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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上天派來保護你的

2015-04-29 00:00:00潘欣寒
時代文學·下半月 2015年12期

振聾發聵的鞭炮聲自外面響起,今天是我大婚的日子,可我的心里卻在想著你,蓋。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那詞幾乎就是為我和蓋寫的。我天生愚笨,當同齡的孩子已開始蹣跚學步,我卻只會在床上瞎撲騰。當別的孩子已開始牙牙學語,我卻連個簡單的音節都吐不出來,嘴里只會撲嚕撲嚕地吐唾沫。我媽怕我是啞巴,要我爸帶我去醫院看。我奶卻篤定無比地說不用看,貴人語遲。我媽是個精致又精明的上海女人,我奶只是個典型的北方老太。兩個人經常明爭暗斗。明爭暗斗的結果,卻是精明的上海女人始終都斗不過一個絮絮叨叨沒文化的北方老太。在這事上也是一樣。三歲時我終于開口說話了,可是開口說話并不意味著記事。我記事是四歲。其實四歲的事我也記不得多少,唯一能記起的,就是看著滿頭金發的蓋,每天在我家的門口坐在板凳上“駕駕”地騎大馬。我不知道為什么所有的事都忘了,而獨記得蓋,并且固執地認為蓋的頭發是金色的。因為所有的大人都異口同聲說蓋的頭發一直都是黑色而不是金色,但我卻力排爭議堅稱所有人的記憶都是錯誤的,蓋那時的頭發是金色而不是黑色。

十四歲時,我迎著風掐著腰威風凜凜地站在蓋的車子上,讓蓋帶著我穿行在人流滾滾車流滾滾的街道,一邊目空無人撕心裂肺地唱著崔健的那首《花房姑娘》:你問我要去何方,我指著大海的方向,你的驚奇像是給我 噢贊揚……風吹起我及腰的長發,我的長發烏黑锃亮,如獵獵的馬鬃,又像迎風招展的旗幟。

噢,我十八歲之前的生活,都覺得像活在太陽之上,蓋是那輪金光閃閃的太陽,而我就是太陽之上那自由自在恣意飛翔的鳥兒。

那時,幾乎整個小城的人都認識我,知道那個站在自行車后面掐著腰像個瘋子一樣大聲嘶吼的人是我。有時,我還會騎在蓋的脖子上,肆無忌憚地讓他帶著我招搖過市。

我媽我爸都管不了我。我爸長得外形俊朗,儀表堂堂,我一直為我爸娶了我媽而遺憾。我不能說所有上海女人的壞話,因為我只見過兩個上海女人。一個是我媽,一個是我姥。我媽跟我爸在火車上一見鐘情,我媽看上了我爸,不顧我姥的反對,毅然決然千里迢迢跑來嫁了我爸。氣急敗壞的我姥,跟我媽斷絕了關系。后來不知怎么又冰釋前嫌,跑到我家來看我媽。我終于得以見到了我姥。彼時我已十歲。說實話,我一點都不喜歡我姥,她的眉毛畫得又細又長,她說話的聲音也細細的,尖尖的,帶著一副尖酸刻薄的樣兒。因為這也間接影響了我姥爺在我心目中的高大的形象。我姥爺是南下干部,據此推斷我身上帶有四分之一的紅色血統——我為此而自豪——以前我在紅色電影里看到的干部形象都讓人蕩氣回腸,凜然而不可侵犯,而且我知道我姥爺曾冒著敵人如雨般的炮火舍生忘死而端掉敵人的碉堡,然而我英勇不屈的姥爺卻討了個尖聲尖氣描眉畫眼的女人做老婆,我對他失望。

我爸跟蓋伯伯在同一家工廠里,并且都是廠長,不同的是,蓋伯伯是正的,我爸卻是副的。我爸爸想管我,卻沒功夫管,因為他每天忙得團團轉。我媽有工夫管,我卻不讓她管。

這樣我成了無王的兵。

我讓我爸我媽頭疼,然而蓋伯伯和蓋阿姨卻喜歡我。尤其是蓋阿姨,她從來都不掩飾對我的喜愛。她說看著我,就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句話:桃之夭夭,灼灼其華,說我身上有一種天然無雕飾的美。投桃報李我也喜歡她。因為喜歡她我曾在私底下強烈地認為我爸應該娶她而不是娶我媽,雖然她的臉蛋長得不及我媽好看。當我將心底的這個愿望偷偷地告訴蓋,蓋敲著我的腦殼不屑一顧地說,傻瓜,要是我媽跟了你爸,我倆還怎么結婚?再說我爸怎么辦?

蓋的話點醒了我,我為我的這個想法而羞愧,因為這個想法最對不起的人便是蓋伯伯。蓋伯伯是個好人,雖然貴為廠長,卻一點架子都沒有,見了誰都笑瞇瞇的,一副好脾氣的樣子。有時碰上哪個孩子哭,他便從口袋里摸出糖給孩子吃,看著孩子不哭了,他再笑瞇瞇地走掉。有些熊孩子老是爬廠門口的鐵門玩,爬上去了卻下不來,因為那鐵門太高,若是門衛發現了就會青呲白臉地訓一頓那些熊孩子,有時候追得那些熊孩子滿地跑,每逢此時孩子們都盼著蓋伯伯出來,只要蓋伯伯出來,門衛就只會點頭哈腰地看著蓋伯伯,再也不去追那些熊孩子了,因為蓋伯伯不讓。

蓋伯伯對我更是視若己出。我可以自由地跟他說笑,還可以爬上他的背,讓他高高地舉起我。有時候我留在他的家里吃晚飯,吃完了晚飯,蓋伯伯有時候會到書房里看書,有時候則會陪著蓋阿姨看電視,一邊看著電視一邊聊天。而我會坐在他們的身邊,靜靜地享受著傍晚的光陰。在自己的家里,我活得一點都不滋潤,因為我媽會要求我做這坐那,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我必須得像個淑女。而在他們的家里,我可以將我媽那些陳腐的話拋到一邊,我可以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是躺是臥,是站是坐,全由我。比在家里滋潤多了。

蓋伯伯和蓋阿姨愛我寵我,而我也深深地愛著他們。我們相親相愛。我們前世有緣,我們今生有約。

我跟蓋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兩家的大人已經說好了,等過了夏天,秋高氣爽的時候找個日子結婚。我媽在這事上表現得異常的積極。我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她是怕夜長夢多,讓人搶走了蓋。而我一點都不擔心。我知道在蓋的心里,沒有人能替代我,也沒有人能將蓋奪走,除了我。我是他心中永不墜落的太陽。而且我知道蓋已經將戒指偷偷買好了,他不想讓我看見那個戒指,他想給我一個驚喜。可我早已洞悉了一切,我不僅知道那個戒指的藏身之所,我還偷偷地試過它。那個戒指實在是太漂亮了,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讓我怦然心動。

如果沒有那個該死的夏天,我跟蓋早就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如果可能,我愿意拿我生命中的十年來阻止那一天的到來。

那個夏天,異常的酷熱,我不記得什么時候有過那么熱的天,反正那個夏天特別熱,熱得讓人受不了。一個酷暑難當讓人昏昏欲睡的午后,當班的鍋爐工忘記了拉閘,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震得家屬區的樓房都搖搖欲墜,像地震一樣。伴隨著這驚天動地的爆炸聲,三十六個生命隨之消失了。這一樁幾十年未曾發生過的安全生產事故,作為單位一把手的蓋伯伯難辭其咎,因監管不力鋃鐺入獄。

所有這一切都是我在事后聽說的,事情發生時我沒有在現場,而正在外面跟一群死黨游山玩水。那次旅游我本不想去,可是卻沒有架得住那群死黨的攛掇。當突如其來的橫禍發生時,我正在外面玩得昏天黑地。而且奇怪的是,當時沒有人將事故的消息及時地告訴我。倘若我知道,我一定會在第一時間趕回來。不為別人,只為了疼我愛我的蓋伯伯,我也會義無反顧地這樣去做。然而遺憾的是,誰也沒告訴我,所以當我在外面玩得昏天黑地時,我對家里的事一概不知,不知道蓋伯伯蓋阿姨還有蓋,正在經歷著怎樣的心理的折磨。

