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處理了8個?”
對中國傳媒大學的學生、老師和校友來說,“震驚”不足以形容數日前的那個傍晚。
11月24日17點50分,中央紀委監察部網站公布了教育部的通報:中國傳媒大學的3名校領導因違反中央八項規定,黨委書記陳文申被通報批評,校長蘇志武、副校長呂志勝被免職,另有5名學校干部因提供“虛假材料”被處理。
這條新聞迅速從各大新聞客戶端彈出,無數媒體人推送了對母校領導的處理決定,校友群炸開了鍋。中國傳媒大學的老師和學生們也陸續接到電話和微信:“你們學校出大事了。”
而他們自己卻還沒反應過來,“我們學校能出什么大事?”這個建校61年,以自由、寬松著稱的藝術類大學,成為中央第八巡視組10月31日進駐教育部以來,第一所被通報的高校。
中國傳媒大學8名領導被通報,實際上為眾多高校樹立了一個“細節就是底線”的典型。
此次對中國傳媒大學領導干部的查處,有關部門釋放出一個強烈的信號:對違反“八項規定”的行為已經忍無可忍。于2016年1月1日起實施的《中國共產黨廉潔自律準則》,將會對類似行為“零容忍”。
超標的0.8平方米
2號樓是中國傳媒大學的辦公樓,棕紅色的墻體上嵌著校歌的詞譜。黨委辦公室和校長辦公室位于這棟樓的9至11層。記者在現場看到,樓門前堆著十幾塊三合板,兩個工人正往電梯里搬著鋼條。他們要為6層的學院辦公室做隔斷。
在11月24日紀檢部門的通報中,中國傳媒大學校長蘇志武、副校長呂志勝的辦公用房“嚴重超標”。這讓“大屋換小屋”變得更為急迫。如今,中國傳媒大學不少院系、行政單位的辦公室都在打隔斷。
“副校長有的超0.2平方米,有的超了0.6平方米。”一位接近校領導的內部人士向記者透露。
從中紀委網站公布這個通報開始,校長蘇志武辦公室的那扇暗紅色房門就一直緊閉著。記者多次致電,他的手機均處于關機狀態。如今,這間辦公室的房門背后已經過改造。按規定,校領導的辦公用房應在30.2平方米以內,在改造之前,它的面積超標約0.8平方米。
而就在蘇志武辦公室的樓上,另一間辦公室則充滿緊張的氣氛,工作人員來去匆匆。房間的格局一目了然:一進門是一張很大的L型暗紅色桌,它幾乎占據了辦公室長度的一半。桌子背后的一整面墻擺放著一個棗紅色的書柜,里面塞滿了書。兩三盆綠色盆景放在窗前,屋里甚至沒有開暖氣,黨委書記陳文申就坐在桌子后面,被整間屋子的寒意包裹著。對記者的不請自來,他有些抗拒。
11月24日,陳文申因在“在中央八項規定出臺后,一直違規超標使用公務車輛,違規占用下屬單位車輛”被通報批評。此時,陳文申已經自己開車上班將近一個月。
但在2015年4月,中國傳媒大學卻在向教育部匯報巡視整改情況時稱,違規使用公車和超標使用辦公用房問題均已整改完畢。學校所有公務用車已全部收歸后勤處交通運輸中心管理和統一調配使用,取消了學校領導的固定用車,校領導公務用車在全校范圍內統一調配使用。
事實上,11月初,在紀檢部門結束第二次巡視后,校領導們才開始自己開車上班。那時,北京下了2015年的第一場大雪,日后被免職的副校長呂志勝當時開車還追了尾。
本次通報除了處理了上述3名校領導外,中國傳媒大學黨委校長辦公室主任姜納新、財務處處長劉湧、后勤處處長周哲、黨委校長辦公室行政科科長鐵俊及秘書科副科長陳瑩峰等5名干部也受到不同程度的處分。他們被處理的原因則是:“在接受組織檢查詢問時,提供虛假情況和材料,應付巡視檢查和組織調查問題。”
“因為害怕處分,他們起先并不愿意提交(那些材料),但后面還是交出來了,這就存在前后不一的情況,現在看來(之前的材料)就是不真實的。”陳文申對記者說。
24日,中國傳媒大學黨委常委會研究決定,撤銷姜納新黨委校長辦公室主任職務,并由正處級降為副處級。周哲、陳瑩峰則被免去了后勤處處長、秘書科副科長職務。劉湧、鐵俊也被調離了原崗。
在這個敏感時期,這幾個部門的工作人員始終保持著緘默。
“我覺得很慚愧”
通告公布之后,不少媒體用“窩案”“一鍋端”“地震”形容這次事件。
“我沒在校外請過一頓飯,我自己也沒有拿過一份禮品。但這不等于說我沒錯誤。”作為中國傳媒大學的一把手,陳文申向記者多次坦承,他在監管方面的確有難以推卸的責任。
2015年7月,陳文申還在黨風廉政建設工作會議上強調,要進一步深化八項規定的落實,認真查擺在紀律建設、在貫徹落實中央八項規定精神方面存在的不嚴不實的問題,嚴格按照教育部和學校的有關規定執行。
然而,在傳媒大學,八項規定在執行和監督上似乎變成了容易忽視的問題。校領導的公務用車有“兩個18”的標準,一個是汽車排量在1.8T以下,一個是總價不能超過18萬元。“我也是才弄明白這個標準,”陳文申坦言,“我覺得很慚愧,很慚愧。”他重復了一遍,而這句話似乎已經成為他的口頭禪,在整個交談中,他多次重復這句話。
中國傳媒大學的公務用車均購置于八項規定出臺前。此前,幾位校領導配備的公車是黑色奧迪,也就是說,所有的車都是超標的。這個被忽視的細節也成了后來校領導被處理的關鍵。
“樓新得像暴發戶”
