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三面環(huán)山,村后是開闊的平原。記得上小學(xué)時,村里搞三秋大會戰(zhàn),深翻土地,建樣板田。學(xué)校放了假,我也參加了平整土地的勞動。當鏈軌拖拉機的犁頭掀開那黑黝黝的土地,一股濕漉漉的清香撲面而來,令人感到愜意和爽快。這是孕育萬物、承載眾生的大地的味道啊!后來我漸漸明白了大味至淡、大味必淡的道理。
那時,吃的基本是粗糧。秋冬時節(jié),地瓜是主食,上頓地瓜下頓地瓜,有時也吃地瓜干。村里有句順口溜:“安丘餅干,鑲著黑邊,吃得挺飽,撐不到黑天”。“安丘”指的是縣城,有個餅干廠。把地瓜干比喻成餅干,想想也怪幽默。菜只有大白菜和蘿卜,我印象最深的是清炒蘿卜和茼蒿,缺油少鹽,又艮又苦,難以下咽。每當這個時候,母親就說,這比大躍進那個時候強多了,那時候咱家把村里所有樹的葉子都吃了個遍。最難吃的是松葉和桃葉,現(xiàn)在一想起來還惡心。
當然,也有一道永生不忘的美食,就是素餃子。這道美食平時見不到,只有過年的時候才能吃一回。餃子的皮是白面的,餡是大白菜。沒有豬肉,母親就把花生炒熟,用搟面杖搟碎了,加到餡里去,再加點醬油蔥姜。餃子還沒煮熟,就散發(fā)出一股誘人的香味。煮熟后撈到“穿盤”上(“穿盤”是用高粱梃子穿起來,我們家鄉(xiāng)獨有的一種長方形用具),全家圍坐享用。我基本不用筷子,而用手拿著吃,準確地說是用手捧著吃,生怕掉了撒了。我至今吃餃子還常常用手拿,愛人笑話我“土”,不文明。我反唇相譏:這叫“發(fā)揚革命傳統(tǒng)”!
這些年,無論城里還是鄉(xiāng)下,人民的生活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物資極大豐富,大魚大肉成了家常便飯。接近九十高齡的母親,至今卻還保留著吃素水餃的習(xí)慣,而且每月初一、十五都吃素食。她經(jīng)常對我說,還是粗茶淡飯能持久。對此,我和家人都很認同。為了健康的緣故,愛人到處搜羅綠色食品。我家冰箱里基本都是菜,什么薺菜、馬齒莧、苦菜、榆錢、地瓜葉,應(yīng)有盡有。有一次,姐姐從鄉(xiāng)下來,愛人做了一桌子菜,葷的只有一盤炒雞肉。姐姐回去對母親耍詼諧,說俺弟弟把好吃的東西都拿回家來孝順您了。但我始終不如愿的是,愛人按照母親的做法炮制出來的素水餃,怎么也沒有母親包的那個味道。
去年中秋,我給家里預(yù)先打了個電話,說我們回去再跟著母親學(xué)學(xué)包素水餃。沒成想,到家后母親和姐姐早已把餃子包好了。母親說這沒有什么好學(xué)的,調(diào)好餡搟了皮包起來燒火煮就是。她邊說邊坐在鍋臺旁邊指揮姐姐燒火。風(fēng)箱歡快地叫著,鍋底下玉米秸、豆秸噼啪作響,屋子里煙霧熱氣繚繞。我嗆得咳嗽不止,眼淚奔流。母親卻問我:“聞到香味了嗎?”到煮熟了一嘗,果然是我心目中的兒時素水餃的味道。我頓時醒悟:“原來鋼鐵是這樣煉成的!”母親包的水餃,浸透著濃郁的鄉(xiāng)野氣息和農(nóng)家風(fēng)味,蘊含著老家人的生活密碼和生命基因,寄托著親人們的諸多美好期盼和動人故事。這才是真正的鄉(xiāng)味,最大的鄉(xiāng)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