一千次一萬次的懊悔和自責,都不能彌補那次事故我的缺席帶來的后果。當我興高采烈地從外面回來時,一切都變了。

你問我要去何方,我指著大海的方向,你的驚奇像是給我噢贊揚……

噢,蓋,那歌我是唱給你聽的。每次我唱那歌時,你就會將車子騎得飛快,我知道那是你對我的鼓勵和贊揚,而且每次我的出場都有你陪在我的身邊,從不缺席。可是蓋,今天我就要做別人的新娘了,卻得不到你的喝彩和贊揚,我的人生中也第一次沒有你的出場。

隨著歡天喜地的鞭炮聲,他來了。他叫虎子。他叫虎,可是他長得一點都不像虎,他長得瘦瘦的,矮矮的,形象有些猥瑣。他將身子彎下,試圖將我從床上抱起來,可是卻不知道怎么抱。大概他從沒接觸過女人吧?我開始心里還痛不欲生,可是當我看到我媽正躲在一邊垂首頓足哭天抹淚時,我幸災樂禍地笑了。我恨她。當我被蓋拋棄時,她不僅不為我傷心,卻為自己一躍榮升為廠長夫人而眉飛色舞。現在我終于讓她也嘗到了痛不欲生的滋味。

回來后我便迫不及待地去見蓋。

我要跟他道歉。抱歉事情發生時沒有陪在他的身邊卻在外面玩,然后告訴他天并沒有塌,并且跟他發誓,我會是他最堅定最值得信賴的盟友,如果他哭,我可以借給他肩膀讓他痛痛快快地哭。

可是,當見到蓋時,站在我面前的,已不再是那個讓我無拘無束的親密愛人,他那副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將我嚇到了。蓋就像一座千年不化的冰山,將我隔在了千里之遙萬里之外的地方。

縱然我知道我的缺場冷了他的心,可是我想不到他的冷漠會至此。他的冷漠,像一把鋒利的冰刀,深深地將我刺痛了。

可是我愿意原諒他。我知道,站在我面前的是心里承載著巨大的悲傷也許被悲傷壓垮的蓋,我要撫平他的悲傷,我要對他說,我同樣為那場事故中失去的生命惋惜,同樣為蓋伯伯的遭遇而悲痛萬分,他對我視如己出我由衷地愛戴他。那場事故不是誰導演的,而且我深信沒有人希望這樣的事發生。

然而蓋,那個跟我青梅竹馬跟我深愛了二十多年的蓋,就在我準備安慰他準備對他傾訴衷腸的時候,卻用一副冰冷而鄙視的眼神制止了我,讓我噤若寒蟬。

蓋從來沒有這樣對我,而且也從來沒有人這樣對我。我是太陽。我是至高無上的女王。任何人都不可以這樣對我,即使他是蓋。

我強忍著已快到眼角的眼淚,我告訴自己絕不能讓眼淚流下來,從小到大沒有誰能讓我流淚。連我那神經質的媽都不能。小時候,我媽為了逼我練童子功,我不練,我媽拿雞毛撣子打我。我不哭也不叫,任憑她打,最后她自己打累了才罷手。晚上睡覺時我奶發現我的屁股血漬模糊的,我奶心疼,一邊給我抹藥,一邊掉眼淚,淚珠子“啪啪”掉我身上,可我硬是一聲不吭。

我在心里告訴自己必須離開,我絕不能讓蓋看到我的軟弱,更不想讓他看到我死乞白賴地求他。當我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時,雖然我眼里流著淚,但我突然想起我有著他四分之一血統的姥爺,這也是我第一次為他感到自豪,因為他將他鋼鐵一般的精神,遺傳給了我,沒有讓我在蓋面前示弱。

當我回家時,我媽正在廚房里做八寶鴨,那是她得意的拿手菜之一。蓋伯伯出事前她經常做了八寶鴨,讓我帶給蓋伯伯吃。自從蓋伯伯出事后,她一次都沒有在我面前再提過蓋伯伯。蓋伯伯似乎從她的世界里蒸發了。

雖然我鄙視她,可是看到她在廚房里忙得正歡的背影,我的眼淚突然再也止不住了,我跟我媽說:我跟蓋完了。

我以為我媽聽到我的話,一定會氣急敗壞甚至會痛哭流涕。因為我媽一直對我橫挑鼻子豎挑眼,我也沒有多少讓她自豪的,而跟蓋的事是唯一讓我媽感到長臉的事。可沒想到我媽聽了那話,抬起頭輕描淡寫又陰陽怪氣地說了句:是你的你趕不走,不是你的莫強求。說完便回頭繼續做她的八寶鴨了。

我媽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又讓我生氣,之前她唯恐我跟蓋的婚事變卦,有事沒事整天往蓋伯伯那里跑,跟蓋伯伯套近乎。然而現在蓋跟我翻臉,我媽不但不跟我同仇敵愾,反而還在那里若無其事像沒事人一樣,她的所作所為實在讓人匪夷所思。不過我很快冷靜下來。也許我媽說得對,蓋是我的宿命,我是蓋的唯一,雖然我不知道為什么蓋今天對我冷若冰霜,但我相信蓋一定會來找我。

我翹首企盼等蓋來找我。以前我們幾乎天天膩在一起,我已經習慣了他的存在,習慣了他待在我的身旁,像影子一樣不離我的左右,也習慣了他的呵護和照顧……沒有了蓋,我像一只落單的孤雁,在空中低低地哀鳴。我開始想他。

一周過去了,我沒有等來蓋。然而我在絕望中安慰自己,就像《一千零一夜》里的“魔鬼和漁夫”的故事,我在心里暗暗地發誓說,如果蓋在第一周里良心發現來找我,那么我會既往不咎原諒他,并且心甘情愿地為他做所有的事。如果他不能在第一周來找我,而在第二周來找我,我依然會原諒他,不過我會讓他吃點苦頭。如果他不能在前兩周來找我,而在超出我能承受的其他時間若果出現,那么我會發誓不理他,不過,我不相信蓋會不來找我。

然而一周過去了,兩周過去了,一個月也過去了,在我的苦苦等待中,我沒有等到蓋,卻等來了噩耗。

蓋要跟別人結婚了。

我說過,蓋是我今生的宿命,除了蓋,我誰都不愛。所以如果此生不能夠嫁給蓋,那么嫁給誰都沒有分別。

虎其貌不揚。他跟蓋相比,蓋是光芒萬丈的太陽,而他就是太陽永遠也照不到的角落。在我跟蓋翻臉之前,我認識他,但從來沒有跟他說過話。

他家住在我家的對面。雖只有一路之隔,路這邊跟路那邊卻像隔著了無形的大溝,對面是酒廠破破爛爛的家屬院,房子都像長了霉,墻壁和窗戶都黑乎乎的,小區里下水道堵了,也沒人管,垃圾成了堆,夏天蚊蠅到處是,路這邊的人每次經過中間的路段時,往往都是掩鼻而過,路這邊卻是窗明幾凈簇新的樓房。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兩邊的人,縱雞犬相聞,卻老死不相往來。

他媽原先是酒廠的職工,酒廠破產后,他媽在街頭拐角盤了一小店,攤煎餅賣。他開始在小店里幫她媽的忙。每次我經過那個小店的門口,他的視線便被我牽著,像有根繩在扯著他,一直到看不見我了為止。有時候我趁別人不注意,故意朝他吹個口哨,他的臉便羞得通紅。

當蓋要結婚的消息傳到我的耳朵里時,我還不信。直到我的死黨信誓旦旦地告訴我,說親眼看見蓋跟一個女孩正在婚紗店里試婚紗。我慌了。

按照死黨的指點,我慌慌張張地跑到那婚紗店,隔著玻璃,我在那里看到了讓我縈思夢想的蓋。蓋跟一個女孩在一起,那女孩頎長的身材,精致的臉蛋,穿著潔白的婚紗。我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地看著蓋跟他未來的新娘,落荒而逃。

