忙搓澡。小招從故事里回過神，迅速把毛巾擰干，反轉(zhuǎn)了幾下，額上的劉海在耳邊別了又別，跨開步子蹬直了腿，做出大干一場的架勢。母親看到這番笑了。這倆女兒，老大最頂用，小的皮實些。自己這身子照料不了，兩家老人都在這村里住著，房前屋后的離得不遠(yuǎn)，于是白天這兩娃一起玩耍吃飯，夜里把靈兒給了自己母親，小招，也就是我扔在了奶奶家。時間長了，這兩女娃倒似不是這家人似的，有好吃的好喝的動不動往各自的外婆和奶奶家里搬，現(xiàn)在是暑假，索性白天也見不著人在這個家了。母親想起這些時就感到自己做為母親的失職，有些凄涼。但好在娃們都懂事，怕給這個四口之家添更多的麻煩，自己悄無聲息的吃飯，長大。學(xué)習(xí)上不是很出落，但也不惹事，聽話，禮貌，勤快，和氣，小山村里的人沒什么長遠(yuǎn)的欲望，本本分分，這就足夠了吧。小招一寸一寸用心地搓。搓到母親前身時，看到了肚上那一大片抖動著的紅紫，閃著神秘的光，駭?shù)冒胩煺f不出話來。母親也不掩飾，說，怕啥怕，還不是生你們生的。這片高高低低深入淺出的斑瀾印在小招腦子里，使她日后對結(jié)婚生育有了恐懼。那天無事在草房的舊風(fēng)箱夾縫中翻出本畫冊，有一頁竟是印著母親肚皮樣的東西，小招以為花了眼重又搓看了幾回，又看了圖下的字，方知道這叫太歲，一種肉瘤，說生物不生物說動物不動物的怪東西，年代久遠(yuǎn)，不知有啥用，卻是很珍貴的樣子，民間供奉為神明。太歲，母親的肚子紋樣，這兩樣景象在眼前重疊交叉，很龐大地傾蓋下來，小招的弱身子一時招架不了，分裂了，撲坐在泥土地上。此時正好有光柱從屋外照進來，筆直地斜插在地明晃晃的一塊，草房的半空騰起一股煙塵。

家務(wù)和重活干不了，母親倚在炕頭腿上搭條薄被幾乎天天扭著頭往院門外看，著急啊。天涼了天暖了，秋收了秋種了，拔草了打岔了，撒化肥了打農(nóng)藥了。母親在黃土地上勞作了許多年，那些農(nóng)事閉著眼就知道眼下需要做啥了，也想得出街上鄰人急三火四的樣子，要跟老天爺搶時間啊。母親雖不得大活動可是母親在家里呆著這個家就像個家樣子，自己和妹妹吃穿上苦些可是心里不苦。所以，千萬不能讓母親著急，不能讓父親生氣，王小招聽從安排，為給家里多掙些工分多分些糧食，為自留地里能多產(chǎn)些蘿卜白菜，入了冬有菜吃，能干嘛就干嘛吧。

有了這些樣的家庭狀況，波瀾不驚里，小招的內(nèi)心顯然比同齡的男孩女孩多了些曲折，十二歲，正是豆莢苗鼓著腦袋往青春季節(jié)里擠探的年紀(jì)，多么野的女孩子在這種時候也會有了點嬌柔的萌態(tài)，小招卻邁著兩條長腿忽得跨過這個階段，性格上直奔隱忍與寬廣而去。白晃晃的日光下，小招直起腰身回望身后撲撲倒下的黃色麥秸，用袖口胡亂抹了把汗津津的臉，鼻梁上迸著幾顆紅通通的小雀斑音符般在跳躍，心想誰說十來歲代表小孩子，小么，我才不小哩。

