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懷疑,我這么大的腳丫子怎么才一米七的海拔?況且后來還有縮水?想來想去,我考慮的原因是故鄉的地瓜和胡蘿卜給我的人生奠基。現在,都在極力美化這兩種食物,我不會完全認同那個結果。那么粗的骨架,緣何不給我一個讓人平視或仰視的海拔?
回望過去,貧窮的農村經歷,給了我更多的記憶和懷念。
生我的那塊地兒
我的故鄉廣饒閆李村,坐落在大平原上,農耕經濟發達,村北,有很大的洼地,稱作廣饒縣的“糧食囤”。向南30公里是臨淄,東南58公里到青州。廣饒算是齊國文化的腹地,兵圣孫子的故鄉,也曾是青州府的核心區域。廣饒算是個古城,我小時候常爬城墻,在城墻上奔跑。
據說,那是董永的故鄉。
《搜神記》記載,“董永是千乘人”,廣饒縣東漢時被稱作千乘。清朝雍正十一年李方膺修《樂安縣志》第十二卷“人物志”載,“董永,家貧無以葬父,從人貸錢一萬,指以身奴,葬畢,道遇一婦人求為永妻;偕詣錢主,令編縑三百匹;一月而畢,辭永去,曰:‘我天之織女,憐君至孝,故助君償債爾。’言訖,凌空而去。” 《廣饒姓氏考》言及董永,有如下表述:“據《大明一統志》《大清一統志》和廣饒舊志載,其里居系縣城南5公里的李鵲鎮董家村。渤海騷動,董永隨父親為避亂遷徙至汝陽,后又流寓安陸(湖北孝感市)。”董永的故鄉還有其他的說法,博興縣、湖北孝感縣也都有理由。其實,出自哪里并不重要,這段文字提供了兩條重要信息,一是董永能賣身葬父,二是董永和織女結為伉儷。前者表達鄉村的民風崇尚孝道,不孝順的人也不敢背負不孝的名聲,孝道已經成為社會風氣。后者看出,人們天性善良,看著孤苦的董永身無分文,編纂一個美好的愛情故事芬芳故里。
清雍正十一年《樂安縣志》十七卷《祀典志》載,“董孝子祠,在城西太和莊,去塚甚近,子孫至今承祀不乏。”廣饒這個地域的人把董永的孝道頂禮膜拜,香火世代相傳,融入民俗。
雍正十一年(1733年),李方膺在樂安任知縣,歷4年之久,編輯《樂安縣志》,記錄諸多鄉賢,我們來看明朝的兩個案例。其一如下:“顧良擎,邑富戶也。其母失明,良擎操杖扶掖,終身無頃刻間。遇歲兇,其母命散金周急,以至毀家無慍意,亦無德色,壽八十而終。”其二如下:“宋彥賓,石工也,窶(同窶,貧)甚。母目雙翳,每夕露禱,積十二年不衰,母目少開,遂茹素終身。后鄉里欲舉其孝行,彥賓涕泣卻之。”一個富人和一個窮人到遇見相同的劫難,都是碰上失明的娘親。富裕的顧良擎甘愿當娘的拐杖,娘讓其散財他就施舍鄉鄰,以致家道中落;貧窮的宋彥賓,一名工匠,天天為娘禱告,連續十二載,看見娘的病好一點,終身吃素。估計他是佛家的信徒。不管有錢沒錢,行動不一,孝心一樣,民風如此,堪為表率。因為孝道之風盛行,長壽者多。《樂安縣志》卷之十九,記錄“人瑞”名單40人,摘錄如下幾人以為例證。張郁(93歲)蔣詩(102歲)符仁(100歲)孫瓚(99歲)徐汝陽(98歲)景文卿(97歲)劉九峰(96歲)王慮善(98歲)王揚善(97歲)等等,在不多的史志中記錄這些,彰顯良好的民風值得贊賞。
據《廣饒姓氏考》記載:“明洪武四年(1371年)李旺由河北棗強遷來立村,名李旺莊,后東移一里與閆姓合村,稱閆李村。”后來,李姓族人越來越多,閆姓族人漸漸稀少,至今空無一人。
我們村位于城北三里,村東、村西各有一條小河流過,到了村頭,形成兩個水灣。有意思的是村東頭出懶水,村西頭出甜水。水位低,村里的土井就三四米深,一根井繩鉤上水桶一歪,咕咚一聲,灌滿了水,提上來,一根扁擔挑起兩桶,顫悠悠就走。十歲之后,我常干這些活兒,村東頭的人都到村西挑水喝。
據說,廣饒地下水屬于泰山水系。八九十年代出產金角啤酒,力道極大,有一個笑話更加生動。廣饒縣一個小偷被抓,警察想辦法懲戒他,警察問:“挨電棒,還是喝金角啤酒?”小偷想了一想還是說:“還是挨電棒吧。”笑話一說,漢子們點頭稱是,笑逐顏開。
那一年,父親請祖宗
我們村里有5戶人家姓邱,來源兩個地方。老人們說我們家是石村邱,其余是冢頭邱。石村邱,廣饒境內沒有不知道的。石村東關村坐落在小清河的南岸,小清河發端于泉城,途徑廣饒,經壽光羊角口入海。山下河邊往往出名人。明末清初時期,出了一個名人叫邱欀(字澄翠,號二齋),是有名的大學士。老百姓知道名和字的不多,一說邱二齋,婦孺皆知,且立即眉飛色舞起來,你一段、我一段講詼諧故事,動情處,大笑不止,把他人一些好笑的故事都加到他身上。干活累了的時候,人多的時候,人人顯擺一下,說幾個故事,解乏了,放松了,心平了,像撿了一個寶貝似的。