2015年11月的巡視,并不是紀檢部門對中國傳媒大學的第一次巡視。早在2014年10月15日,教育部巡視組就曾進駐過中國傳媒大學,進行了為期6周的巡視工作。當時的巡視組組長是華中科技大學原黨委書記朱玉泉。
2015年1月5日,巡視組向中國傳媒大學反饋問題時,朱玉泉曾特別針對八項規定指出,現任校級領導干部辦公用房面積超標,退出領導崗位的校領導仍然超標配備辦公用房;住在校外的現職和近年退出領導崗位的校領導均配備固定公務車輛和固定司機。
陳文申和蘇志武都出席了這次反饋會,并當場表態:“立行立改,抓好整改。”
然而,這一次巡視還發現了一起陳年舊案。2006年,中國傳媒大學時任圖書館長將3萬元公款存入母親名下。但事發后,學校并沒能及時發現管理和制度上的漏洞。在該圖書館長被判刑后,學校又發生了一起被內部人士稱為“后勤案件”的事件,但這起案件甚至沒有按規定上報駐教育部的紀檢組。中國傳媒大學在南京開設的南廣學院也曾因財務問題被調查,分管財務的時任副校長也因“行為不妥”而被免職。
這次,巡視組收到的最強烈的意見是學校的基礎建設。自從2006年5月蘇志武擔任校長以來,大規模的基礎建設將這所學校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教學樓、操場、游泳館、圖書館、國際交流中心等多個工程幾乎同時進行。
2002年,可以被視為中國傳媒大學“大興土木”的節點。此前是人才和學科的深度發展,而在這之后則是硬件設施的高速建設。為了配合2004年的50周年校慶,學校早在2002年便開始興建一批新校舍。但當時的建設工程遠沒有后來的浩大。
早在上世紀90年代,中國高校就因大興土木而頻發貪腐案件,到2013年,高校的貪腐案件中有80%都與此相關。
朱玉泉也指出,中國傳媒大學的基建項目“周期長”。蘇志武當然意識到了這一點,在2015年9月,他說:“如果還不能完工,我們就不開學了。”這是他在操場上對工地負責人說的一句重話。但顯然這句話沒有收到任何效果。學校的操場已經修了3年,至今沒有完工,已經有3屆學生,沒有參加過開學典禮。
在校內人士看來,項目運作緩慢是因為策劃時缺乏前瞻性、預見性。一些項目的預算論證也不夠充分、細密。功能定位甚至并不明確,經常導致設計變更、功能變更,邊建邊改隋況很大程度上影響著基建工程進度。學校建設資金需求與有限財力矛盾突出。中國傳媒大學里的某個博物館,因為缺乏資金,一建就是10年。“我們這么多工地誰給錢啊?都是靠籌措的,”一位接近校領導的內部人士說,“很焦慮的。”
“現在的樓新得像暴發戶,基礎設施越來越高大上,學術的東西卻越來越沉淪。”一位任教20多年的教授告訴記者:“執著于硬件設施建設,是因為那些都是顯性工程。現在學校的硬件發展遠遠超過了學術的發展。我們的學術發展也遠遠落后于傳媒行業的發展。”
不止一位老師流露出對上世紀80、90年代教學環境的留戀。那時中國的電視行業剛剛壯大,中國傳媒大學師生剛好參與其中,相關學科獲得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度發展”。雖然那時的校園里,最高的建筑只是一棟9層的主樓,土路兩邊還趴著一堆低矮的灌木叢。
一些師生顯然不能完全接受校園環境的改變。原有的草坪被挖開,建起了小橋流水;柏油路被撬開,鋪上了石板,道路無比寬敞,但行人道消失了。“這些真的有必要嗎?”不止一個人這樣問。
“我們只能寄希望于偶然出現一個英明的校長嗎?”
紀檢部門在反饋中提到,中國傳媒大學在用人和干部選拔上聽取民意不夠,公信度不夠高,有任人唯親的問題,在執行紀律時也存在“好人主義”。一位與蘇志武相熟的教師告訴記者,有人為了評職稱,“把菜刀拍在了蘇志武的辦公桌上”,馬上心愿得償。
蘇志武于1993年進入校領導班子,“和校領導關系密切的學院領導,有機會讓學院得到優先發展。”一位老師說,“蘇志武是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起來的,他會改變嗎?”
院系合并是近年來最令高校頭疼的事。早在2002年,煤炭干部管理學院就在教育部主張的高校合并浪潮中并入中國傳媒大學,這讓傳媒大學的校園面積增加至49.96萬平方米,擴大了一倍。
也是從這兩所學校的院系合并開始,老師們對學校的學科設計、學院安排產生了諸多不滿。“有人論證過應該怎么合并嗎?”一位老師甚至曾在合并后的學院大會上公開指責:“你們研究的煤和我們研究的媒不一樣。”
此后,一些學院又因為院系領導的“權力斗爭”陸續拆分成若干個學院。“行政高于教學,有些學院的拆分是極不合理的,但是沒有人解釋。”雖然并校浪潮中更多的大學是向綜合性大學發展,但中國傳媒大學的學科發展并不平衡。在一些弱勢學院里,有的老師甚至至今沒有自己的辦公室。
一位接受記者采訪的中國傳媒大學老師,一連串地反問,“新的校領導班子就一定不會再出問題嗎?我們只能寄希望于某一個偶然出現的英明校長嗎?”(資料來源:《中國新聞周刊》、中國青年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