蓋的負心如同一個晴天霹靂。我的心簡直要碎了,那天晚上,我將自己關在屋里,一邊泣不成聲唱著那首《花房姑娘》:你帶我走進你的花房,我無法逃脫花的迷香,我不知不覺忘記了,噢……方向……一邊想著我站在蓋的車子后面旁若無人放聲歌唱的情景。往事歷歷在目,我的愛情卻死了。

起床后我忽然萌生了一個念頭:我不能輸給蓋,我要結婚,我一定要趕在蓋的前面結婚。

可是跟誰呢?雖然我謝小魚長得即使不能傾國傾城沉魚落雁卻也算得上明眸皓齒,走在大街上,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的主兒,即便不能讓人魂飛魄散,也讓人賞心悅目。只是無奈之前我跟男人幾乎不搭訕,我的心里只有蓋。

忽然我想起了虎。雖然我不知道這對我意味著什么,但是我一不做二不休,迅速跑到街頭拐角的煎餅鋪里,虎正在煎餅鋪里彎腰干著什么。我不管,走進去一把將他扯出來,大概他沒有想到我會來找他,因為他看到我時用一副愕然的表情看著我,我猜他一定是幸福得快要死了吧?因為放在以前我連正眼瞧他的可能都沒有。我站在那里,用堅定而不容置疑的口氣瞪著他說:

我們結婚吧。

一路之隔,卻好似兩個世界。酒廠的家屬區破爛不堪,房子里彌漫著潮濕霉爛的味道,而樓上的臟水順著墻上的水管嘩嘩地淌到了路上。每天出出進進不得不踏著渾濁的污水,忍受著刺鼻的氣味。

虎的家里是個套二的居室,南北兩臥,朝北的那間終年不見陽光,我們結婚后,他爸爸媽媽便將他們原來住的朝陽的房間,讓給了我們。

他們對我很客氣,客氣得要命,其實他們跟我用不著這套,我也根本不吃這套,我的愛情完了,我的心也跟著死了。即使身處金碧輝煌的皇宮,而不是這寒酸的蓬門蓽戶又怎么樣?我要的原不過是一個道具。

我原想用結婚來宣泄心中的怒火,并報復蓋,然而,結婚不僅沒有讓我得到報復的快意,反而讓我更加心痛如絞,因為我意識到我將徹底地失去蓋了。

我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因為除了睡覺,我無事可干。

他媽的煎餅鋪離不開人,中午還惦記著要回家給我做飯。我不想承受他們家的恩澤,所以起床后我便跑到外面,逛夠了就在外面隨便吃點。

雖然我家就在對面,可我并不想回家。我結婚讓我媽顏面盡失,為此她大病一場。知道她生病了我也沒去看她。我知道我跟虎結婚讓我媽傷透了心。當初我將要跟虎結婚的消息告訴我媽時,我媽悲痛欲絕,如果不是我騙她說生米已煮成了熟飯,打死她也會不同意。

我每天在街上走,從東城走到西城,再從西城走回東城,像個沒有了心的空殼,滿街熟悉的風景總是刺疼我的眼睛。我曾經無比熱愛這個城市,熱愛著它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家咖啡店,每一盞路燈,每一個拐角甚至每一棵樹,它們都曾見證過我刻骨銘心的愛。現在我卻痛恨,痛恨每一條街道,每一家咖啡店,每一盞路燈,和每一個拐角,因為所有的這一切都將那些蟄伏在我內心深處的記憶喚回,讓我一點點地又重新想起蓋。

我努力將蓋從我的記憶里清除,然而我卻無法做到。他似乎就站在陽光里,站在某個街口的某棵樹下,像過去一樣,靜靜地等著我。而我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跟蓋在一起。我們曾無數次地憧憬,也無數次地設想,將來我們會一起在我們的家里,在我們的房前,親手栽下一株丁香樹。這樣,春風拂面的夜里,溫暖的夜風攜著丁香花的清香,鉆入房間,而我們也會在丁香花馥郁的香氣中沉沉睡去。

而現在,我卻獨自徘徊在外面。從東城到西城,從白天到夜晚,在曾經跟蓋一起待過的地方,一個人踟躕在路燈的影子里,看著路燈一盞盞亮起,看著身旁的情侶旁若無人地接吻擁抱。

唯有孤單的我。

這天,我又一個人在街上溜達,忽然碰到了我的那些死黨。自從蓋跟我翻臉后,我就再也沒跟那些死黨聯系過。我將蓋跟我翻臉歸根于她們,如果當初不是因為她們非要拖我去旅游,也許蓋就不會離開我。所以結婚也沒跟她們說。可不巧又碰到了她們。好久不見,那群死黨見到我,如同見到了鬼。這段時間我沒照鏡子,不知自己變了,變得憔悴無比。她們看了痛心疾首,紛紛追問我發生了什么,我便將事情跟她們說了。她們一個個哭得死去活來,看著她們一個個哭得花容失色,我原諒了她們。

哭完了我們去喝酒。結果到了酒桌上還是忍不住哭。最后那天晚上我們邊哭邊喝,一個個都喝得酩酊大醉。喝完了酒,似乎覺得意猶未盡,又跑到KTV唱歌。

等唱完歌,已是深夜。她們堅持要送我,我不讓她們送。我情愿一個人走。我喜歡晚上,只有晚上的時光才屬于我,在晚上我可以哭可以笑可以流淚可以嘆氣,而不被人發現。

一個人走在路上,春風拂面。這是個春風沉醉的夜晚。走著走著我又忍不住想起蓋,而想到蓋,我的眼淚又流下來。我不想再流淚,于是我大聲地唱起《花房姑娘》,也為了給自己壯膽,因為此時街上空無一人。

你說我世上最堅強 ∕我說你世上最善良∕ 你要我留在這地方∕你要我和它們一樣∕ 我看著你默默地說噢……不能這樣……

我一個人在安靜的街上邊走邊唱,我希望我的歌聲能穿過這漆黑的夜,傳到蓋的枕邊。我正在那里縱情而忘我地唱著,我被我的歌聲感動了,有幾個人向我走來。我沒看出端倪,我以為我的歌聲打動了他們,等我看出端倪時,已經晚了,幾個人已經向我悄悄地靠攏來。

我被嚇得七魂出竅,心想我小命休矣。我怕死,可比死更怕的是不能保留個全尸。這時候我又想到了蓋。也許明天蓋就會聽到我暴斃的消息,然后會跑來跪在我的面前哀哀哭泣,求我原諒。而一想到蓋,我的心又變得柔軟起來,我想即便要死,也要死得好看點,即使我不能像過去一樣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但我要讓他看到的依然是那張如花一般綻放而嬌嫩的臉,而不是一張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臉。

我心里琢磨著如何讓自己死得漂亮點,如果不能保全,我寧可魚死網破,也決不能讓他們毀了我的容。正在我苦苦冥想如何脫身之計,這時有一個人影從那邊飛快地跑過來。這個人很快將那伙人的視線吸引了過去,趁著他們走神的功夫,我也沒敢細看來人,撒開腳丫子往家跑去。

到了家,驚魂未定,一晚上的嘶吼加上自己剛才的遭遇,讓我人困馬乏,我衣帶未解,徑直上床睡了。

一覺醒來,天已亮了,我感覺后背發癢,回頭一看,頭纏繃帶的虎,正在那里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原來昨夜里救我的不是別人,而是虎。

得知昨天晚上救我的是他,我寧可跟那群小痞子來一場血拼。可是我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碰到的那幾個小痞子。俗話說,好漢難敵四手,何況空手赤拳的他?誰知道那是不是他的伎倆?如同那一貫的老套路:女人落難,男人拔刀相助英雄救美,其后男人再來一番的甜言蜜語,終得女人的以身相許。