為了求證來源,我曾到石村東關。見到族中長者,老人把他用秀麗的小楷書寫的族譜展示給我。始祖邱高,后面陸續是族中先輩的名字。我自然問問邱二齋。他說:“過去的族譜,付之一炬。文革后,憑借回憶,記錄族譜,邱二齋的名字沒有列入,不能準確列在哪一支上。”不準確,就懸著不寫,畢竟是三百年前的人物。
邱二齋天資聰明,是當地有名的秀才。明朝滅亡,清朝為外族統治,他心灰意冷,不復仕進,著有《平心說》、《四書淺注》、《小子吐真》及彈詞《東郭傳》。傳說他與蒲松齡交往甚密,成為摯友。蒲松齡的《聊齋志異》的鬼怪故事沒有一個寫到廣饒,算是對二齋先生的敬重。
邱二齋落第后,放浪形骸。一年深秋,身穿棉衣,頭戴草帽,在大街上轉悠。一個貨郎知道是邱二齋來了,拽了兩句楹聯,“穿冬衣,戴夏帽,胡度春秋。”邱二齋知道譏笑他了,朗聲說道:“穿南街,走北巷,混賬東西。”一語未了,算是一個平手,貨郎倉惶而去。
更多的老百姓是借邱二齋的故事宣泄情感。因為,老百姓遇到一些不平事,忍著,憋著,煩惱著,扭曲著,窩囊著,委曲不能求全,邱二齋能反戈一擊,多是智取,并大獲全勝,這也是老百姓喜歡他的原因。當初樂安(廣饒)縣令張紅獻是個貪官,聽說邱二齋的名氣大,設宴求墨。邱二齋酒足飯飽,書寫勤勞致富四個字,他把“勞”寫成“撈”,多了一只手,讓縣令目瞪口呆。
邱二齋嬉笑怒罵中盡顯學識和智慧。他遠出,住在客店,傷寒致病,多住幾日,沒了盤纏。掌柜王五態度由熱變冷,招待他一些殘羹剩飯,邱二齋賣凈身上的物件,交足房費,和王五說道:“貴店照料,無以為報,看尚無店名,書寫店名為報”,店主高興起來。邱二齋大筆一揮寫出“王五庾”三字。王掌柜疑問,客寓的“寓”字不知為何寫成這個“庾”字?邱二齋說:“這個庾是無頂的倉房,《詩經》云:‘我倉既盈,我庾維億’,借其美意,您會生意興隆。”等掛匾那日,一老儒生端詳半天,直言王掌柜:“你肯定得罪邱學士了”,先生慢慢說來,一庾是一石六斗,五庾正好是八石。王五庾就是王八蛋(石)。
談笑中,人們多了一層對讀書人的敬重。
我祖上這一支為啥離開的石村東關,不得而知。上數三代,看著家業不小,院落很大。我家的院門大,中間有個大過堂,家里的院子南北很長,用一道東西墻體隔開,有點二進院的味道。不過,那個時候,南院主要是樹木、草垛、豬圈、兔子窩等等,北院的房子里住人,西屋做飯屋,西南角有一個樓子屋,可住人,也可儲存東西。周圍還有兩個院落,曾經屬于我們家族。
在村里叫得響的是邱家園子。在村子中部,大約六七畝地的樣子,中間一口水井,小時候常見水車、轆轤盤踞在那口井上。我記事的時候就歸了生產隊了,成了生產隊的菜園。我家祖墳地兒也大,那些祖墳都很高大,每年父親都帶著我們兄弟倆上墳。祖墳的東邊有一條河,岸邊生長著三棵大柳樹。到了春天,我們爬到樹上,折柳枝,吹柳笛,拔谷荻,一邊念叨著,“谷荻谷荻,抽筋扒皮,今年吃了,明年還你。”后來,學唐詩,覺得比白居易的“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還生動,還俏皮。
聽老人們說,爺爺身體不好,奶奶做過貨郎。推著車子在村里轉來轉去,換針頭線腦維持生計。父親在這樣的背景下讀到三年級,后來參軍,在部隊學了一些文化,立過戰功,當過文書,當過班長,朝鮮戰爭結束,堅決要求回家,守著我奶奶過日子,奶奶去世,父親就在那三棵老柳樹下守孝三年。
那時候,當過兵的父親衣著洋氣,夏天穿著襯衣,系著皮帶,插著鋼筆。春節拜年,不知道是什么規矩,父親到石村東關拜祖宗的影兒(畫像),早了不行,晚了不行,必須恰到好處,人家才開門。那年月,父親英武,大年初一,朔風勁吹,踏雪策馬,狂奔十余里,第一個到達參拜,拿到邱二齋夫婦的畫像歸來。畫像很大,我家的房子里,只能懸掛一張邱二齋的畫像,不能把他夫人的畫像同時掛開。文革時,這些“封建”的物件都被焚燒。文革結束后,廣饒縣博物館找到父親,談及這事,聽說被燒,唏噓不已。