風(fēng)吹著，雨淋著，小招又長大了一歲。王小招的眼睛挺大，卻常常是瞇著膠著的狀態(tài)，瞇著的眼睛讓她莫名有一種安全感。就像后來的年代人們時興在臉上扣個墨鏡，你可以大睜著眼睛看別人，想看多仔細(xì)就看多仔細(xì)，左眼大右眼小的，男生額上有道疤的愛打扮女生擦了幾重粉的等等，別人卻猜度不到你的目光到底落在何處，也就不好意思總是去觀察茶色鏡片的那雙神秘的眼睛。這無疑在氣勢上就有了優(yōu)越感。家里有兩個孩子一個類風(fēng)濕病菌的老婆和一個白發(fā)老母親的吃喝拉撒需要招架，小招的神情父母當(dāng)然沒功夫去理會，同時還因為這期間鄉(xiāng)里發(fā)生了一些政策上的震蕩。一句話概括下來就是——黨的三中全會召開了，農(nóng)村打破大鍋飯開始實行聯(lián)產(chǎn)承包了。

當(dāng)時人們的心里著實忐忑。習(xí)慣一種體制好多年了忽然來個大轉(zhuǎn)身有些別扭與不利落。比如傳說中城里人晚間吃畢了飯需要散步，散了很多年后有人倡導(dǎo)說跑步好，穿著平底鞋的體能又好的人反應(yīng)很快幾步就呈彈跳狀態(tài)呼呼跟上了，更多的人用充滿理性的目光注視著他遠(yuǎn)去的背影說觀察觀察再說吧，真對身體有好處咱們換上鞋子再跑也不遲，道理呢就是這么個道理，雖然不是很恰如其分。政策當(dāng)前很多人缺乏突破的勇氣，東張西望遲疑著，相互間低低密切交流著不敢試著邁出第一步。一向做事求穩(wěn)縮手縮腳的父親這回卻表現(xiàn)很堅定，他是黨員嘛，他相信這個大的方向（紅梅牌收音機里叫做宏觀）肯定不會錯。

在二伯的聯(lián)合鼓動下，父親承包了村外三畝桃園，選了叫做九寶的品種，定時請農(nóng)技站人來輔導(dǎo)，園子頭地勢平整的地方父親用紅磚與葦席搭砌了個幾平米的小屋，避雨休息，堆放些農(nóng)具，渴了有水喝餓了也可臨時熱口飯吃。理枝剪條塑花除蟲，父親較上了勁天天靠在桃園里，打理起來這里頭道道兒還真不少。言傳身教下，王小招自然也成了半個農(nóng)技師。桃花盛開的季節(jié)，小招就亭立穿梭在蝴蝶與蜜蜂間，耳邊嗡著這些好聽的聲音仔細(xì)按照每朵花的位置與朝向進行取舍。枝條粗壯些的就多留些花朵，一般情況下花蕊朝著哪個方向開將來果子也是朝著哪個方向長大，所以要將同方向的桃花錯落開，預(yù)留出成果時的空間，擠著果形就不好看了。其中有些桃花仙子模樣嬌艷得不像樣子，也要忍著疼惜的心摘下來丟至腳下了。紛紛擾擾間，王小招頭發(fā)上沾著花瓣，手里握著花瓣，褲管鞋面上也凈落了許多的桃花瓣，整個一個粉妝玉砌啊。如果那時有鏡頭，景象一定絕美。王小招當(dāng)時只覺站久了身子會麻木，塑了一會兒花就抖動一下腿腳，她做這些時安安靜靜心甘情愿。嘿，這可比在麥地里彎腰縟草輕松多了呀。

