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那晚有皎潔的月光,亮白了大地
在夜色里趕路,每一腳都踩到影子
我停頓下來,遲疑著,不敢再邁步
我聽到我的身影喊:“疼——”
城
精心設計每一幢建筑
認真清掃每一條街道
你是我的城,你是我唯一的城
城頭的大王旗繡著你的姓氏
月黑風高,我守在城門口站崗放哨
都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我卻叛變了自己的性格
測繪、規劃、建造、裝飾
張燈結彩是喜慶,與人為善是美德。
我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吃了春天的藥,實現了春夜的夢
喘息,顫栗,漩渦里的幸福
不僅僅是一種血進入另一種血
煉獄般的升騰,百年修得共枕眠的融合
愛你在我耳畔的吹氣如蘭
愛你洇濕我肩頭的淚水里的芬芳
愛你潔白的牙齒,小狗一樣把我咬傷
這上帝的城,天使的城,魔鬼的城
一場大雪,以城為巢
覆蓋我們的靈魂,冷卻我們的欲望
陽光被黑夜拋在身后
對落花傷感,對時鐘嘆息
對一磚一瓦、一草一木說晚安
那些心照不宣的話語
那些不能說出的故事
在城里,在你是我唯一的城里
真的---很美,很美
喊
很多年以前,一個小女孩
在我家門前或屋后喊我的名字
胡同狹長,回音很大
喊我去田地里捉螞蚱
一種野漿果染紫我倆的嘴唇
喊我到潴河里摸魚蝦
清凌凌的水撫摸她白皙的小腿
喊我拾知了猴,喊我彈溜溜珠
更多的時候,是喊我一起去學堂
一路上嘰嘰嘎嘎說著她的里短家常
提起她的名字:金葉
就會想到金枝玉葉,想到高貴的公主
小伙伴們嘲笑我:和女孩子玩,爛腳丫
我呵斥她,故意不搭理她
她卻像個小丫環,對我低眉順眼
明月清風,如影隨形
地主崽子的帽子戴在頭頂,她輟學了
牡丹花的身子,狗尾巴草的命
九月開學那天,她遠遠地跟著我
意外地,第一次沒有喊我
后來的某一年,潴河發大水
她做了水龍王的女兒
聽說她喊了我最后一聲,從此沉默
如今,我偶爾會和她在午夜相逢
金葉,這個經常喊我名字的小女孩
模樣依然水靈靈的,聲音依然脆生生的
在樹下
那些開花的樹,楊樹、柳樹、榆樹、梧桐
盛極必衰,飄零成憂傷的春天
我是一個不會爬樹的孩子
望著樹葉轉換著顏色,嫩綠、青翠、枯黃
在秋風里搶地盤。落葉被母親打掃
喂養著張著大口的灶膛
我們知道樹木成材后的命運
村莊在原地,親人在原地
沒有濃蔭遮擋,背負故鄉的我奔波在四方
這個曾在樹下看樹葉的人,如今
坐木頭椅子,用木頭桌子,睡木頭床
與它們耳鬢廝磨,朝夕相處
水一樣的悲傷
公園里的花兒含苞待放,我開始悲傷
街道兩旁的樹木吐露新芽,我開始悲傷
當悲傷流淌成河,眼淚開始干涸
在村莊的前面挖一條河,綠樹成蔭
在村莊的后面筑一座山,枝繁葉茂
岸邊吃草的老牛,眼里蓄滿了水
一條魚兒躍出水面,只能停留瞬間
每個人有學名、乳名,或者藝名、筆名
甚至綽號,每棵樹也都有自己的名字
一些名字在風中顫抖,一些名字在雨里咳嗽
一些名字組成了地獄,一些名字建造了天堂
一個人有缺陷,一棵樹有軟肋
植物里有我的名字,而我,有著植物的命
碰到雪會疼,碰到雨會疼,碰到風也會疼
踩著落葉,我聽到骨頭的斷裂
霧霾之下,塵土飛揚,我們無處遁逃
小草的碧綠是暫時的,小鳥的飛翔是暫時的
花兒開了,米粒般的香也是暫時的
唯有悲傷,水一樣的悲傷
月光彌漫了夜色的悲傷
無可奈何,繼續
一個人的江湖
江湖很大,風吹動萬里山河
有必要虛擬一匹馬,從東海出發
游歷南疆、西域、北國
城樓很高,故園很低
曠野無人,荒草齊眉,掛滿了風塵
江湖很小,屬于我一個人的江湖里
我是僧是道是富商,我是尼是丐是小吏
我是朝廷也是鄉野,我是官兵也是匪寇
我是斷橋上打傘的公子
我也是埋藏在塔下的娘子
我的紙張寫下一場場焚燒江山的烽火
我的每一步退讓,都助長了火焰的囂張
我追殺仇家,我也躲避仇家的追殺
刀劍、拳腳、毒藥、暗器
我不知道我會死于哪種方式
我用金盆洗手,我踩著薄冰走路
我的槍尖挑著迷茫,挑著恐懼,挑碎了月光
這么多年,自斟自飲是自我安慰的主題
酒杯里裝滿了夜色,夜色里是憂郁的孤單
冷風吹我的骨縫,疼得我骨肉分離
從灞橋到陽關,火車提速,馬蹄聲慢
誰還會走馬觀花?水無窮盡,人有生死
我的身體在虛擬的江湖里風雨飄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