有邱二齋夫婦的影兒在家,父親惦記著的就是除夕請祖宗。請祖宗?怎么也得準備幾個菜?飯都吃不飽,到哪里找菜?父親疑慮著,倒是一個街坊的四爺點撥更透,叫著我父親的名字:“只要是誠心,三碗涼水咱也能把祖宗請來。”除夕,父親忙碌起來,先是進屋把迎面的桌柜擦拭干凈,用白紙折疊好牌位,父親用毛筆書寫上先人的名字,把邱二齋的影兒掛在中堂,父親恭恭敬敬在下面擺上三碗清水,三雙筷子。父親忙碌著折疊一張白紙,將其一分為三。然后,在三分之一處裁剪,用錢幣在上面一疊疊的印了。之后,一張張花開。父親再去街頭,帶著裝好祭奠物品的圈盤。跨過一條大溝,邁著大步,經過三棵大柳樹,到了墳地。父親燒紙、點香,跪拜,嘴里喃喃著。引領著祖宗們回家。等把祖宗請到家里,父親把一根攔門棍橫放在門檻上,一家人熱熱鬧鬧地過年。期盼著新一年的日子能過得好一些。我的一個朋友說得對,不能說中國沒有宗教信仰,過年就是中國人的宗教。過年是最好的洗禮,過年是最好的祈禱。對極了!初一下午,父親把攔門棍豎起來,把祖宗的牌位收起來,把祖宗們一個個送回去。
大姐借面粉和二姐掙“卷子”
六一年是村里人生活最困難的時候。
生產隊里給社員分糧食,每口人七斤小麥,加上玉米、豆子、地瓜干每人不超過一百七十斤。村里人餓得皮包骨頭,有一戶人家,兄妹四人帶著三個孩子生活,無奈之下,逃荒去了,至今沒有半點音訊。半路之上,餓得走不動的人就多的是了。我們生產隊里有一個盲人,都叫他盲人老莊,按照街坊輩,我叫他三哥。他口齒伶俐,記性超人,村里的人情世故都懂得很多。生活困難時,眼看著,家里吃了上頓沒下頓,不能一家老小走上一條死路。狠狠心,把孩子賣了,換得一點糧食。他媳婦回來,一看孩子不在了,以頭搶地。追問之下,好好的孩子給賣了,那還了得。盲人老莊自有苦衷,“不賣咋樣?不能眼睜睜看著一老小餓死。”他媳婦思忖了一下,與其在這里等死,不如找條活路去。在給他做熟一頓飯后,把家里收拾利落,走了。
于是,盲人老莊一個人過日子,只要有人的場合,話越說越多。用一根棍子指指點點,摸索著前進。但是,他穿著的衣服,總是干凈得體,比那些眼睛好的人穿得還干凈。
經過寒冬,除夕也近了。寒冷也難抵御,但,總是要尋找活下去的希望。并且,那個時候,內心有著很強的政治動力。蘇修拤咱的脖子,咱肯定需要抗爭。據說,蘇修要我們還債,總理很有氣節地說還。用蘋果還債,他們就用一個鐵絲圈來套,小的不要。聽說了那個故事,我就在想,蘇修真不是東西,蘋果那么好的東西,哪個能不好吃,還要拿一個圈套來琢磨人?后來,我沒有聽到官方的說法,大概是民間的傳言了。
深冬的季節,村里人靠著墻根曬太陽,陽光照著這些粗布衣衫的人,浮腫的身體散落著陽光。寒冬臘月,風雪來了,饑餓伴隨著寒冷結伴而來。村里的房屋把窗戶一律設置在前面,北風再大也吹不到屋內。窗戶木格狀的,冬季可以糊紙。是年冬天,家里還有一點毛頭紙,要糊窗戶的時候犯了難。家里就那么二十幾斤麥子,早就沒有了,過年能不能吃上白面無所謂,誰也不知道,在自己家里,也不存在面子的問題,只要別人不知道就不丟面子,況且,家家戶戶都是這樣。糊窗戶的漿糊一定是麥面才結實。母親出去借了幾家,垂頭而歸。把大姐秀榮喊來,讓她到另外一個生產隊的富裕人家去借一點面粉。大姐踟躕在大街上,緩緩而行。走到街道中央的大門旁,敲開了門。女主人看見大姐,笑容滿面,聽說借面,忙問何故?知道是糊窗戶,刮刮面缸,湊合了一火柴盒面粉,大姐高高興興回家。一家人都高興,有了借的一火柴盒面,就可以溫暖地度過一個冬天了。后來日子好起來,誰來借面,家里人都是用瓢裝滿,壓一下,送給人家。
俺們廣饒人叫圓圓的饅頭叫饃饃,叫切成方塊的饅頭叫“卷子”,廣饒人不大會發卷舌音,不會叫“花卷兒”。說得再實在點,就叫“大白卷子”。能吃上“大白卷子”,那就是幸福生活的極致。困難時期,家里人的理想是它。“能吃上‘大白卷子’,白天晚上的干活都行”,這是好多人家的承諾。
七三年冬季,我們那里進行農田水利建設,印象中的農業學大寨的高峰。縣里看好了我們村北的土地,那是一塊廣袤的平原地兒。田野里的小路彎彎曲曲,土臺子很多,田野有高有底。縣里下了決心,把這塊土地建設成“萬畝方”。方田要成井字結構,方田四周種植白楊,方田路邊建造縱橫連接的排水溝。這么大的工程量,需要舉全縣之力才能完成。那時節,千軍萬馬,戰旗飛揚,外鄉的青壯勞力集合到村里,住在農戶家。小推車、鐵鍬、洋鎬、席子、被褥、廚具,各個公社的人在村里安營扎寨。村外,是各個地方設置的戰報,席棚上貼著紅色的標語,登錄了任務和進度,戰報棚也成了賽詩臺,氣沖云霄的詩歌經常變換,頗有集團軍作戰的氣勢。我們走在野外,北風吹著這些戰報,心中也被這些景象鼓舞著。
