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

最后一撥顧客離開的時候，已經(jīng)是夜里九點(diǎn)四十分了。小姨還沒有回來，明子快速收拾了一下桌椅，回頭，三歲的兒子早已歪在吧臺旁的條椅上睡著了。

她和師傅打了個招呼，抱起兒子準(zhǔn)備走。

兒子睡得沉，她搖了幾下也沒搖醒，只好脫下自己身上的紅燈蕊絨大襖，將兒子裹住，抱到了外面的自行車上。

街上靜悄悄的，鮮有車輛和行人。路邊人家店門前的大紅燈籠在寒風(fēng)中悠悠搖晃著。還未出正月，小城喜慶的余溫尚未散盡，大多的店家并沒有正式營業(yè)，只是象征性的放了串鞭炮，算是開通了新一年的生意財源，便早早關(guān)門回家團(tuán)聚了。難得一年一度的全民性傳統(tǒng)大節(jié)日，忙碌了一年的人們更愿意沉浸在春節(jié)所帶來的歡樂中舒服地多享受幾日。

下午下過一場小雪霜，被車輛碾化了，蓄了一汪汪的渾水湯，這會子卻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寒冰。自行車壓在上面，吱咯吱咯的響。

天空灰灰的，月亮從云翳里露出淡淡的一弧，如一只半窺的眼，透著幽幽的寒光。人家的房頂院墻都被這淡淡的寒光籠罩著，虛虛的似浮在水里一般。

明子騎著一輛半舊的大金鹿自行車，兩條胳膊努力伸出去，夾住了坐在前面橫梁上的兒子。兒子低著頭，沉沉的，進(jìn)入了甜蜜的夢鄉(xiāng)。

這輛車子是小姨為了明子上班方便，特意從修車攤上買回來的。明子端詳著，雖是經(jīng)過了重新拆換組合，新刷了油漆，卻掩蓋不住滄桑老人穿少年衣服的別扭，也不知騎了多少年了，經(jīng)受過多少歲月磨礪，車架已顯出明顯的病態(tài)，人一騎上去便害關(guān)節(jié)痛似的吱嘎吱嘎亂響。而最鬧心的還是前面兩個車把中間連接處那個顯眼的大螺絲，寒磣地露在外面，像一個耀眼的疤痕。

冷風(fēng)順著明子的臉頰脖頸直往她的身體里鉆，她縮縮身子，加快了腳下的速度。快十點(diǎn)半了吧，不知小姨參加的喜宴散了沒有？

張科長的千金結(jié)婚，聽說包了小城最高級的怡心大酒店兩層餐廳，那該有多大場面，該擺多少桌喜宴？

明子向怡心酒店的方向望望，似乎看到了那熱鬧震天的場面，嘴角浮起了一絲微笑。她似乎又看到了那個張科長，兩眼炯炯，臉上泛著被酒精燒灼的酡紅，正高舉著酒杯招呼著來賓們：喝，喝！

那個氣質(zhì)軒昂的男人，每次往飯店門口一站，便如一座小泰山般巍然氣派。他習(xí)慣用右手一揮：服務(wù)員，把凳子擦一擦！服務(wù)員，再拿盒蘇煙來！那風(fēng)度，那派頭，那擲地有聲的份量，讓明子每次看見都禁不住兩腿發(fā)顫，心里忽悠悠的沒了底。

可小姨卻不怕，小姨總是咪咪笑著，一雙月亮眼閃著瑩瑩的光，繞著桌子，噓寒問暖、端茶遞水。

唉。明子輕輕嘆口氣。眼睛一眨，眼前忽的浮現(xiàn)出一個熟悉的身影，清俊的、瘦蕭的，一雙深深的眸子亮亮的，盯著明子……看得明子心里柔柔的。明子想伸出手去，拉住那個人，可只一個轉(zhuǎn)身，那瘦蕭的身影卻倏忽不見了，消失在迷蒙的月色中……