桃子在父女倆照應(yīng)下越結(jié)越大，上色快，味兒也甜。桃熟時節(jié)，密匝匝的葉子下露出酒色粉紅的一團一片，有濃有淡，頗為壯觀?？v眼看去就是天宮里的蟠桃園，路過的人自由幾乎都要停下看一看，稱贊一番，再咕咚咽下一大口口水。這種桃子但凡吃了一個的人就想拿起第二個，吃完第二個時心里不安會想起家里人都該嘗嘗這口鮮，所以上市賣得極快。開始時要起著早手推木架車趕往十里開外的萊州朱橋集上賣，上學(xué)時父親不用小招，只需頭一天里在太陽落山前，幫著他到園子里摘下裝好筐就是。桃子摞到平了筐沿，頂部鋪些綠綠的桃葉遮陽，貪高不行，摞高了路不平會顛出幾個，一碰就是一塊傷啊，賣不上價錢了。星期天王小招要出力了，妹妹還小，在家里和諧著不添亂已經(jīng)不錯，哪能指望她也干活呢。

小招一聲不吭跟在父親身后走，出了村子沿著一條公路向西繞去，過了一個有高煙囪的礦區(qū)時東方現(xiàn)出魚肚白，天地間亮堂多了，路上三三兩兩的人也多了，都往一個方向走。人群再密集些的地方就是集市了。父親負(fù)責(zé)掌稱小招負(fù)責(zé)收錢，父女倆人分工明確配合得也極默契。賣出最后一只桃子后，父親打個坐姿盤著腿慢慢抽一袋煙，然后從黑色人造革包里掏出所有零鈔點著。小招不看，吊著馬尾巴的頭偏個角度，看集上賣風(fēng)車的。小招日漸懂事的同時心思分明也重了些，她怕多看一眼父親就會以為她想索要什么。父親猜透似的，通常很果斷很不容置疑地抽出幾張角票給小招，去，供銷社買書看去。王小招竊喜，臉上綻開一朵很大的桃花，不推，接過來風(fēng)一般地跑了。

漸漸村里的桃子有了名氣，所謂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桃樹，鄰村的桃園哪怕只隔著兩道田垅結(jié)出的桃子就是不如這甜。后來附近有些果販子開花時節(jié)就到地頭商量要了，這時父親粗手彈了彈自卷的煙袋屁股，還沒送到嘴邊，販子已經(jīng)劃著了火柴候著了。父親把頭往前靠了靠點上了。抽了一口吐出三個煙圈，再抽一口時吐出了四個煙圈。煙圈劃拉著美感的弧線在腦門處繞啊繞，這么淡定的樣子王小招幾乎沒領(lǐng)略過。在父親吐到第兩個半煙圈至第三個煙圈的空隙，果販子就惶惶地有些耐不住了，每斤又加了兩毛二，父親從來不是個貪人，胡茬子一動嘴巴想繃緊已經(jīng)來不及了，笑著應(yīng)承下來。

家境好了，父親的眉頭舒展了，王小招卻依然喜歡瞇著眼睛看人，她不考慮日后這種不良習(xí)慣是否會讓她在眼角處堆起一小撮細(xì)密的皺紋而顯得比同齡人大這些久遠(yuǎn)的問題，王小招將兩只眼睛放在最狹長的狀態(tài)里，微微聚著光，輕描淡寫打量著面前這個看似飛速發(fā)展的時代，剛剛小丘樣隆起的胸部有節(jié)律地舒放著氣息。是啊，該來的都來了，王小招自命不凡的深度思想將何去何從？

從初一開始，王小招對同桌有了挑剔與期待。之前她尤其痛恨與男生同桌，小學(xué)時期的男生多半貪玩，上課總也不聽講，陀螺似的轉(zhuǎn)，吸引老師的目光朝這個方向看，質(zhì)問與懷疑的成分占了百分之八十；其二，男生同桌常向她借作業(yè)本，抄起來天經(jīng)地儀，一次她把孔子寫成了老子同桌也將錯就錯了，老師喊他倆到辦公室，拖開椅子坐下，當(dāng)然，是老師坐下他倆站著。老師用沾著白色粉筆沫的食指重重敲著桌子問，你倆到底誰先是老子？其三，男生不懂得憐香惜玉，身子一趴大半個課桌就橫著是他的了。王小招開始發(fā)揮她的容忍態(tài)度窄起肩來寫，后來差點掉到桌子底下去，于是開始自衛(wèi)反擊戰(zhàn)，王小招在田里風(fēng)吹日曬拉牛扯犁的堅強臂力讓同桌頭疼不已終于屈服，用小尺量了長度從中間準(zhǔn)確無誤的劃了一道，從此井水不犯河水天下太平。