二姐秀花是在這個環境中成長起來的鐵姑娘。她有勁兒,出了名的能干,用過的鐵鍬三分之二處都錚亮,方頭的,上面沒有一絲泥土,太陽余暉中閃閃發光,鐵鍬一踩,“刷”的一聲,直接入地。經年后,我懷念的還是那把鐵鍬,后來看到的鐵鍬,再也沒有那樣的亮光。會戰的熱情持續發酵,縣里要組織突擊隊攻堅克難,從全縣選一些精壯勞力到村南大干一場,工分要高一些,還可以中午管一頓飯。當初縣里的突擊隊,都是小伙子報名。二姐秀花自恃能叮當一陣,報名參加,村里給了大肆宣揚。二姐去干了一天,主要是推小車,把滿滿的泥土車一車車推出來,任務是完成了,畢竟是女性,和男勞力還是有些差別。我晚上放學回家,一進家門,聞見新蒸卷子的香味,循著味道看到,筐子里兩個“大白卷子”,還有一塊醬紅了的辣疙瘩咸菜。那塊咸菜同樣具有誘惑力。在家里吃的咸菜都是在甕里用粗粒鹽腌制的,被醬油浸染過的咸菜該是什么滋味,從沒有嘗過。母親警告我:“那些干糧和咸菜都不能動,那是你二姐干活發的。”晚上,二姐回來,和我父親說:“活兒太累了,干不了。”“別強撐,干不了就算”,父親說。二姐秀花和村里說了一下,然后,把這兩塊“白面卷子”和咸菜一起送給要出工的人。
家門口
讀懂父親深沉要比聽從母親的嘮叨難得多。
父親當過兵,打過仗。我看打仗的電影多了,以為打仗都像《地雷戰》《地道戰》那么過癮,都像《小兵張嘎》那么機智有趣。夏夜,一幫孩子圍著父親,讓他給啦啦戰斗故事,父親總是抽煙,不怎么吭聲,催得急了,“有啥好啦的,就是在戰壕里天天趴著,哪有好聽的故事,隨著大部隊沖鋒,你們大了,最好別去打仗”,父親對講述打仗沒有多大興致。父親的話和老師的話有點不一樣,讓我有點失落。圍著其他當過兵的人,也沒有動聽的故事。有趣的,倒是聽大人們說《烈火金剛》里的故事。
在生產隊里干活,到了年底分不了多少錢。沒有自留地,資本主義的尾巴都割掉了。養雞倒是允許的,可以賣雞蛋維持生計,喂雞成了銀行儲蓄。有一年,我家從天津要來六只雞崽兒,一身白毛,長腿紅嘴,低頭覓食,好不可愛。這些雞崽兒稱為“洋雞”,和家里養的黑色的雞崽兒絕然不同。養著養著,發現少了一只。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過了一個月,小洋雞又轉回來,日暮時分,一起進的雞圈。隔壁來找,只能悻悻然。再過幾天,小洋雞跑走了,我和二姐在隔壁人家找到,人家自然不放。母親是個過窮日子過慣了的人,肯定不想失去。鄰居一樣的生活不易,自是不依不饒。漸漸聲音越來越大,火氣越來越旺,其他鄰居圍觀。這個時候,父親下地歸來,從圍觀的人群走過來,一聲呵斥:“都給我回家。”我內心里不服氣,本來就是我們家的,發生爭執,父親不幫也就算了,反倒訓斥一頓,豈不是長了別人的志氣,胳膊肘子往外拐了?父親在家里本來就不多話,除了干活之外,熟稔的印象就是守著一個煙笸籮卷煙,一陣云山霧繞飄蕩在眼前。父親沒有任何的解釋,一句“回家”讓我們徒喚奈何。我們臨走,對方也把小洋雞抓住,奮力一摔,殃及生命。
至家,也不言語,一家人低著頭吃著沉悶的晚飯,刺溜刺溜的喝著粘粥。
父親在家里壓不住火氣。一次,二姐的一個姊妹因為聽了幾句閑話翻了臉,傍晚來到家里吵鬧。父親把手中的活兒一放,連聽都不聽,循著墻根抓起一把大掃帚朝著二姐打來,邊打邊罵:“滾出去,滾出家門!”父親個子小,力氣卻大,二姐趕緊跑,那個吵架的姊妹一塊逃離。父親打的是二姐,何止是二姐?吵鬧到自己家里,父親哪里還有臉面?無論是誰,都是掃帚伺候了。
經年之后,我一直在思索著這兩件小事,在別人家和自己家,父親表現大相迥異。
父親1946年臘月參軍到渤海軍區71團,1948年7月隨軍攻打濟南,在華東四縱聽從陶勇司令員指令,之后打上海。抗美援朝第二批入朝作戰,1954年9月轉業回鄉。生產資助金、醫療補助費等,共發給現款88萬元(一萬元相當于現在一元錢),領取力士鞋一雙,毛巾一塊,布票16尺。小時候,我看過父親的紅色《復員軍人證》,榮立過三等功,曾任班長、文書等職。
父親打了八年仗,家里家外不一樣。
我沉思良久。
當過兵的父親,教會了我什么叫作“家門口”。
三官廟改成了新學校
一條小河從縣城穿過,蜿蜒至閆李村,東頭灣的北部就是三官廟了。
我很小的時候常到廟里,一進門就有陰森森的感覺,塑像高大,斑駁不已,經歷過很多歲月和政治運動。據說,三官廟和城里的關帝廟都是建于南宋。三官廟源于道家,天官賜給人們幸福,地官赦免人們的罪過,水官解除人們的危難。三官的職能和老百姓的命運息息相關,算是古代的“民生工程”了,老百姓自是喜歡。三官廟全木結構,上下兩層,上面有個高閣,前后都有大殿。過去,香火盛極。村里人管三官廟叫姑子廟,里面住的是姑子。多的時候幾十個人,仁全、仁靜等在當地極富盛名。