明子閉了下眼睛，有晶瑩的雨珠紛紛滾落下來。

風(fēng)依然不知疲倦地刮著，路邊一根枯楊樹枝啪地落下來，差點(diǎn)打在了明子的臉上，她哆嗦了一下，輕輕噓出一口冷氣。

兒子睡得太沉了，許是夢見趴在火爐旁聽媽媽講安徒生的故事吧，或是夢到了牽著姥姥的手一蹦一跳地走在山村的小路上，嘴里咕噥了一聲，身子一轉(zhuǎn)猛地朝前趴下去……明子猝不及防，兒子的頭重重地磕在前面凸起的螺絲上，痛得哇哇大哭起來。

尖利的哭聲如同刀子般劃破了薄薄的寒夜，劃破了穿墻而過的北風(fēng)，劃破了明子的心。

她停下車，摸索著從布包里掏出一張餐巾紙來，邊小心地給兒子擦拭額頭邊安慰道：“丁丁，先醒醒啊，咱一會就到家了。到家咱再好好睡，啊？”

說完這句話，心里一時卻涼涼的。家，家在哪里呢？

她清晰的記得，在那個深秋的黃葉飄零如雨的日子，當(dāng)她孤零零抱著孩子回到父母家時，首先感到的是那股令人窒息的沉悶氣氛。爹耷拉著臉不說話，嘴里的老旱煙一圈圈冒出來嗆得人直咳嗽；娘回首沖著炕里，低頭補(bǔ)著手里的襪子；嫂子坐在炕頭，冷冷地看著前面的電視，臉陰沉得能擰下水來。

她知道父母日子不寬裕，娶了嫂子后家里更是捉襟見肘了。平時除了地瓜就是煎餅，不年不節(jié)的難見一點(diǎn)葷腥氣。

那天嫂子出門了，娘悄悄燉了兩個雞蛋，兒子樂壞了，吧嗒著小嘴吃得香甜。忽聽院里幾只老母雞撲扇著翅膀嘎嘎亂叫著四散逃竄，接著嫂子那銳利的聲音破門而入：“我殺了你們，殺了你們這些該死的，成天光吃食不下蛋！”

明子忍氣吞聲在家捱了三個月。年底了，娘為難地說，結(jié)過婚的女兒是不能在娘家過年的，有大忌諱。

她知道娘的難處。山里人講究多，娶個媳婦不容易。自從嫂子進(jìn)門后，一向性格倔強(qiáng)做事果斷的娘再也不像以前那樣風(fēng)風(fēng)火火、說一不二了。明子不想再給爹娘添麻煩了。

于是在臘月二十八那天，哥哥用自行車馱著她和兒子送到了小姨家。

小姨在小城開著一家規(guī)模不算小的飯店，日子過得挺滋潤。新起了二層小洋樓，里里外外修飾得澄明瓦亮，姨夫開著新買的桑塔納專門在港上接送外輪乘客。

小姨剛從菜市場回來，一邊從木蘭摩托筐里收拾青菜魚肉一邊支使著表妹，你看你這孩子，還在那兒干楞著！家里來了客人了也不知道泡茶。小姨招呼他們坐下，問她的孩子幾歲了，說時間過得真快，你看轉(zhuǎn)眼都六七年不見了，自己成天窮忙乎，也不知道她現(xiàn)在這個狀況，要是知道的話早就去看看她們娘兒倆了。

明子從小就和小姨親，小姨是她姥姥家姊妹四個中長得最好看最伶俐的。明子初中畢業(yè)后沒有再升學(xué)，那時小姨剛承包了建筑公司的食堂，正干得熱火朝天，小姨就捎信讓她來這里幫忙了。

小姨皮膚依然白白細(xì)細(xì)，一雙月亮形的黑眼睛水水亮亮的，新燙了頭發(fā)，一層一層的大波浪翻卷有序地垂到肩膀上，襯著一對紅寶石耳環(huán)時隱時現(xiàn)，煞是好看。

她在小姨家住下來。幫著小姨打理飯店，早晚順帶洗洗家里人的衣服、打掃一下衛(wèi)生。小姨說這幾年市場不景氣，競爭越來越激烈，飯店生意也不大好干，她雇一個廚師外加兩個服務(wù)員完全應(yīng)付自如，但既然明子來了，且拖著個油瓶孩子無依無靠的，那她就辭掉那個面貌丑一點(diǎn)的服務(wù)員讓明子留下來吧。