仔細(xì)想想，就是初一。一個面龐如美玉般的男孩子映入王小招眼簾。那時王小招還沒讀過紅樓夢，不知賈寶玉是怎么回事，可是家里的年畫上有，掛歷上也有。眉清目秀，粉黛含春，俊雅倜儻，手里一定是捧著一付翻開的書卷，柳絲斜飛，有風(fēng)吹過時，黃黃的書頁會翻起一小角。他還極度聰慧，像極了現(xiàn)在的班長海田。王小招注意他不是一天兩天了，可是王小招始終沒有接近他的機會，他的位子隔著王小招有三排，還有一人寬的過道。王小招那時還不能深刻體會咫尺天涯這個詞的意境，可是她就有這樣的功能，在鬧哄哄嘈雜的分貝中立即摘出班長獨有的聲音，記住每個字符的抑揚頓挫，班長正處在變聲期，沙啞中裹含著甜濡與溫潤。王小招想，做他的同桌可真幸福，呼吸相聞，還可臂抵臂，哪怕只抵到三八線那個位置也算是零距離??；做他的前后左右鄰桌可真幸福，可以看到他好看的寬額頭側(cè)面發(fā)際線以及有著黑亮發(fā)茬的后腦勺，最主要的，能夠嗅到他身上的某種氣息。某種不同于其他男生的氣息，一種足以讓王小招瞬間昏厥過去的氣息。王小招有時會延伸了想，做他同桌該不會被期負(fù)吧，從學(xué)習(xí)角度方面講和他同桌學(xué)習(xí)成績提高很快吧，他怎么會喜歡一個笨女孩呢……王小招有限的思想活動范圍內(nèi)只能聯(lián)想到這些了。然而這些足以讓她心驚肉跳。

王小招開始在意自己的穿著了，拒絕大得沒邊穿著逛蕩的衣服，拒絕臟兮兮，拒絕舊得厲害，拒絕灰黑色調(diào)。母親仿佛懂得自己心思似的，秋天的時候居然在炕頭用一些零散毛線給她織了件紅色基調(diào)的毛衣。開襟的，脖子領(lǐng)口以下整齊綴著五只亮閃閃的有機玻璃扣子。這其實沒什么，母親也是忽然上了心想打扮女兒了，在毛衣領(lǐng)子上鉤了一圈彎彎繞繞的紫色花邊，做完這些仍不過癮似的，向東鄰剛嫁過來的春生媳婦要了幾尺五彩絲線，在毛衣前胸處繡了大大小小8朵花，有莖有葉有花，莖是褐色葉是老綠花呢有紅有黃有大有小，串在一起花枝招展，搖曳生姿。這是王小招有生以來最大一件面子工程，耗時一個多月，母親千針萬線織就后急不可待讓王小招試穿一下。

王小招在墻角細(xì)溜的鏡子前轉(zhuǎn)著照了照，很激動。這么奢侈漂亮的一件毛衣，海田他能不注意我？我該用怎樣的表情與動作去接納他飽醮關(guān)注的目光啊，手要怎樣放才顯得從容不迫心不在蔫完全沒有注意到他這一點呢，一只橫著一只撐著臉還是兩手平放桌面把住課本，假如鉛筆掉下去了我要不要彎腰去撿，撿鉛筆倒是天經(jīng)地儀關(guān)鍵是我穿著這么好看動作幅度這么大萬一海田眼睛朝這邊看而他又看不到我怎么辦，還有，明天上午有體育課，上體育課時他喜歡在棉墊子上讓同學(xué)按著做仰臥起坐，我要不要在這時把墊子鋪到他對面或?qū)γ娌贿h(yuǎn)他的目光所及處……細(xì)節(jié)越想越多，心越跳越厲害。