說不定昨天夜里的事是他自導自演的苦肉計。

第二天,我又在外面浪蕩了一天,晚上回家,突然看到了他媽。他媽站在路燈底下等我。

他媽白天在外面賣煎餅,晚上去磨坊將煎餅糊子帶回家,有時候半夜起解,看到他家廚房的燈還亮著。那是他媽在夜里攤煎餅。早晨起來,一筲筲的糊子,已經變成了一摞摞的煎餅。

當我在路燈底下看到他媽的身影時,心里又羞又氣。因為看著他媽佝僂的背影,不知道為什么讓我想到我奶。雖然我鄙視他,但是我不能讓他媽在外面等我,因為他媽還要早起攤煎餅。

自此以后我不出去了,我不愿再讓自己有負罪感。他頭受了傷,他媽不讓他去煎餅鋪了,他也便留在了家里。

我跟他兩個人在家里,誰也不說話。我也懶得跟他說話。可是我知道他在背后偷偷地看我,當他偷看時,我故意惡狠狠地回頭瞪他。當我回頭瞪他時,他的眼神慌不擇路地要避開,就像耗子看到貓。

我不愿跟他大眼瞪小眼,便坐在鏡子前,往臉上涂著厚厚的粉底,還故意將我彎彎的眼眉描得像粗粗的大棒子。我一邊描著眼眉,一邊想起蓋阿姨。蓋阿姨曾夸獎過我,說我的眼眉長得好看,蓋阿姨還為我唱過一首歌,歌詞我忘了,只記得里面的兩句:紅紅的那個嘴,彎彎的那個眉。如今想到蓋阿姨的那些話,還有她唱給我的歌,我忍不住一陣心酸。

我結婚后,就再也沒有聽到蓋的消息,也沒有見到他。只見過一回蓋阿姨。那天,我在街上無所事事地閑溜達,忽然看見蓋阿姨,蓋阿姨正拎了一塊豆腐往家走。原先蓋阿姨走路腰身筆直挺有范兒,但是那天我卻看見蓋阿姨佝僂著腰,腿還一瘸一拐的。我躲在樹后,眼淚婆娑地看著她走過。

興許是被我的那個樣子嚇怕了,他離開了房間,躲到了廚房里去,不久,廚房里便傳來“叮叮當當”的響聲,我也不管,繼續往臉上涂著厚厚的脂粉,將自己畫得像個鬼一樣。

當我還在往臉上涂脂抹粉時,熱騰騰的南瓜餅上了桌。那色澤誘人的南瓜餅,讓人垂涎欲滴。原來剛才在廚房里叮叮當當的聲響,是他在做南瓜餅。我雖然討厭他,可是我實在無法拒絕那南瓜餅的誘惑。

我貪吃,見到好吃的,便如餓狼撲食。

小時候,我家附近有一個女孩叫小紅。小紅嘴饞,看到別人吃東西時,她就忍不住跟著舔嘴唇。有個男人知道小紅貪吃,便隔三差五地買糖送給小紅吃。有一天,小紅家里人突然找不到小紅了,便報了警。警察很快就在那個男人家的間壁里,找到了一絲不掛的小紅。小紅死時,嘴巴還張著,她嘴里的糖還沒有咽下去。

我奶怕我像小紅一樣讓男人哄了,曾不止一次告誡我不能在外面貪嘴,別人給東西也不能要。我嘴上答應我奶,卻從來拒絕委屈自己的嘴。不過我卻不是小紅。小紅因為貪吃而將自己的小命搭上,而我卻不會,因為沒有男人能哄得了我。

我迫不及待地沖過去拿了一塊,放到嘴里。哇,那南瓜餅太好吃,又香又脆又糯,實在看不出粗粗笨笨的他,竟然會做這么好吃的南瓜餅。

我大啖著那些美食。或許是我吃得滿嘴流油的滿足,讓他的信心在那一刻得到了爆棚,他開始滿臉歡喜地跟我說他小時候的事。其實我根本不關心他那些破事,可是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作為對南瓜餅的報答,我又不得不忍著,去聽他那些東一榔頭,西一撅把的話。

他說話有點結巴,興許是緊張,因為這是我們結婚后他第一次開口說話,我從那些偶爾飄到我耳朵的話里,聽出了個大概。

他爸爸是個瘸子,什么也干不了,只能在外面給人看看門,做做收發。這個我知道,在外面幫人看門,不常回家,十天半月才回一次家。每次回家,都是從家里帶一大包的煎餅,到單位去吃。

有次,我看著他爸出了門,便在后面尾隨著他,看他經過一個菜市場,撿了一包別人扔下的菜葉,走了。我看得目瞪口呆。

他媽媽原來是酒廠的職工,不得不披星戴月。為了讓媽媽回家能吃上熱乎乎的飯,個頭還沒有桌子高的他,早早地就學會了做飯。

那段時間,我除了吃,就是睡,絕少出門。我的痛苦在一點點地被我忘卻,因為我知道痛苦也換不回我的蓋。如果沒有后面我媽碰到我告訴我的事,也許我就這樣過下去了。

然而不幸的是,那天我碰到了我媽。

結婚后我一直沒有回家,也沒有見到過我媽,聽說她大病一場,但我沒有回家看她,我的婚事讓她顏面掃地,回去看她,等于往她傷口上撒鹽。然而那天我出去買東西時,碰巧在路上碰到了她。

我媽雖然大病初愈,但看上去還不錯,臉色依然紅潤身材依然妖嬈。我沒告訴你,我媽是外貌至上主義者,她對自己的身材和臉蛋有著嚴苛的要求。我媽為了保持身材,晚飯后雷打不動要做的,就是天天晚上照著電視做瑜伽。她對自己的體重有著嚴格的要求。早晨起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秤上過一下自己的體重,如果重了,她會不吃不喝直到減到自己滿意為止。我媽四十多了,腰肢還纖細地像少女一般。

我媽無法容忍自己的肥胖,就像無法容忍茍且偷生一樣。在她看來,如果她胖得跟滿大街上的那些女人一樣,那毋寧讓她去死。她無法容忍自己不美,那是關乎女人幸福不幸福的大問題。為了證明她的說法不繆,我媽甚至還引經據典,拿詩經里“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來佐證她的話

我遺傳了我媽的好身材。結婚之前我的腰只有一掐粗。結婚之后,我每天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我本來就愛吃,現在我更覺得只有吃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嘴巴不停地吃,會讓你忘記所有的煩惱,所有的不快。

我看到我媽時喊了她一聲。我媽愣了一下,然后哭了,我媽說我胖了,胖得跟個豬一樣。

看到我媽痛心疾首的樣子,我手足無措一臉的茫然。我知道自己胖了,因為以前的衣服都穿不上了,但胖成啥樣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胖成了啥樣。結婚以后我很少照鏡子。高矮胖瘦已跟我無關,漂不漂亮也早被我置之度外,我的對面正好是個超市,超市的玻璃門已被主人擦得锃亮,我借著那個玻璃一看,不怪我媽咋呼,我在里面看到的是一個腰如水桶大腹便便的女人,連我自己看了都心驚肉跳。

我的變胖讓我媽痛不欲生,我了解她,她寧愿我死,也不愿讓別人看到我的那副尊容,因為我的這副尊容損壞了她多年處心積慮建立起來的高大而完美的形象,也讓她無地自容。我不愿看著我媽在那里哭哭啼啼,想趕快離開她,可是我媽卻依然還在那里哭個不停:早知這樣,還不如……

不如什么?我驚起了一身冷汗,追問我媽,我媽好像意識到了什么,不說了。可是她哪里架得住我死纏爛打地追問?終于將蓋與我的事情和盤托出了:

蓋伯伯出了事,蓋家便遭了殃,我媽不愿讓蓋再娶我,便偷偷地去找了蓋,讓蓋離開我。蓋忍疼答應了我媽,將我“拋棄”。

原來如此。

原來“真兇”是我媽,原來我一直被蒙在鼓里。我站在那里無聲地哭泣,既為我自己,也為蓋。我為蓋心疼。蓋,你委曲求全地答應了我媽,默默地看著我離開,然后默默地看著我跟別人結婚,一點點地離你遠去……蓋,你這個傻瓜,你成全了我媽,卻毀了我,讓我一點點地將自己的幸福斷送。

