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兵

兵回老家的頭天晚上，就聽爹說，他的對象蘭和別人好上了。

一個白天，家里進進出出盡是人，左鄰右舍的叔伯嬸子樂呵呵抽著兵從新疆帶回的莫合煙，吃著兵從烏魯木齊買的杏干葡萄干，說兵長高了變樣了，咋看咋都像是個兵！

兵這次離開老家還不到兩年，但兵發現，老家的變化還真不小，兵的家門口那條從前疙疙瘩瘩的土路，現在變成了一條寬闊、整潔的水泥路，村里許多人蓋起了新房，他家那3間老廈房，夾在一幢幢漂亮的二層小洋樓中，就像一只灰頭土臉的雞站在一只只趾高氣揚的鶴群中。

從前，每趟回老家，兵第一眼看見的就是蘭。看見蘭那雙黑亮亮的眼睛，兵便知道自己真的回到老家了。但是現在，天早黑下了，蘭還是沒有來，兵便感覺自己內心空蕩蕩的，簡直就像依然遠在大漠戈壁的深處。后來，夜深時，爹沉著嗓說，蘭和別人好上了。兵愣愣地問爹，誰？

爹鼻孔里噴著冷氣說，鎮紙廠馮廠長的兒子。兵的心里一下像是壓上了一塊大石頭，整個胸口堵得難受。

兵原打算，回老家的頭天晚，他要在老家暖烘烘的土炕上美美地睡上一覺。但是現在看來，今晚的覺十有八九怕是睡不成了。

兵這樣想時，一支煙，不知不覺又叼在了嘴邊。

兵當兵的那個地方叫兔兒窩，其實是一眼望不到邊的大漠戈壁深處，四處光禿禿一個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兵他們的任務是常年看守大漠深處一條鐵路，讓黑沉沉的鐵路從每夜刮起的鋪天蓋地的黃沙中清晰地顯露出來。兵他們就跟鐵路上的巡道工差不多。

每天巡完道回來，幾個新兵蛋子圍著兵七嘴八舌朝兵嚷，班長班長，給我們講講嫂子！兵一下不好意思地像個大姑娘，臉紅紅的，一點班長平時的威嚴都沒有。幾個新兵蛋子相互擠眉弄眼咧開嘴，一張張稚氣未脫的臉上噗哧哧盡是笑。鐵路旁的小平房里，飄出來一片很開心的哄笑聲。

一個人的時候，兵喜歡看大漠深處鋼刀般插向遠方的黑沉沉的鐵路，看鐵路上每天早晚通過的兩趟列車。一列深綠色的火車從遠方駛過來，車輪觸著鋼軌，一片清脆響亮的咔嚓咔嚓聲，就像響在兵的胸口，悠揚的汽笛聲，好聽得讓兵想哭。時常是火車開過去很久很久了，眼前只剩下一條寂寞地伸進遠方地平線深處的鐵路，兵還是回不過神來。

沒有火車的時候，兵喜歡看天空。大漠深處的天空，中午永遠高掛著一團紅火球似的太陽，偶爾，天空飄過幾朵云，像湛藍色的海面上駛過來幾面銀色的帆，兵看著看著，就將其中的一朵云看成了蘭，看成了蘭苗條的身影，看成了蘭黑亮亮的眼睛，看成了蘭溫柔的目光。兵的心里，一下暖乎乎潮潤潤的……

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兵睜開眼時，窗外的雪光映照得眼前一片雪亮。

兵的心里一撲騰，下雪了！可不是，白花花的雪，像一地的白金散銀，已在窗外院子里鋪了厚厚的一層。

兵在大漠深處，時常會想起老家下雪時的情景。六七月，戈壁灘上從早到晚紅火球似的高掛著的太陽，毒辣辣干巴巴曬得地上的石頭快要裂開了縫子。那時候兵常常會異想天開地想，現在要是落一場老家冬天常下的那樣的雪，該有多美！