小姨一邊說，明子一邊雞啄米似的點(diǎn)頭。關(guān)鍵時刻，還是小姨對她最好呀！

有吃有喝的日子總是過得快，轉(zhuǎn)眼春節(jié)就過完了。

正月初九小姨的飯店?duì)I業(yè)了。那天放完鞭炮敬拜完財神后明子的主要任務(wù)是打掃衛(wèi)生，擦窗子，抹桌椅，清洗碗筷。中午陸陸續(xù)續(xù)來了四五個接到小姨電話的老板，包括那位張科長。小姨陪著他們吃完飯后一起去茶樓打麻將。

晚上沒有顧客，明子回到家，將兒子放到小表妹屋里看電視，自己收拾了一盆衣服抱到走廊上去洗。

小姨夫滿身酒氣回來了，搖搖晃晃向她走來，嘴里嘟噥著，你小姨忒聰明，白用人——不開工資。明子，你也怪不容易，年輕輕自己拉扯個孩子……小姨夫走到她面前，向兜里摸出二百元錢遞給她，吶，這錢你先拿著，看孩子需要什么……

她躲避著不肯要，小姨夫卻固執(zhí)地硬向她懷里塞。這時，門響了，小姨回來了。

半夜里，明子被砰砰砰摔東西的聲音驚醒。她悄悄起床，躡手躡腳走出來，豎起耳朵聽，小姨壓抑的罵聲從門縫里傳出來，不要臉的，連我親外甥的主意都打呀！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

……

兒子哭累了，聲音漸漸弱下去。

沒有外套保護(hù)的身體被北風(fēng)一寸寸侵襲了，是一種砭骨的寒冷。她的牙齒開始打架了，兩手木木的不聽使喚。明子感覺整個身體都快被凍僵了。

再往前走是一個十字路口，拐過去，向北一轉(zhuǎn)彎就進(jìn)了一條小胡同——小姨的家就到了。

她的前面出現(xiàn)了兩個年輕男人的背影，一高一低，一胖一瘦。邊走邊聊，聲音被穿巷的風(fēng)帶過來。

“哎，大松，你今天掙了多少錢？”那個矮個子問。

“五十。你呢？”

“我那個老板欺負(fù)人，本來說好壘一天磚也給五十的，可收工時硬說有一段不合格，愣是扣了我十塊錢。”

“可以了，”那個叫大松的說，“我們要是天天能找到活干，再過四五年，攢他個四五萬，咱也在城里買個二手房，安家落戶就有希望了。”

明子的心快速跳了一下，梢一愣神，忙加大力氣拐過去。

是個上坡，不知是因用力過猛呢，還是結(jié)了冰的路太滑，車子猛地朝左面倒下去——她的左腿瞬間被壓在了車輪下……也不知是哪里來的一股氣力，在車子將要倒地的瞬間，她竟奇跡般一把將前面的兒子抓起來，高高舉在了頭頂……

有腳步聲快速跑過來，車子被一雙大手從后面扶起來了，一個溫厚的男聲焦急地問：“沒事吧？你——和孩子沒事吧？”

她怯怯地抬頭，看到那張質(zhì)樸的臉，一雙誠摯的眸子，透著善良的光澤。

“這么晚了，你一個人帶著孩子——小心點(diǎn)啊。”那關(guān)切的聲音再次響起。

“謝謝。”她急忙低頭，抿緊了嘴唇，壓抑著眼里即將涌出的淚水。

男人幫她整理好車子，她重新將兒子放到車架上。

經(jīng)過這一番折騰，三歲的男孩已經(jīng)完全清醒了。

“媽媽，我們快到家了嗎？”

“是的，快了。”她說。

轉(zhuǎn)進(jìn)胡同，風(fēng)漸漸小了。月亮從云層里鉆出來，脈脈的柔光灑在了路面上，灑在了磚墻上，灑在了人家的屋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