我媽蒼白臉在那兒訴說,她說她這么做全是為了我,我無助地看著她。奇怪的是,我不恨她了。以前我恨過她。她跟我奶吵嘴時我恨過她,她撒謊欺騙我爸時我厭惡過她,蓋伯伯出事后她絕口不提蓋家時我鄙視過她,現在我不恨她了。

因為她在我心里已經死了。

你問我要去何方,我指著大海的方向,你的驚奇像是給我 噢贊揚……

我將自己關在屋里一遍遍地唱著那首《花房姑娘》。腦子里反復出現的是蓋。蓋穿著鎧甲騎著竹馬,金色的頭發被風吹起如旗幟獵獵。

蓋,我不請求你寬恕,因為我不值得你寬恕。如同我媽不配擁有我的詛咒,雖然我有一千個一萬個理由去詛咒她。我早該想到是她,可是狗屎糊住了我的眼睛,讓我沒有看清真相。我愿因此而像被壓在五指山下的猢猻一樣,永世不得超度。

我病了。

曾經那么盼望生病。只要生病了,就不必從被窩里艱難地爬起,再背著沉重的書包邁著沉重的腳步去學校早讀,可以待在熱乎乎的被窩里,一邊吃著我奶給我做的香噴噴的刀削面,一邊幸災樂禍地欣賞我媽那張抓狂的臉。可以聽著我奶用她癟癟的嗓門,為我唱起那首《正月里正》:

正月初一頭一天,過了初二是初三;

十五元宵是半月,四十五天一月半。

初五五末日兒,初七人清日兒

十六出節是十六日兒……

我想我奶了。

我奶喜歡蓋。我幾乎天天和蓋在一起。奶奶也習慣了天天見到蓋。哪天見不到,就會不停地念叨他。有次,我跟蓋鬧別扭了,兩個人賭氣,誰也不理誰,我奶好幾天沒有見到蓋,問我,我不說。

后來奶奶還是知道了我們倆吵架的事。知道了后便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堆布,然后又不知從那地方找來幾根小木棍。必須說一聲,我奶奶心靈手巧,我上學背的書包,就是她用那些花花綠綠不用的布頭拼湊起來的,五顏六色非常漂亮,比現在那些毫無創意的書包漂亮多了。

我奶將那些東西找來后,便開始穿針引線。我不知道我奶奶要干什么,我問她,她也不說,臉上卻掛著神秘的笑容。我看著她在那里鼓搗了半天,后來我聽見她在那邊對著她正在做的那個東西“嘿嘿”地笑。我將頭從她背后伸過去,看見了她的“杰作”:一個棚子,棚子下面是兩匹馬。我看了半天,看不出是什么讓她樂成那樣。她托著她的杰作,樂不可支,一個人獨自在那里笑了半天。然后囑咐我將那個東西交給蓋。我不愿去見蓋,可心里又忍不住好奇,我奶為什么要做那樣一個東西讓我交給蓋?

最后我拿著我奶交給我的東西,還是顛顛地去找了蓋。蓋一見到那個東西忍不住就笑了。我一頭霧水地看著蓋,后來終于明白,原來我奶笑我跟蓋是兩頭犟“驢”。

我奶去世那年,已經下不了床。可我奶倔強,下不了床也不讓我媽伺候。那會兒我正上初中。以前放了學,我不是跟同學廝混,就是跟蓋在外面玩。天不黑絕不回家。

我奶生病后,放學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方設法跑回家去伺候我奶。每當我氣喘吁吁地跑回家,看見我奶扒著窗臺看我。我奶想我,恨不得我每時每刻都在她的身邊守著她,陪著她,可是卻又時常的抱怨,抱怨自己的病。我知道我奶為什么抱怨,她是怕連累我。可是我不怕我奶連累,我想留住她。

可她最后還是離開我走了。

我奶死的那天,恰巧是星期天,天空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我不用上課,可以陪在我奶的身邊,給她唱歌:天黑黑 欲落雨 天黑黑 黑黑……我開始唱的時候,我奶握著我的手,眼睛一路追隨著我,可慢慢的,我感覺到我奶的手在一點一點地冷下去,我低頭一看,我奶的眉梢已經低下去。

我奶死了。

如果有一萬個選擇,我不會選擇生病。如果不得不生病,那么我希望在我身邊的人是蓋。只有蓋照顧我,才讓我不覺得是虧欠。

可我卻不得不接受虎的照顧。發燒讓我不停地咳嗽,也讓我無力抬起自己的胳膊,無力吃藥,無力刷牙,無力去廁所,甚至無力為自己脫掉身上的衣服。

他家小區的供暖不好,白天不怎么供,只有到晚上才開始燒。白天屋里清冷,需要穿上厚厚的衣服,到了晚上屋里才開始暖和點。如果夜里還穿著那盔甲一樣的衣服,連喘氣都喘不動。所以每天早上起床時都要披盔戴甲,否則保準會鼻流清涕。

我穿不動那厚重的鎧甲,若不讓他動我,我就只能縮頭縮腦地裹在厚厚的被子里。

他幫我,對我對他都是一件特別吃力的事。雖然我們結婚了,但是我從來都沒有讓他碰過我。有一天夜里,他的手抖抖索索地剛伸過來,想在我身上摸,被我從身上一巴掌打掉,此后他再也沒敢碰過我。

他也知道我不想讓他碰我,所以每次給我穿衣服時,都小心翼翼。然而越躲閃,便越手忙慌亂。那天早上,他為我穿衣服,手不知怎么碰到了我的胸,他的臉立刻漲得通紅。等幫我將衣服穿上時,滿頭大汗。

他似乎怕我,看我的眼神怯怯的,他看我的眼神,常常會讓我想起那只狗。

小時候我家里養過一只哈巴狗,它做錯了事我媽要呵斥它時,它便會對著我媽搖尾乞憐。我討厭它對我媽那副搖尾乞憐的可憐相,常常趁我媽不注意折磨它,不是採它的尾巴,就是揪它的耳朵,我希望以此喚起它的血性。它終于不堪忍受我的折磨,走了。它走后,我曾內疚了很久,怕它走失,怕它因為沒有人照顧而死去。

可是后來我看見了它。它在一家飯店門口,為爭一塊骨頭而跟一條大狗撕咬。它身上的毛連同一塊皮都被咬去了,鮮血淋漓,可是它毫無畏懼勇敢地撲向那只兇猛的大狗,最后將那只大狗攆跑了,順利地得到了那塊骨頭。我站在那里,看著它一點點香甜地吃著那根骨頭,以為它吃完了那根骨頭,會跟我打招呼,可是它默默地吃完了那根骨頭后,連正眼瞧我一眼都沒瞧,就傲慢地走了。我沒有傷心,相反,我為它而欣慰,因為它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血性。

病沒好,我就搬了出去,在外面租房子住。結婚時我媽給我錢,我沒要。后來我爸硬塞給了我點,被我拋撒得差不多了,付了房租后,所剩無幾。如果不能馬上找到工作,我將露宿街頭。

我打電話找我的死黨,死黨在城西開了個小店,專賣胸花和頭飾,死黨早就約我去,我沒答應。接到我的電話,死黨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小店在城西,而我住的地方在城東。隔著三座橋,幾十個街口。每天早晨,我早早地起床,胡亂洗兩把臉,在路上隨便買個餡餅,然后一邊吃著餡餅,冒著在耳邊呼呼吹過的風,一邊趟過洶涌的車流,穿過車水馬龍的橋,再走過擁擠不堪的街口,到達小店。死黨讓我搬到店里跟她一起住,我沒答應。我寧愿讓寒冷的風吹著我的臉頰,將我的臉凍得烏紫。我這樣做只是為了蓋,只是為了希望能再看蓋一眼。

