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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我爺爺程玉溪最大的夢想就是到程莊去。
那時候,我們住在吳坑。那是個有著一二百人的小村子,村口有一棵佝僂著身子的絨花樹,一到夏天,婆娑出一傘陰涼。我猜想,那樹干上一定會整天爬著紅翅膀的甲蟲和披著白點的黑色天牛。爺爺沒這么說,他只說樹下是村人納涼避暑的所在,數不清的東家長西家短就是從那里發酵蔓延,然后花粉一樣傳遍整個世界。爺爺對于那些刁蠻愚鈍無事生非的村人總是敬而遠之;對于那些閑言碎語,也總是置若罔聞。他背著雙手在街上走著的時候,心里或許早就打定了那個永遠離開吳坑的主意。
那村里除了我們一戶姓程,其余都姓吳。爺爺也說不上來祖上是從哪一輩在吳坑落腳的,總之從他記事起,一家人已經孤零零地呆在村子的東頭了。他們悄無聲息,從不招惹別人,也不大跟別人家來往,甚至連人丁都不興旺——到了爺爺那一輩還是單傳。爺爺在老爺爺病逝之后,就成了那個家庭最主要的勞動力。他當家之后,那種被村里人疏遠的感覺才變成一種真真切切的刺痛。六月里,土地像火中的土豆一樣龜裂,爺爺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其他人家車水澆地。他們澆完了,那口井和那副水車才能輪到我們家。
這種狀況在伯父三歲那年有所改變。
那一年,村里有些剛生過小孩的人家開始到我們家里來借伯父跟大姑穿過的小鞋子或者小衣服。他們一改往日冰雪一樣冷漠的態度,陪著笑臉,說著討好的話,不斷涌到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