兵一直以為，老家的雪那才叫雪，老家的雪下起來是無聲的，一瓣瓣玉蝴蝶似的雪花兒打著旋兒從高處落下來，就像蘭望他時的目光，暖暖的，羞答答的，能澆滅人內心里所有的渴意，還能讓人心里升起一陣毛茸茸的溫暖。老家的雪一點都不像新疆大漠深處冬天的雪，硬硬的，冷冷的，鋪天蓋地撲打在人臉頰上，比一把把明晃晃的小刀子割還要難受！

兵急急地穿好衣服，幾口吃完娘端上桌的早飯，兵想無論如何他都要去老家下雪的田野上走一走。

雪還在下，可是根本看不見天在下雪，只有等一瓣瓣雪花飄在眼前融化在脖窩的時候，才知道雪還在飄著。屋頂現在是白的，兵家門口的水泥路現在是白的，村莊寂寂的，靜靜的，兵感覺老家的村莊現在寂靜得像雪窩里一只小小的鳥巢。兵費了好大的勁才完全睜開了瞇縫著的眼睛，不大一會兒，兵就踩著腳下“嘎吱嘎吱”的雪走出了村莊，走到了田野上。

兵昨天回家時看見的田野上一片片青綠的麥苗，現在早被白雪覆蓋了。現在，田野是一望無際的銀白色，那些地頭站立的梧桐樹白楊樹，樹梢上掛滿了白雪，像是開著一穗穗潔白的洋槐花。從前，老家下雪的日子，兵常喜歡和蘭一起去落雪的田野上，兩個人肩并肩走在“嘎吱嘎吱”清脆響著的雪地上，什么也不說，但卻像什么都說過了。

不知不覺，兵沿著田野上一條被白雪覆蓋的小路，來到了村外的水庫岸上。

曾經，有一段日子，傍晚時蘭準會從家里偷偷溜出來，在村外的水庫岸上等兵。當夕陽沉進遠處的村莊時，蘭將自己的一顆小腦袋緊緊偎在兵的胸前，和兵一起坐在水庫岸邊，望著遠方夕陽落下的地方發呆。在他們腳下，清瑩瑩的水面上，倒映著西天最后一縷霞光……現在，水庫早已結了冰，冰面落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雪。兵覺著，自己心中那個從前濕漉漉的地方，現在好像也結了冰，冰涼涼的，硬硬的，硌得兵的心里特別難受。

兵的目光不知不覺伸向了水庫對岸。

兵一下看見了對岸上一個人的身影——一個藏在他的心里熟悉極了的身影。

最初，當那個熟悉的身影跳進兵的眼里時，就像一束紅火苗，兵猛地感覺自己的心里一下熱烘烘的，但不久，那個身影就像一跳一跳的紅火舌，烤得兵的心里一陣疼痛。

兵隔得老遠，但兵知道，那是蘭。

兵還想到，蘭身后那個戴眼鏡的小伙，大概就是鎮紙廠馮廠長的兒子。

兵說不清自己是該痛恨還是該羨慕蘭身后那個“眼鏡”，兵看見，蘭和“眼鏡”手挽著手咯咯笑著，正沿著水庫岸上的積雪要往水庫下面走。兵將自己的目光別向遠處的雪野里，兵感覺自己眼里潮潮的，正不斷涌出來一種咸咸的液體。

兵想轉過身朝回走，可兵的目光像不聽自己指揮似的又不爭氣地伸向了遠方，落在蘭的身上。

兵的目光一落在蘭的身上，兵禁不住心尖兒都在顫——兵看見，蘭已掙脫“眼鏡”的手，正試試探探踏著冰面要往水庫里面走。兵知道，水庫面上雖說結了冰，可那冰只是薄薄的一層，水庫里面并沒有凍結實，要是冰給踏破了那可是不得了的事！