王小招怕自己這樣激動下去睡不著就麻煩了，必竟是個大點的學(xué)生了，遲到可是丟臉的事。為了安撫下這些情緒，小招擴展了一下胳膊，推開房門來到灑滿星光的院子，四處都安靜著，不知名的蟲子在哼唱著屬于自己的歌。正是初秋，鄉(xiāng)間的空氣里除去了暑氣的冗悶，混雜著屋前水塘邊艾草的味兒，清洌怡人。從月季花壇的水缸里舀了些水，把半張臉浸在水里吹了幾口氣。水里還有白日接受日光照料的余溫，溫溫的，真舒服。獨自在院子里折騰了會兒，直到屋里傳出母親催促的聲音，小招決定睡覺。閉眼那一刻，手心又觸了觸疊放在枕邊的這件美衣，確認(rèn)不是在做夢才最終睡去。

第二天的一整天里，王小招果然成為了整個年級的焦點。女孩子圍著她嘰嘰喳喳問個不休，詢問的重點是這到底是手工織的還是從外面大城市捎來的一件花俏衣服。王小招用眼的余光瞄了幾次，沒有瞄到班長海田方向有絲毫起伏，穩(wěn)得像一座雕塑。忽然覺得一切索然無趣，像場鬧劇。王小招的倔勁上來了，拉過小翠說，你喜歡這件毛衣不？小翠云里霧里地點頭，王小招說，那咱倆換著穿，當(dāng)即脫下。小翠抻著脖子有點得寸進尺地問你的意思是說，以后也不換回來了？當(dāng)然。王小招臉上神情一點不含混，有種毅然決然的冷靜與堅定。小翠生怕她在下一秒改變主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自己套穿的一件月白褂子扯下扔給了她。王小招瞬間就從美艷小資主義變?yōu)闃闼刂髁x的擁躉者。

王小招以滿不在乎的神情穿著交換來的那件褂子晃蕩回家里時，母親簡直對她忍無可忍，第一次動手打了她，用灶堂邊的條帚頭猛抽。打得天昏地暗，秋后剛綁的新條帚成了一只禿頭司令。王小招一言不發(fā)。

……

關(guān)于王小招的回憶只到達(dá)到14歲。她在41歲這年春天的一個午后，倚靠在家里棕褐色亞麻質(zhì)地的沙發(fā)方墊上，醒來。她現(xiàn)在叫王曉峰。王曉峰就是我，我就是王曉峰。

這是2015年的春天。北京電視臺在播放著路遙先生的長篇小說改編的連續(xù)劇《平凡的世界》。春雨要來，外面的天空有些陰暗，客廳的亮度也不高。三星液晶電視屏忽閃著，將這些故事映在她因回憶而情緒飽滿的臉上。劇情到了哪里好像已經(jīng)不重要，伴隨著那首熟悉的西北民謠，那些黃土地上跋涉生動的身影刺著了她。她驚覺她好似也從那里走過來一樣。雖然那個時候也許不至于那么苦那么苦。

電視的結(jié)局是快過年了，一個悲涼而倔強的村莊掩映在夜色中的一片紅燈籠中，高高低低的鞭炮聲在村子上空輪番炸響，白色煙霧隨風(fēng)飄散開。畫外音：這塊土地，醒來了。

王曉峰深深嘆息了一聲。感覺意猶未盡。中年的她在今天有許多事情要去做，駕照審核，給年邁的父母親洗幾張合影，給正青春的女兒做她愛吃的粉蒸肉，還有，愛人的血壓近期不穩(wěn)定，去幸福路中醫(yī)院問詢一下平時的飲食搭配及注意事項。

平凡世界里的平凡日子，鎖碎而庸碌。我的嘆息是想說，作為王小招的時代，永遠(yuǎn)地，徹底地，不復(fù)返地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