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底縱橫蘊玄機

南京有個瞻園，瞻園有個虎字碑，這個虎字碑立于觀魚亭入口處，寬約70厘米，高約150厘米，碑文為一草書“虎”字。這個草書虎字乃一筆揮就，字體渾厚，筆力雄勁，虎形昂然而立，宛如咆哮雄視，堪稱“天下第一虎”！然而這么一個著名的景點，近來（2012年）卻因這個虎字的蹊蹺身世引來了一段公案。

有媒體報道，此虎字乃是汪偽時期南京考試院院長、大漢奸江亢虎所寫。江亢虎善于書法，汪偽政府的府衙匾牌即其所書。當然，這不能作為根據，而判斷虎字系他所書的根據乃是《南京園林志》一書有所記載。這就引起了不大不小的一番風波，游客們忿然責問，甚而致信市長，那么這究竟是不是漢奸手書？

這一段公案看起來似乎并不難斷。其一，碑上就有署名，乃“劭道人作”，而江亢虎并無此別署或名號。其二《南京園林志》原文是《傳系汪偽南京考試院院長江亢虎的筆跡》，既然這是“傳系”，當然不能為據。其三，江亢虎是1940年擔任汪偽考試院院長一職，而老照片顯示1929年“江蘇通志編纂委員會”在瞻園合影時，就在虎字碑旁，也就是說虎字碑早已有了。應該說瞻園博物館研究部的這三點考證非常有說服力，虎字碑絕非大漢奸手筆！那么，劭道人究竟何人呢？遺憾的是至今還沒考證出來，這就給碑文的出處留下了一點點尾巴。

其實，這塊碑文還透露出了許多其他信息。如碑石上留下的“哈達文弼”字樣，留下的“錫山許培勒石”字樣，和碑上右上角的“提筆四顧天地節”字樣等等。以及碑文的形制、紋飾和“劭道人作”的字體和筆力等等，應該說對于研究這塊碑文提供了豐富的信息，有著寶貴的參考價值。

這一段公案既然已是厘定清楚，那么，劭道人究竟是誰，對于游客來說，我倒覺得并不是很重要，那是考古工作者的事情。對于游客需要的乃是欣賞這個碑的藝術美！其實這個虎字不僅一筆揮就，雄渾有力，而且形象生動，虎頭、虎嘴、虎背、虎尾皆清晰可辨，充分體現了中國書法藝術的形象美！特別是揮灑行筆，縱橫捭闔中，還蘊藏著玄機。人們仔細研究，對照草書章體便可發現這個玄機還在于一筆虎中還隱藏著“富甲天下”四個草字！那么，還有沒有隱藏著其他字呢？肯定有，譬如“一”、“中”等等，玄機在于并不僅僅是幾個字，而妙就妙在是一句詞、一句喜賀之詞語！

無獨有偶，桂林陽朔的山壁上也有一個蘊藏玄機的一筆草書。清道光年間有個王元仁，在他擔任陽朔縣令時，因感悟陽朔的“江作青羅帶，山如碧玉簪”的美麗風景，一筆書寫了一個草書“帶”字，令人刻在陽朔的碧蓮峰的石壁上。這個寬約3米，高約4.5米的巨大草書，筆勢遒勁，雄渾豪放，不僅令過往游客賞心悅目，而且還蘊藏著催人振奮的八個大字：“一帶山河，少年努力”！后來有人仔細推敲草書的章法，結果又發現其中包含的乃是14個大字：“一帶山河甲天下，少年努力舉世才。”這14個字的內涵更豐富了。沒想到經過更進一步研究，發現這個“帶”字竟然還蘊藏著一首四言詩：“一帶山河，舉世無雙，少年努力，萬古留芳。”這乃是一首非常振奮人心的勵志詩！

在風景如畫、景色秀麗的陽朔，在碧波蕩漾的漓江上，放舟遠眺，一個如此氣勢磅礴、藝術臻美的草書進入眼簾，一首如此擲地有聲、催人振奮的好詩撞擊心靈，這一美景和意境給人的享受那真是無與倫比的。王元仁在陽朔吏治上的這一留芳千古的“政績”，也該算是世界一絕哩！

應該說陽朔“帶”字壁的玄妙更在瞻園“虎”碑之上！

“帶”字壁和“虎”字碑所蘊藏的玄機，彰顯了中國漢字的博大內涵和深厚的藝術魅力。劭道人和王元仁在書寫這兩個草字時應該是經過精心構思的，譬如虎字的草書不同寫法至少多達6種以上，為什么選擇如此寫法？而陽朔風景的美麗可以表達的字更是眾多，為什么獨獨選擇“帶”字？這里就有著作者的精心構思與認真創作。但是不是劭道人和王元仁預先就設計好要蘊藏一句吉利詞和一首四言詩在內？這倒未必，恰恰是，中國漢字的有機聯系、豐富的內涵、完美藝術恰到好處地在這一筆之中表現了出來而已。

這種恰到好處的表現，并不是純粹依靠偶然性。中國歷史上還有一人，則是主觀上運用中國漢字的這一藝術，運用字中字來表達自己的思想，這就是明末清初的八大山人朱耷！

朱耷是明代寧王的后裔，對于清朝一直是抱有自己的氣節的，所以他的作品處處反映了不愿稱臣的思想。如果畫一只鳥，那么眼珠一定是向上的，表示“白眼看青天”，寓其不平之氣。題款時八大山人4個字則一定聯綴而書，使人認為不是“哭之”便是“笑之”。其實這個“聯綴而書”就是一筆揮就的草書，朱耷充分利用了中國漢字的內在聯系，高度發揮了漢字的藝術性，寫出了字中字，用來表達自己的思想感情。應該說這一種藝術表現形式是非常難的，但是朱耷卻表現得游刃有余。

記得曾經看過一篇訪問朱耷故居南昌青云譜的文章，其中說道朱耷故居青云譜陳列館里有幾幅作品是八大山人的弟弟的作品。特別之處在于，八大山人給這個弟弟起名叫牛石慧，而把“牛石慧”這三個字用草書一筆揮就，恰恰就隱藏了“生不拜君”4個字！不知道現在青云譜陳列館還有沒有？“牛石慧”這三個字草書還在不在？但不難想象“牛、石”連寫示意“生不”，“慧”則拆開示意“拜君”，是完全符合章法的，真是絕妙好字。朱耷這樣的有意為之，比之劭道人、王元仁無心插柳又不知要高明多少倍啊！

中國的文化啊，真是博大精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