自從那次在超市遠遠地看了他一眼,我再也沒見到過蓋。也沒有再聽到蓋的消息。蓋,你還好嗎?蓋,在我決絕地離你而去之后,你的心里是否如萬箭穿心?如果這世界上有后悔草,我愿赴湯蹈火不管千山阻隔不管路途遙遠也不管要經歷多少苦難,我會義無反顧蹚著泥濘穿過萬水千山而去將那后悔草摘下。

自從我媽將那事告訴我后,我就千方百計地打聽蓋。關于他的消息很多,有人說他離開了這個城市。有人說他結婚了,不管怎樣,我都希望看蓋一眼。一眼足矣。

每次到達小店時,死黨都還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我一個人推開沉重的門臉,點上爐火,給死黨燒好水,溫上飯,再擦拭柜臺。然后將首飾和飾品一點點地搬上柜臺。

死黨的小店生意不好,掙不了幾個錢。可死黨困獸猶斗,屋里的那點爐火,實在擋不住外面的寒意。夏天掛上去的簾子還沒有撤,風卷著簾子,吹得簾子噼里啪啦地響。死黨穿著厚厚的衣服在屋里抱著膀子喊:冷。

可我不怕。我喜歡風一點點鉆進我的身體,然后身體再一點點變得麻木。

一到吃飯的點兒,虎都會來給我送吃的:面包,香腸,蘋果,菠蘿。幾乎一應俱全。離開他家時,我沒跟他說,我趁著他家沒人的時候悄悄搬走的。可他還是找到了我。他的出現讓我崩潰。

我沒法阻擋他,也無法阻擋他,因為他放下就走,連一句寒暄的話都不會多說。死黨一臉悲哀地看著我,愛莫能助。豈止是愛莫能助?有時候她一邊看著悲傷而絕望的我,一邊在那里大快朵頤。

我恨死了她。

好在不久,我對她的恨就沒了。她的店因為經營不善而關門了。

饑腸轆轆地蜷縮在沒有暖氣的屋子里,聽著北風在門外怒號。我已經彈盡糧絕,沒有熱水,沒有吃的,而房租也已經到頭。在角落里瑟瑟發抖的我,心里裝滿了悲傷。也許在我見到明天早上的第一縷陽光之前,我將會餓死在這間屋子里。讓我悲傷的不是我快要死了,而是在我死前沒有見到蓋。

也許只要我放下那顆高傲的心,走出門,將他放在門口的水餃取回,吃下去,那么我將會活下去。

想起水餃,我就忍不住又想起我奶。小時候我最愛吃我奶包的水餃,而我奶也隔三差五地包給我吃。我奶包的水餃皮薄餡多,一只只看著就像呆頭呆腦的小豬,她包的水餃什么餡的都有:三鮮的,豬肉白菜的,花生的,蝦仁的,我最愛吃我奶包的蝦仁水餃,蝦仁吃進嘴里,讓人欲醉欲仙,鮮美得讓人忍不住閉上眼睛。

我想著我奶包的香噴噴的水餃。我不知道自己犯了個錯誤,如果一個人不刻意去想念食物的味道,也許她就不會那么餓,可不幸的是我想了,不僅想了,而且似乎看到我奶包的熱氣騰騰的水餃,就擺在我的面前,等著我去吃。

這是一件危險的事情,就像有一個人在慫恿你,用一只看不見的手推著你,將你一點點地推向那門口,再毫不猶豫毫不羞恥地將那美味的食品取下,即使你知道羞恥也已無法回頭,因為你曾引以為豪的理智,已經戰勝不了那美味的誘惑,也許理智原本就沒有那么強大,只是遭到我們人為的強化和渲染而終將要屈服于味蕾和感官,就像好色之徒最終屈服于美色。

最終我去拿回了放在門口的水餃,并且狼吞虎咽地將它們吃下。可是當我吃完水餃的時候,我就后悔了:他跟他媽正用美食來對付我,將我的意志一點點地銷蝕,然后再一舉摧垮我,讓我心甘情愿地回到他們身邊。

我渴望擺脫他們,只能自食其力。

我去找了大秋。大秋在鬧市區開了一家酒吧,我想去他的酒吧干活。

我剛走進大秋的酒吧,大秋就認出了我。當年我雄姿勃發地站在蓋的自行車上唱著《花房姑娘》穿街走巷的情景,讓很多人記住了我。包括大秋。

大秋告訴我,那個下午,他們兩幫小混混正在為爭一個女孩而廝殺,那個女孩長得一點都不漂亮,一臉雀斑,還長著一對金魚眼。忽然我扯著嗓子唱著歌兒從他們面前經過。我從他們面前經過時,一下將他們看呆了。

大秋是個雜種。他不知道父親是誰。他母親有精神病,遭一個男人強奸,在垃圾堆里生下的他。他不知道自己怎么長大,懂事后,他從他媽身邊逃走,跟一群小混混在街上廝混。身上紋著刺青,打架斗毆爭風吃醋,壞事做絕。

那天看著我像風一樣地飄過,大秋說,他覺得周圍的一切都暗淡了,僅僅為了一個長得鼓著金魚眼的女孩。等看著我的身影飄遠,他們呼啦一下就散了。

大秋告訴我,自從那次見到我后,他就離開了那幫小混混,先去工廠做過工,后來到車站給人扛過麻包,也去在工地上當過小工。給人做小工時,有一次,他在腳手架上干活,不小心從腳手架上掉下來,幾十米的樓房,腳手架搭在半天上,如果掉到地上命肯定就沒了。但幸運的是,那樓房下面有樹,他被樹枝掛住了,才撿回了一條小命。

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可那次差點釀成慘案后,他差點被包工頭開除,是別人替他好說歹說,才留下來。

每天在工地上累得像只死狗一樣,沒白沒黑地做,卻無端地遭人欺負被人打罵,微薄的工資還要時不時地被人克扣,他絕望過,想自殺過。但是心灰意冷的時候,就會想起那天見到我的情景。想著我旁若無人地唱著《花房姑娘》從他面前經過,想著我臉上讓人陶醉的表情。

我不知道我的出現,會給大秋帶來這么大的震動。我已經無從想起某個下午的事,那些下午和那些下午發生的事,隔著歲月已經模糊,可大秋還在那里緬懷。于是我也便陪著大秋一起緬懷,在大秋的描述里,我似乎又重溫了那些往昔的歲月跟那往昔歲月里的我。那個風馳電掣光芒萬丈的我,那個豪情萬丈又桀驁不馴的我。那個時光的列車轟隆隆地駛來,又轟隆隆地駛去了。

我進了大秋的酒吧。

酒吧的生活黑白顛倒,白天我在租的房子里睡覺,晚上,我風情萬種地出現在酒吧里,在男人之間穿梭,陪男人喝酒,跟那些男人一起買醉。

大秋并不想讓我陪酒,他只想讓我在前臺做一名收銀員。我知道大秋的好意,男人喝醉了,會對女人想入非非,大秋怕我吃虧。可是我執意要陪酒,因為我知道陪酒除了拿提成還有小費。我想要錢,我想如果我有了錢,我才能去找我的蓋。

大秋又提出幫我租房子住,也被我拒絕了。我雖然沒錢,可我說過,如果這世界上有一個人我愿欠他,那么這個人是蓋,唯有蓋。不過我雖然拒絕了大秋,但我知道大秋結識的朋友多,我便將我跟蓋的事對大秋說了,希望大秋能幫我將蓋找到。大秋沒有讓我失望,不久,我便得到了蓋的消息:蓋做了扒手。

蓋的消息讓我萬箭穿心。我高大俊朗而溫文爾雅的蓋,怎么可能會去做扒手?

我不相信,我絕對不相信蓋會去做扒手,就像我不相信天會塌,地會陷,就像我不相信天上會沒有了太陽和星星。可是我又無法說服自己:自從我跟蓋分手后,蓋就杳無音訊,如石沉大海。倘若他不是做了什么,怎么會消失匿跡得不到他的半點音訊?

