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歸家洗客袍?銀字笙調,心字香燒。
——《一剪梅 舟過吳江》蔣捷
一
1997年的初冬,我的表弟,十七歲的翔子成了真正意義上走出我們六場的最后一個年輕人。我和洪亮哥注視著他遠去的背影,不約而同地說,翔子真小啊!然后洪亮哥終于忍不住卷了一支旱煙朝茅房走去,扔下一句話:你們他媽的都會走的。
我的眼前飛揚著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是那種落地即化的雪。那天恰巧是舅舅家的倉房換石棉瓦的日子。在我們六場,那一年許多人家都陸陸續續地把原本由巴掌大的紅磚瓦片遮蓋的房頂或者黑油油的油氈紙房頂換成了清一色的石棉瓦,齊整整的,有點重整旗鼓的味道。因為那一年,林場的山已經禿得如秋末的蔥地,遠遠地都能數清楚樹木的數量。林場停工了。工人們紛紛歇息在家自謀出路,算不上是下崗,也說不上是內退。那時候或許還沒有“內退”這種說法。總之,工人們成了無頭蒼蠅,工人們變得什么也不是。其實早在那之前,林場已經拖欠工人工資到了令人發指的程度。他們欠了我父母還有我舅舅十三個月工資,任你去討要也無濟于事,場長就像一只黃鼠狼,抓不著影兒的。一旦有小道消息說場長回來了,大家就會火急火燎地蜂擁到場辦去找去鬧,像要打群架一樣。可從來都是不等工人們趕到,場長早就溜之大吉,回林業局或者春城過他的小日子去了。以至于那年過年的時候,很多人家都自己買墨買紅紙寫春聯,用春聯這種方式對我們的黃鼠狼場長進行聲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