解放后,這些出家人被還俗,全部分配給全村最窮的光棍做媳婦了。我始終有一點兒不明白,小時候到小伙伴家里去玩,看見那些還俗的姑子,身穿一襲黑衣,完全是女性化的生活,小孩對她的稱謂,只能喚作爺爺,不能叫奶奶。別的都完全世俗化了,留在我印象里的只有這個稱呼了。過去,青燈黃卷,修心修行,鉆研經書,導引養氣,俯察宇宙之妙,透視經絡真水無香。過去,思辨宇宙大我與自我的小宇宙,現在,只能粗茶淡飯的果腹生存。
我輩皮小子最不缺的是勁兒,我跟著一幫小子到處亂跑。到了廟里,樓上樓下地跑,全然沒有敬畏。以后,這個廟做了學校,后來,連廟都拆了,好木料都留作他用,朽木堆積一旁。記得周圍有些石碑,刻了一些小楷字體,滿滿的,我只是看著字寫得端正,認識幾個字,但是一句也讀不下來,什么意思更不懂。村西建橋,就用這些當了石料,我們叫它小石橋,一幫野小子從橋上一個個跳下去,骨頭竟也無礙。之后改建,用這些材料做了村委會的屋基。隨著發展,現在我們的村也早已拆光,原址挺拔起高層的寫字樓,成為一片樓林,儼然現代城市的格局。村民都搬進小區里,那個俗稱廣饒縣“糧食囤”的閆李洼被擁擠的廠房占滿了。
對我最早的啟蒙就在這座三官廟前。那年我六歲,時當秋季的午后,,我和兩個小伙伴在三官廟前光滑的石頭上游玩,正好有兩個老師在那里閑聊。看見兩個老師,一男一女,都穿的很整潔,聽老師說話有條有理,我心生敬意,說起上學,我也眼饞。一個男老師說,其他的小孩能上,你們仨不行。我急了。老師說:“你們光著身子。”可不,連短褲都沒穿,那個時候就沒有短褲?不只沒穿衣裳,還光著腳丫,已經習慣了光著腳丫到處跑了,腳也長得快,不穿鞋,省下鞋子了。家里根本不管,光著腳丫上坡,光著腳丫跑大街、跑場院,尤其是經歷一個夏季,腳下就撕下干肉皮來。一層層,能看見紅肉,還不覺得疼。老師的這番話,算是對我的啟迪,從此,不穿衣服的那些個小孩知道啥是羞澀了。
七歲上學,一年級的教室在村里一座破落的房子里。第一堂課寫“毛主席萬歲”,老師在黑板上吱吱呀呀地板書,我在下面一筆筆地模仿。課上完了,同位告訴我,要上交作業。反正我也沒有聽清楚,讓寫就寫唄。四個字都沒有問題,唯有“席”特別難寫。彎彎道道、折折疊疊的太多,都到了十個筆畫,讓第一次上學的小毛孩寫出十個筆畫的字來,是夠難的。無奈下,咬著鉛筆頭犯起了愁,本家的侄子比我靈活一些,趴在我的耳朵上:“前面有個留級生,讓她給寫吧。”我看前面,有一個扎著小辮子的小姑娘,穿著很干凈,臉上也白凈。那個時候,也不知道怎么求人做事,用鉛筆捅了捅小姑娘:“給我寫個字吧?”人家倒是好,回過頭來,問我:“寫啥?”我把作業本遞過去,讓她給我寫了一個“席”字。第一次的作業“作弊”完成了。后來,知道這個同學是從淄博周村回鄉到農村的城市姑娘,學習一直很好,等到二年級的時候,回到了城里。那時,村里人俗稱那些在城里的人叫“出門兒”,除了農村的田野,還有“外面的世界”,這也是上學以后給我打開的一扇小窗戶。
讀二年級,是在復式教學的教室。二年級和四年級的孩子在一起上學,都是一個老師教,這個年級教完了,開始講下一個年級的課。我喜歡聽四年級的課,純粹是看熱鬧,既沒有學習任務,老師的批評落不到我頭上。最開心的是老師批評四年級的同學,那么大的孩子讓老師批評得啥都不是,也很過癮。記得有一次公社來抽考,用外來的卷子做題,多數題目不會,我考得一塌糊涂。就這么稀里糊涂完成了二年級的學業。等我上三年級的時候,春季始業改成秋季始業,延長了半年,讀了一年半,課本都揉搓爛了。沒有辦法,我跑到新華書店又買了一冊語文課本,招來母親一頓臭罵:“人家讀書,你吃書?”類似的話罵了多遍。現在來看,“讀書破萬卷”尚無法做到,至少算是破了一卷吧。
教我三年級的老師是李懷仁老師,他高中畢業后,來村里的當民辦老師。他富有激情和理想,多才多藝。常給縣廣播站投稿,字也寫得漂亮,跟著他學算術、語文很愉快。有一天課堂上,他很興奮地和學生說:“教了一個好學生,連續三次考了100分。”當確定是我后,臉兒滾燙起來,激情在血管里翻滾、奔涌,在同學們羨慕的光線里,覺得不一般了,還能做不一般的事兒。得到了老師的表揚和同學們的羨慕,獲得這點尊重太重要了,那個時候家里窮,沒有強壯的兄長護著我,父母在村里是一般的村民,只有學習能獲得異樣的目光。況且,學習對我來說,不算難事兒。我經常不明白的就是,老師講過的內容,有的同學咋記不住呢?作業做過的,有的同學咋會忘了呢?