就在我對蓋的事將信將疑,而蓋的消息卻源源不斷地傳來。蓋不僅當了扒手,而且還到處招搖撞騙,騙女人的錢,吃女人的軟飯。

蓋的消息讓我瞠目結舌,也讓我萬念俱灰。我會經常坐在酒吧里,將自己灌得爛醉。那天,我又一個人坐在酒吧里,我用迷離的眼神,瞪著外面漆黑的夜酒吧的角落里隱隱地傳來那首熟悉的歌:

我聽到傳來的誰的聲音,像那夢里嗚咽中的小河;我看到遠去的誰的步伐,遮住告別時哀傷的眼神。聰明的孩子,提著易碎的燈籠。瀟灑的你,將心事化進塵緣中,孤獨的孩子,你是造物的恩寵。

而彼時夜色如墨。在如墨的夜色中,我想著疼我親我而已經死去的我奶,想著不知道在哪里漂泊的蓋,想著逝去的來路和看不到的歸路, 忽然泣不成聲。

以前大秋每次提出送我,都被我婉拒,那天晚上,我破例答應了大秋。坐在大秋的車里,我想起蓋,想著坐在蓋的自行車后面,摟著蓋的腰風馳電掣的情景。想到蓋,我心里充滿了悲傷:蓋,我多希望你就站在那燈火輝煌的路口,像從前那樣,讓我一回頭就看見你。

蓋,我們就像一個一路跋涉而奔波的孩子,我們莽撞卻又無力地愛著,我們將彼此弄丟,又一路尋找,而現在我累了,困了,走不動了,想停下來,靠在一個肩頭上休息。

那天晚上,酒吧打烊,大秋并不急著帶我走。我坐在酒吧的沙發里等他。月色如水,梔子花的香氣,在空氣中彌漫。我坐在那里,沉醉在梔子花的香氣里。

身邊不知什么時候多了個薩克斯手,而調酒師也沒有走,正在那里飛快地搖晃著手里的瓶子。燈光師正在角落里,鼓搗著什么。悠揚的薩克斯管忽然響起來,演奏起《回家》。雖然詫異,可一切又覺得正常,實在挑不出什么。

直到燈光忽然徹底暗下來,房間里一片漆黑。我才覺出了異樣。大秋,我在心里詛咒著,該死的大秋去了哪里?我站在那里,寸步難行。不知過了多久,等燈光重新亮起來了。大秋忽然出現了,就站在我的面前。旁邊是穿著白衣服推著餐車的侍者。我的心里忽然莫名地慌張起來。大秋朝身邊的侍者使一個眼色,侍者將蓋在餐車的白布揭下,露出一抱鮮紅的玫瑰。

大秋向我求婚了。

如果不是大秋向我求婚,我差點忘了自己結婚了。

離開他后,我跟他再無聯系。只是有天晚上,我一個人回家。那時我剛到大秋的酒吧上班。因為沒錢,租的房子只能選在僻靜的胡同里。整條胡同只有一盞凄慘的路燈,角落里陰影幢幢,似乎有什么讓人不安的東西在哪里躲著。每次我走進胡同時,都會膽戰心驚。

那天晚上,我又一個人膽戰心驚地走在胡同里,身后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上。倘若這時有誰跑出來作奸犯科,也不會有人發現。因為那條小胡同地處偏僻,夜半三更地沒人敢出來,警察也不會到這里來光顧。

我嚇得驚慌失措,也不敢回頭,只能硬著頭皮大步流星地朝前走。終于到了我住的地方,我如釋重負,大著膽子回頭一看,看見一個身影循著胡同往回走了。借著昏暗的燈光看過去,似乎像他。不過并不確定,因為胡同的燈光昏暗,看不真切。

好在不久我就搬家了,離開了那個鬼地方。

我本來想將他徹底忘記,然而如今我卻不得不再次面對他,因為我還沒跟他離婚。

準備跟大秋說這事的時候,我的心里充滿了猶豫,我不知道怎么該跟大秋說,我不知道大秋在得知我跟他的事情后,會不會鄙視我。我已經離不開大秋,我害怕那些孤獨的夜晚,害怕夜晚的冷清。深夜的孤獨和冷清,就像吐著芯子的蛇,讓我驚懼,讓我害怕,讓我徹夜難眠。

可我卻不得不說。

我鼓足了勇氣,將事情跟大秋和盤托出。然而,讓我意外的是,大秋一臉的風淡云輕,似乎不在乎。大秋的反應,讓我的心略略地放下了。唯一讓我感到棘手的,是我不知道如何去面對虎,雖然我從來沒有屬于過他。跟他的結婚,不過是我的一時負氣。

那天下午,我自己坐在家里有些無聊,便跑到酒吧里,一個人坐在酒吧里想著心事。我在為那件事感到苦惱,因為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說。

不久,大秋進來了,將一個東西放到了我的面前。我一看,是離婚證。我不知道我聰明而可愛的大秋,是怎么將這東西弄到的。看到它,我如釋重負。

隨后的日子突然就忙起來,因為我們的婚事很快就被大秋提上了議事日程。大秋開始變得迫不及待。我不知道一向冷靜而沉穩的大秋,在結婚這事上為什么會如此的迫不及待。不過我的情緒也受了大秋的感染,跟大秋一起為我們的婚事而緊張地忙碌著。

正當我跟大秋一起為我們的婚事忙碌的時候,我們倆卻發生了分歧。大秋提出要去見我媽,并且說希望我的婚禮能讓我的爸媽參加。可我不希望我媽知道。我已經很久沒有跟我媽聯系。她將我跟蓋拆散后,我就當她死了,而且發誓這輩子也不會再跟她講和。如今我要結婚了,可是我的婚禮跟她無關,我今生的幸與不幸,都跟她無關。

我倆第一次有了爭執。大秋生氣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大秋生氣,大氣生氣的樣子猙獰而恐怖,讓人害怕。這讓我心里隱隱地有了不安:看起來儒雅有禮彬彬有禮的大秋,是否真地愛我?

不過我們很快就和好了,因為大秋最后還是跟我妥協了。雖然和好了,但我能看出大秋心里的不快,大秋心里的不快,像把刀子一樣戳在我的心窩上。可是我已經來不及多想,隨著婚期在一天天地迫近,我像個陀螺,被驅趕著,飛速地運轉著。

那天,大秋陪我在婚紗店里試婚紗,忽然電話響,是我曾在她店里工作的死黨。自從她的店鋪關門后,我就再也沒有她的消息。不知她狀況如何?我放下婚紗,接了她的電話。

好長時間沒見,她連招呼也不打,徑直就問我在哪里,然后慌慌張張地給我說了間茶室的名字,讓我趕緊過去。死黨之前辦事總是一副風風火火,一驚一乍的,我已經習慣了她的做派,也就見怪不怪。可是那天我還是被她那副說話時驚慌失措的口氣給驚到了。我猜想她一定是發生了什么,否則她不會那么驚慌失措。

我接電話的時候,大秋就抱著膀子在旁邊看著我,臉上是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最近我經常從他臉上看到那種表情。那種表情說不出的感覺,總覺得怪怪的。不知為什么,有時候看到他臉上的表情,會讓我想起他早年混跡街頭的情景。

我想他一定聽到了我跟死黨的通話了,離得那么近。也許我應該將婚紗試過了,再去找死黨。因為來試婚紗是大秋提前幫我約好的。可不知是不是因為大秋臉上的表情激怒了我,而且我也無法拒絕死黨,雖然她不長眼,早沒找我,晚不找我,偏偏在我試婚紗的時候找我。可是在我困難的時候,是她張開她無私的雙臂,收留了我,讓我沒有露宿街頭。如今她找我,我豈能袖手旁觀?