兵想提醒提醒蘭和蘭身后正立在水庫邊的“眼鏡”，兵幾次張了張嘴，可兵的喉嚨里卻怎么也發不出聲音。兵看見，蘭咯咯笑著已走出去了一大截兒。

兵正漲紅了臉不知自己該怎樣才能喊出聲音時，兵聽見，水庫里傳出來一陣空洞嚇人的“咔吧”聲，緊接著，兵聽見蘭一聲尖叫，半個身子已跌進了水里。

“眼鏡”看樣子一定是被眼前的情景嚇呆了，一疊聲“蘭蘭蘭”不停叫著一邊想沿著冰面走過去，可“眼鏡”剛一踏上冰面，“嘎巴”一聲，“眼鏡”的雙腿就陷進了水里，“眼鏡”只好氣急敗壞地回到了岸邊。

兵不知道，自己身體里哪來的那么大勁，幾乎想也沒想，就朝著對岸蘭和“眼鏡”身邊飛奔了過去。

兵呼哧呼哧喘著氣來到“眼鏡”身邊時，朝“眼鏡”望一眼，“眼鏡”的一張臉都嚇白了。

兵一下就朝著蘭跑了過去。

現在，冰面上早已裂開了一個大口子，蘭的雙手抓著冰面，只拼命向外露出一個腦袋，兵游到蘭的身邊時，蘭黑亮亮眼睛望一眼兵，蘭忽然嗚嗚嗚哭了。

兵拉著蘭上了岸時，兵望一眼正低著頭渾身濕淋淋的蘭，兵就像個真正的兵一樣對一旁不知所措的“眼鏡”吼，把你的上衣脫了，給她換上，快送她回家！

兵說完，就扔下一直低著頭的蘭，朝著村莊的方向走了過去……

一周探親假眨眼就到了，兵要走了。

兵走在一條麻繩般在坡上彎過來繞過去的土路上，兵感覺自己腳下的土路漫長得像永遠沒個頭一樣，土坡上光禿禿的，一點好看的景致都沒有。

兵知道，從前決不是這樣。

從前，每趟回老家，兵和蘭走在這條坡路上，前腳剛剛邁開，后腳好像一下就到了塬下的火車站上。兵從前總以為，從老家塬頂通往塬下火車站的那條麻繩般細亮的土路，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一條路，在他的想象里彎過來繞過去繞著繞著，就繞進了兵的夢中，讓兵好幾回做夢，像真的爬過一面坡一樣，渾身興奮得汗淋淋的……

兵這樣想著想著，就有些難過得想哭。

兵知道，和他一起走過這段坡路的人，永遠不會再與他一起走了，也許這輩子再也不會與他一起走了，他心中最美好的那條路，永遠不會繞進他的夢里了。

兵就是在這時聽見頭頂有人“兵——兵——兵——”呼喚自己的。

兵最初聽到這個聲音時，兵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以為這個聲音是從自己的心底里漾出來的。但不久，兵就聽清了這是蘭的聲音。兵的心里一熱，兵回過了頭，兵看見塬頂上，有一個火紅色的身影正在朝自己招手。

兵停住了腳步，兵已抬起了手，但兵的手后來忽然一下無力地垂了下來。

兵想到，自己是個兵。

自己是個兵，就不應該向著頭頂的火紅身影招手。

兵邁開了腳步。

兵又聽見了那個像從他的心底漾出來似的聲音——

兵——兵——兵——

兵想，他要不是個兵該多好。

他要不是個兵，他現在真的可以回過頭來，就當以前發生的事，什么也沒有發生。

但兵知道，他是一個兵，就不能。

兵的眼里一下潮潮的，不斷涌出一汪汪咸咸的液體來。

兵抬起手，擦了擦眼睛，兵在心里自己對自己說，是兵，就該像個兵！

兵甩開了手臂，兵像一個真正的兵一樣，踏著他最喜歡唱的那首歌的旋律，向著遠方頭也不回地走了過去……

漫畫插圖 曾小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