斗爭的歲月
七四年前后,學黃帥、批回潮,階級斗爭的弦兒更緊了。
“我是中國人,何必學外文,不學ABC,能當接班人”,這些句子,融化在骨子里了。在學校,拿一張大白紙,從《人民日報》找點文章,趴在那里用毛筆寫,寫得滿手黑、大花臉,然后貼在學校的墻壁上,純粹是烘托一種宣傳氣勢罷,孩子抄寫的這些東西,誰會去看?
批判往往是和憶苦思甜結合在一起的。那個時候,老師讓我們向貧下中農學習,星期天,到生產隊里勞動,他們豪放,尋找他們的豪言壯語也難。只有那些成分高的地富反壞右,說話聲音小,也規矩。學校為了讓我們珍惜今天的幸福生活,就辦展覽,展示建設成果,另外把世界人民處在水深火熱的照片展示出來。我最不能忍受的是臺灣人民處在水深火熱之中,臺灣是我們的寶島,老師說過,那里盛產甘蔗,我們一幫孩子也喜歡吃甘蔗。“一定要解放臺灣”的最高指示,始終回蕩在耳畔。學校請貧下中農來講課,最生動的實例是批判劉文彩、周扒皮、黃世仁等,廣饒縣也有一個活教材是尹培。我們村南有個村叫尹蔡。有一個遠近聞名的大財主,他叫尹培。當初在上海、天津、青州等地都有商號,有“樂(樂安)博(博興)不壓尹”一說,廣饒縣和博興縣兩個縣域內沒有人超過尹家。“親不親,階級分”,那個時候,憶苦思甜最好的教育效果就是哭聲一片,同情勞苦大眾,仇恨地主階級,在“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的憤怒的吼聲中接受教育。
批判了大地主尹培,聲討他的罪行。我悄悄問母親:“你到尹家莊子要過飯?”“要飯就不分地方了,哪里能要到就到哪里要。財主家富點,養著狗,但是要的時候都給一點。窮人家就要不來了,自己不夠吃的,哪里有飯給你?”母親沒有文化,也沒有覺悟,是個有啥說啥的人。
我聽說和經歷了一些尹家的故事倒也有趣。
因為我們閆李和尹蔡是鄰村,相隔不到一里路。我上高中的時候,就常常從尹培家的炮樓走過。炮樓在村中,有一條主路南北貫通,炮樓在路的西側,青磚結構,白灰勾墻。我最感興趣的就是炮樓上的洞,外圓內方,其實,那不是槍口,是瞭望口。尹培在城里有個當鋪,名貴的東西從來不走地上,都是從地道通往炮樓。他的端硯如今存放在東營市博物館,長59.5厘米,寬40.7厘米,顏色黝黑透出紫褐色,中間夾有自然形成的一圈約0.5厘米寬的深綠色石層,稱為玉帶,該硯為清代所制,名為“紫袍玉帶”,其石質之優,形體之大,在全國罕見。
據說,尹培經常收留江湖人士做護院家丁。他曾經收留一藏人,連同帶來的藏獒。他收留命案在身的滄州好漢作為護院,為保護尹家莊園立了大功。一日,村里來了一伙吳橋藝人,刀槍劍戟,無所不能,劈磚斷石,倏忽之間。六米竹竿,瞬間爬上,在高高的竹竿上倒立、翻騰,博得村民陣陣喝彩。大家看著熱鬧,滄州好漢心存疑慮,就如是再三地和尹培合計。把家里的藏獒和狗藏在地下,并放風說家里的狗得了瘟病。對外說要蓋房,院墻以里,挖了長長的一米五深的池子,過濾石灰,細細的石灰膏浸滿灰池。是日朔月,夜幕深深。吳橋藝人身著青衣,爬上院墻,一字分開,一聲令下,跳將下來,通通深陷灰池,只留嘴巴和鼻子在外呼吸。霎時間,火把四起,狗吠連天,護院家丁來到眼前。吳橋人認栽:“要殺要刮隨便。”滄州護院說:“財主勸我挖池子少挖兩鐵锨頭的深度,如果到兩米,啥功夫都不行了。”吳橋藝人連謝不殺之恩。尹培出來,一不送官,二不追究,反倒是每人送了幾塊銀元,把他們送走了事。尹培涉世江湖,自有江湖義氣讓眾人臣服。
我小時候,村里一個窮得叮當響的壯小伙子,夜里偷挖尹蔡村的祖墳。收拾了一些銀制的陪葬物,有酒壺、碗筷、首飾等。第二天,村里來了人,手里拿著一把小镢頭。佯說,在路上撿了一把镢頭,是誰的還給誰。我村里的壯小伙看看,承認是自己的,既然做賊,萬萬不可過分貪心,萬萬沒有料到的是一計。小伙子被帶進尹蔡的炮樓,讓尹蔡民兵好一陣子拳打腳踢,身上青一塊兒紫一塊兒。村干部出面求情,在炮樓里關了三天,始被放回。