我想不管了,于是我將大秋和該死的婚紗扔下,一個人跑了去找我的死黨。當我坐在車里時,心里想著大秋的反應。他該氣壞了吧?不過我又想,管他呢?想起他那不置可否的眼神,我感覺大秋變了,不再是那個我剛認識的那個大秋。

那茶室我知道,就在我死黨開首飾店的隔壁,死黨曾帶我進去過。死黨是個樂天派,有時候首飾店一天不開張,也照樣該吃吃該喝喝。心大得很。

死黨的首飾店關門了,而那茶室還開著。看著那關門的首飾店,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想起了那寒冷的早晨,拖著沉重的腳步,一個人穿過車水馬龍的街道,到達店里,然后拉起沉重的店門……

茶室里人不多,只有三三兩兩的人。我看見死黨跟一個人坐在茶室里。死黨面朝著我,我一眼就看到了她,可是她沒看我,她正在跟一個人低聲說著什么。那個人背對著我,我看不到他的臉。我朝那人的后背掃了一眼,雖只是一眼,并且只能看到后背,但我的心卻忽然“砰砰”地跳起來,因為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蓋。

我差點失聲叫出來,蓋,我千呼萬喚苦苦尋覓而不得的蓋,我原以為今生今世都不會再見面的蓋,竟坐在那里,在我的面前。

是也?非也?真也?夢也?我有瞬間的恍惚,眼前的一切也仿佛都恍惚起來,我以為是夢,用手掐掐我的身體,我的身體被我掐疼了。

我看著蓋,看著我朝思夢想的蓋,在我夢里千百次出現過然后又消失的蓋,他就坐在那里,在陽光里。

那一刻,鳥兒在心間啼鳴,鮮花在枝頭盛開。

那一刻,連陽光也變得芬芳。

原來一切都是假的。那個女友是假的,那是蓋為了幫我媽騙我。蓋做了扒手也是假的,大秋用這樣的謊言,讓我放棄蓋而跟他結婚。

蓋從來也不可能做扒手,他從單位辭職后,暫時離開了這個城市,去了南方,他希望用自己的雙手,替那些死去的工友提供一點點幫助。

原來,原來我從來都沒失去過蓋。我們本是一體,我們相守,相愛,我們因為誤會而分手,最終我們再失而復得。

騙子是可恥的,騙子的謊言自然也應該被揭穿。可是我已經無意于再花時間和精力去掰扯那些謊言。我跟蓋,我們已經失去的太多太多。為我們的任性和荒唐。我們要迫不及待地追回那些被我們浪費掉的時間,跟那些原本屬于我們卻被我們不經意間丟掉的幸福。

蓋帶我回家,回到了我久違的家。蓋伯伯還沒有出來,蓋伯母卻老了。伍子胥過韶關一夜白頭。因為突如其來的橫禍,曾經一頭青絲的蓋伯母,已是滿頭的銀絲,看了不禁讓人唏噓。我們原本情同母女,再相見卻是抱頭痛哭。我自愧有負于她,除了我奶,這個世界上最疼我的就是她。然而我在她最需要我的時候離開了她。然而蓋伯母沒有怪罪我,擦干眼淚后,她輕輕拍了拍我的頭,輕描淡寫地就原諒了我。

為了彌補我的過失,也為了讓一家人早日團聚,我跟蓋去掙錢。蓋當了的哥。我沒有再回酒吧。自那天從婚紗店離開后,大秋就不停地給我打電話,我的電話幾乎被他打爆。然而那些電話我一個沒接。我恨別人撒謊,千不該萬不該他不該用謊言來騙我,而且還是那樣的謊言。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決定不理他。后來他不打了,興許是他意識到了什么。

我去了一家超市。白天我去超市上班,晚上去學校,學會計。下課后蓋會騎車來接我。

那天晚上下課了,天突然下起了雨。所有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了我。我站在門口,蓋平時都會準時在門口出現。這晚卻不知為何遲了。我躲在門口的屋檐下,看著外面的雨。校門口的木槿樹開花了,紅色的花朵在雨里發著幽幽的光。我奶的臉在雨聲里在那木槿花的后面一點點浮出來。她正咧著缺了門牙的嘴朝我笑。我在我奶的笑容里,一點點想起了那些逃學的日子,想起了她親手為我做的手搟面。想起我奶想起那熱乎乎的手搟面,我頓時凌亂在風雨里。

不知是雨聲遮擋了汽車的馬達聲,還是我奶那熱乎乎的手搟面讓我沉湎在其中無法自拔,我沒有聽到汽車的馬達聲。當我發現兩束強烈的燈光如同兩束集束手榴彈朝我的眼睛射來時,已經晚了。我來不及躲開。

一聲慘叫。

不過不是我。我毫發無傷。受傷的人是虎。他救了我,用他的血肉之軀。

就像一出蹩腳的鬧劇。沒有得逞的騙子惱羞成怒,借著雨夜開車報復離開他的女人,含淚慘遭拋棄的男人,卻救了那個被她拋棄的女人。

他性命無虞,然而他的腿不能再像原來一樣,他將如他的父親一樣,成為跛子。為我。

我沒有眼淚,我的眼淚已經流干了,我心疼如絞,傲慢無知的我,鄙視過他,并且義無反顧地將他拋棄,他卻不曾離開過我。

他出院那天,我去見大秋。血債要用血來還。我卻不是去向他討還血債的。法網恢恢,疏而不漏。該死的大秋自有法律的制裁,他早就因為傷害罪而進了監獄。直到這次東窗事發我才知道,大秋騙了我,他的發跡,并不像他告訴我的,是憑他的雙手換來的,而是靠著某些不法手段而獲得的。

我去找他,是因為我想向他求證,當初他是怎么逼迫他跟我離婚的。彼時的大秋,完全沒有了此前的風采,見到我,眼光亮了一下,又迅速暗淡下來。聽到我的來意,大秋將那天的事痛快地告訴了我。

以為他不會答應,甚至可能會糾纏,大秋去找他時,特意帶了幾個打手。一旦他有異議,先將他打殘,不怕他不答應。讓大秋意外的是,大秋剛將來意挑明,他居然痛快地就答應了。大秋沒想到他會那么痛快,問他為什么會放手,他說他從來就沒想過真的會跟你結婚,他說他壓根就配不上你。

大秋所在的監獄,在一處戈壁灘,每天只有一輛車經過,過了點,就沒有車了。那天,我探監出來,車還停在那里。不過我沒有走向車,而是徑直走向戈壁。偌大的戈壁灘,一望無際,除了石頭,就是砂礫,看不到生命的跡象。

那夜,我留在了戈壁。戈壁的夜晚非常冷,冷風吹著,就像野獸的嚎叫。除了頭上的星星,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跡象。我坐在那些石頭上,任憑風吹著,任憑砂石敲在我的身上。

在寒冷和饑餓里,我似乎看見了天使,天使正揮動著翅膀朝我飛來。有人說,每一個幸運的女人后面都有一個守護她的天使,直到她找到了心愛的人,天使才會離開。

然而我情愿自己凍死,因為我不愿讓良心接受著這無形的鞭打和拷問。那比死還難受的折磨。

不過第二天,我依然看見了初升的太陽。那么大,那么亮,火紅的一個。

一個午后,我牽著小雅的手。彼時我已經跟蓋結婚。一切的緣起,皆是因為我和蓋,一切的緣滅,也是因為我和蓋。經歷了千辛萬苦的我們,再也不分離。我們結婚,并且有了可愛的女兒,女兒叫小雅。小雅安靜斯文,一點都不似當年的我。

那個初秋的午后,我帶著小雅去看我媽。我媽老了,少了以前的挑剔和刻薄,也沒了當年的鋒芒,人而變得慈祥平和了許多。她很愛小雅,我跟小雅每個周末都去看她。

在那個秋日的午后,我突然就看見了他。他蹣跚著走過秋日午后的街頭,走過一排高大而筆直的欒樹,然后消失在了一個拐角。

我的眼淚突然涌出來。

小雅看到了,搖晃著我的手:媽媽,你哭了?你為什么哭?

我擦干眼淚,我想告訴小雅:我不知道珍惜,讓我的天使斷了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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