東臨的綦許村元朝時出了一名大元帥叫綦公直。他作戰英勇,屢立戰功,深得忽必烈的贊賞。曾授輔國上將軍、都元帥、宣尉使,鎮守別十八里(今新疆吉木薩爾北)。他請假回家葬父,以朝廷所賜錢物,代納樂安全縣軍民二年酒課稅、河泊課稅,計元寶楮幣5000余緡(1緡1000文)。綦公直回家,出資幫著最窮的村民娶媳婦,能代繳全縣兩年的課稅,能見其功勞之大和仗義疏財。綦元帥死后,他的墓地長150米,寬40米,占地面積6000平方米。有石人、石虎、石羊各兩對,華表1對,石供桌1個以及石旗桿座、龜座石碑等,現蕩然無存,空有縣政府的“綦公直墓”的石碑兀立。綦許村的人,異常團結,好勇斗狠。我們小時候,看演出、看電影,孩子們少不了爭地盤,乃至爭斗。繼之,婆婆媽媽們參與進來,最后男人們參與進來,匯合成一場大戰。我們村,每次都是被人家風卷殘云。
我們的語文課本里,多的是戰斗英雄。最大的娛樂是看電影,看的都是戰斗片。孩子們崇尚戰斗,崇尚英雄,小孩流行的語言都是模仿過來的影視語言。沒有槍、沒有炮就自己造,制作彈弓、火柴槍,玩大的時候,按照“一硝二磺三木炭”的比例制作炸藥,研制土槍打麻雀,炸彈炸橋梁。有一次,展開了一次村級大戰。綦許村的一幫孩子與尹蔡村孩子約架,綦許村的聯合了閆李、司家村的半大小子,在一個黃昏,人人挎著挖野菜的籃子,瞞過了家長,戴著柳條帽隱藏在村南玉米地里。我方部署得當,手持大海螺號為令,沖鋒吹長音,撤退吹短音。籃子里表面遮蓋一點野菜,下面裝滿了瓦片、石頭、磚頭。眼見對面來了一群黑壓壓的孩子,一聲令下,系著紅色綢布大海螺嗚嗚作響,綦許、閆李、司家聯隊從玉米地悉數竄出,一擁而上,在三十米開外,甩開臂膀,瓦塊、石頭在空中飛揚,尹蔡戰隊被強大的陣勢壓制,還是抵御一陣,隨后反撲。忽然,石塊擊中尹蔡村一小孩的頭部,鮮血直流。我方用短音吹響海螺號,鳴金收兵。一場勝仗下來,孩子們興奮不已,大人們卻是憂心忡忡。從此,幾個村子結下梁子。經常有一幫孩子在路途上截住一個或幾個孩子,輕者謾罵,重者拳打腳踢。經年之后,破頭的那個孩子和我高中一個班級,還能看見頭部縫針的痕跡。
挖地三尺再斗爭
判定人民內部和敵我矛盾,決定了事件的不同性質。
村里有兩戶人家發生爭執,其中一方是殺狗的屠戶,當爹的看見兒子不占上風,從家里拿來刀子,跑上前去,捅了一刀。公安把人帶走了,很快放了回來,都是貧下中農,按人民內部矛盾處理,開了一個批評會了事。
敵我矛盾就絕然不同了。
階級敵人忘我之心不死,激發了咱那少年的斗志。我也跟著轟轟烈烈的斗爭去了,尤其是麥季和秋季,生產隊組織夜戰,一幫四五年級的學生在村里站崗、巡邏,防止階級敵人的破壞活動。咱沒有基干民兵手里的真槍,但手里攥著紅纓槍,銀光閃閃,紅纓抖動,來保衛農業學大寨的豐碩成果。
在那個生長英雄的時代里,很想成為英雄。小時候學習劉文學的事跡。為了保護集體的財產,其實就是生產隊里的幾個辣椒,犧牲了生命。學校經常排練抓地主、抓特務的節目。
到了晚上,我們自行分組把關幾個村口,有固定的,有流動的,幾個小組及時傳遞消息,碰上一些可疑分子,緊張起來。白天放學后,在村頭站崗,在黃昏中睜大了眼睛,看有沒有階級斗爭的動向。凡是進入村子的人,有可疑的現象,我們就可以搜查。很長的時間沒有收獲,覺得沒有成就感。于是就從“憶苦思甜”中增添革命干勁。我從家里拿出了鐵鍋,還有的同學從家里拿了油,每個人從家里拿了碗筷,到了野地里,挖了青青菜、苦苦菜、馬扎菜等野菜,洗凈下鍋,找來柴火,燃起鍋灶,煮起了野菜湯。等到煮熟的時候,每個人就盛了一碗,感受舊社會窮人在生死線掙扎的滋味,于是發誓要珍惜今天的生活。吃了“憶苦飯”,檢查得更認真了,尤其要重點檢查四類分子和他們的子女。夜幕時分,幾個女孩子挖野菜回來,正在接受盤查,一個孩子滿滿的野菜提籃中零星夾雜了十穗小麥,成分好一點沒有啥事兒,恰恰是富農分子的閨女,有一個學生上報了老師。沒有想到的鬧成了村里的大事件。
過了幾天,大隊里布置好了會場,用木頭和竹竿扎起了架子,背景是批斗會,還有一些寫滿了豪言壯語的標語。村里的人都集合起來了,來了一些公社的干部。會場被汽燈照得通亮。那個被批斗的人是村里最有文化的人了,寫的一手好字。摘帽后,村里寫寫畫畫和紅白事的應酬都是他去做,此是后話。我陸續聽到了別人的批判,都是直達靈魂的,直達階級根源的。會上宣布了處理的結果,等生產隊里分糧食的時候,要扣發他們100斤的麥子。那個時候,100斤糧食意味著什么我是深有體會的,面對這個結果,“一根麥穗扣10斤小麥,怎么能這樣啊”,我在心里這么想。
繼之,要游街。起因是他和生產隊長有過爭執。在大隊黨支部的號召下,全校的學生停課了,敲鑼打鼓,呼喊著口號,像五四青年一樣。押著他游了四五個村莊。在村間地頭,老師讓我宣讀批判稿,記得是寫的不錯的兒歌,敘述了他的罪行,從他的成分開始,到他在改造中的表現,以及他反對階級斗爭的行為和革命群眾的態度,記得有“過街老鼠人人打,人人舉起打狗棍”的句子。我們走到鄰村的地頭,一幫人停止了干活。上來兩個人抓著人就走,拽倒群眾面前,每人幾腳,把他踹在地上,揪著衣服讓他向貧下中農下跪。親眼看著對肉體的摧殘,咯噔一下,心里不是個味兒。
挺拔的建筑
村里房屋建筑好起來了,按照規劃,村里大街小巷鋪上油漆,裝上路燈,排水溝統一排水。泥濘的街道不見了。
村里用上自來水,挑水吃成為歷史。
掙錢了,第一個想做的事就是蓋房子,紅磚瓦房,樓板置頂,室內洗澡間、客廳、臥室都徹底按照城市的布局設計了,比城市的樓房還寬敞。
大門都非常講究,紅色的門樓,紅色的鐵門,一幅瓷磚做成的壁畫作影壁,院落都硬化好了,正房周圍,多是栽著兩棵柿子樹。
忽一日,我們村劃歸開發區,耕地讓高大的廠房替代了,長莊稼的地方長成了工廠,縱橫交錯的公路把萬畝方切割了。
種莊稼的周期慢一些,一年最多兩季。工業產品就快了,一夜之間,不知道收獲多少產品,大煙筒聳立著,一天天拔地而起的還有工業的產值。
2010年4月,愛人在濟南住院做一個小手術,我沒有和家里人說。
一日,弟弟來電話,我們的村莊馬上就要拆遷,新建的小區還正在修建,他在東營的房子也沒有裝修完,想讓母親住在我那里。我回應他:“真的不行。你嫂子在濟南手術。”弟弟和大姐心急火燎來到濟南,我本不想告訴家人,空讓他們著急,拆遷遇到的難題,把我保密的設想化為泡影。大姐家也是拆遷,大姐夫把老人接到家里,外甥們也懂事,一大家子出去租房子住。
拆遷,早就風聞,只是沒有想到來得這么快。開始,大家還有一些抵制的想法,后來漸漸順從。倒是鄰村,同拆遷的做法進行曠日持久的斗爭,斗爭激烈的時候都用了禮炮、花炮,為此,傷及一人性命。鄰村還是好勇斗狠,發現拆遷工作隊里的人進了村子,男女老少圍住,不讓下車。做我們村里人的工作太簡單,幾乎三兩天的時間,祖祖輩輩、一代一代蓋起來的院落陷落了,收購舊門窗的,收購破爛的,在那里發了大財。一個從洪武年間立村的村落,在城鎮化的進程里,灰飛煙滅了。一個萬畝方的“糧食囤”讓工業化的開發區淹沒,生長玉米、小麥、棉花的土地生長起高高的煙筒、高高的廠房。
當一切平靜下來,我到弟弟住處看母親,母親說起拆遷的事情,不無感慨地說:“咱沒有老家了。”
如今,現代化的高層建筑群占據了那個飄著炊煙的故鄉,太陽依舊升起和沉落,彌漫在空氣中的是城市的味道,現代的節奏是快了,那個充斥著野草味道、莊稼味道的故鄉留在記憶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