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3日,雪后北京,零下6攝氏度,路上行人不時裹緊松開的厚圍巾。早晨8點,踏著融化的雪水,浩然準時到達佑安醫院性病艾滋病門診。放下剛買的小米粥,穿上橘色馬甲,即刻開始了忙碌。
寫有“守護天使志愿者”的橘色馬甲在一大片暗色棉襖中極有辨識度。拿著資料穿行在門診樓道之間,碰到紫色棉襖的熟人,浩然歡快地向前一步,拍著對方肩膀:“來取藥啦!”
護士站對面抽血室前排著等待抽血的隊伍,站在護士站柜臺后,安靜的時刻,浩然偶爾會想起一年前驗血檢測HTV的事情。
一年半前——2014年5月12日,浩然拿到驗血檢測報告:HIV陽性。而在10天前,他剛通過一家航空公司的三輪面試。面對不期而至的變故,20歲的少年把自己關在圖書館的旮旯。
彼時浩然沒有想到,一年后他會成為佑安醫院的一名志愿者,努力揭掉“艾滋病感染者”的標簽,為自己也為更多一樣遭遇的人尋求尊嚴和信心。
HIV,陽性
前去檢測艾滋病完全是一次偶然。
大二下學期,浩然患上性病?!案咧袝r,發現自己是同性戀,交了第一個男友,后來也和別的人發生過關系,”浩然對他的同性戀身份很坦然,沒有經歷過性別認知困惑。
因為便血,浩然在網上檢索到HIV,“我想是不是也去查查?!?/p>
在公益機構,浩然選擇了口腔齦溝液檢測,顯示兩道杠意味著感染,不到10分鐘,醒目的兩道杠已出現。
浩然一下子傻了,愣在檢測室,只聽見醫生安慰:“只是初篩,有可能是假象?!?/p>
初篩一定是錯誤的!等待確診的一個星期里,浩然課也不上,躲在沒人的角落里,一秒長過一年。
2014年5月12日,浩然收到第二輪確診報告:HIV,陽性。“當時一個人去拿報告,看到這幾個字一下子哭了。既然是事實那就這樣吧。”
在檢測報告出來的10多天前,浩然剛通過第三輪面試,考上一航空公司職員崗位。
喜悅成了反諷。
100多人參加面試,只考上了幾人,引來周遭羨慕。“我一直還算優秀,”回憶起過去,浩然滿滿都是驕傲。
大學校園里,浩然是學校文藝活躍分子,常參加各種活動。
農村家庭出身,浩然很早學會了自立。利用主持的“一技之長”,去學校周邊市縣“走穴”主持婚禮掙錢,在學校賣學生用品貼補日常開銷。“前段時間,我媽生病,我給家里拿了一萬塊錢,都是做兼職攢下的,”浩然慶幸還有能力幫助家里。
面對不期而至的變故,浩然忐忑地上網檢索“航空公司招聘查不查艾滋病”,“查到《民用航空人員體檢合格證管理規則》,不允許感染者從事航空工作?!?/p>
可浩然還是決定前往航空公司報到:“‘升飛’一直是我的夢想,我不想放棄?!?/p>
20歲的夢想
浩然的新生活在忐忑不安中開始。幸運的是,有家人和朋友的支撐。
一家人痛哭——浩然還記得告訴家人“得病”的情景,母親噙著淚幫兒子擦眼淚,浩然啪的一聲把母親的手打到一邊:“別摸,我有??!”
母親哭得更厲害了:“你是我兒子,你要是死了,我跟你一塊兒走。”浩然老家在南方山村,身為農婦的母親已經做好承受最壞結果的打算。
2014年7月,畢業前夕,他叫上幾位朋友一起出來喝酒。幾個人曾是學校無人不識的死黨。
幾瓶啤酒下肚,浩然忍不住哭了:“我給你倆說個事兒,你們聽了可以立馬走人,從此咱們形同陌路。你們給別人說了,我也不在乎,不害怕?!?/p>
“我有艾滋病。”浩然話音剛落,朋友眼淚瞬間流了下來。不管周圍人的目光和議論,兩個人抱著浩然:“不管以后你怎么樣,我們都不會離開你?!?/p>
“這輩子,有這些人的支持,我不那么怕了?!焙迫徽湟暭膊『笫斋@的愛和信任,“可能這是我一輩子最幸運的事?!?/p>
但幸運未能陪伴浩然實現空乘夢想,盡管他格外努力。
“也許公司不查這些呢,”畢業后,20歲的浩然帶著僥幸以及親朋的掛念,前往航空公司所在的城市。
浩然盡力在瑣碎的工作上做得出色。很快,因表現優秀,浩然升職到更好的部門。三個月后,浩然所在部門要求所有人體檢,而此時正好有老空乘退下來,需一批新員工“升飛”。
浩然之所以前期那么努力工作,就是想等到這一天。同時,“升飛”后經濟條件也能改善,一個月能拿到一萬多元。
浩然不是不知道“升飛”必須面臨HIV檢測:“其實一直是自己欺騙自己吧,一邊努力工作,一邊在告訴自己說不定查不出來呢?!?/p>
在同事準備申請“升飛”前,浩然選擇離開,再也不必為“體檢”而忐忑。
尋找尊嚴
工作后,浩然曾專門前往北京佑安醫院體檢,偶然認識了孟林。孟林至今已感染艾滋病20年,曾被媒體稱為“中國存活最久的艾滋病人之一”。孟林2005年在佑安醫院設立了關于艾滋病感染者信息支持的組織,為艾滋病感染者提供心理咨詢、支持和關愛。
浩然在工作城市常和艾滋病感染者一起參加活動,浩然清晰記得活動現場的氣氛和參與者的表情,“大家臉上沒有笑容?!?/p>
今年5月11日,浩然來到北京,加入了孟林的組織。
“上午我去佑安醫院做志愿者,中午回公司這邊上班,”浩然努力融入新環境中,會織圍巾的浩然準備給孟林織條圍巾表達感謝。
浩然盡力表現得積極、樂觀,送資料時蹦蹦跳跳,和護士開著玩笑,高興時挽起護士姐姐的胳膊,笑得像孩子一樣。
“浩然”是他到NGO后給自己取的一個新名字——君子善養浩然之氣,他希望自己能夠豁達開闊。
“我做這份工作,就是想給自己尋求一點尊嚴,也想給和我一樣的人帶來一點信心?!痹诮邮茏児屎?,浩然決心開始自我救贖。
浩然在門診也負責艾滋病感染者的心理輔導,受氣對浩然來說并不是新鮮事。
有次,有位男感染者來就診。男子妻子詢問浩然,如果蚊子叮咬了感染者再叮咬其他人,怎么辦?浩然正跟男子妻子解釋,蚊蟲叮咬不會傳播,不料被男子粗暴打斷:“你不問專家,問一燒鍋爐的干嘛?”
“先生,你好。把你卡給我給您掛個專家的號吧,14塊。”浩然笑著和男子避免沖突。
也有感染者懷疑浩然做志愿者動機不純:你在門診做志愿者是守株待兔找有錢男朋友吧?
每到這時,浩然都盡力理解疾病帶給這些感染者的敏感與焦慮。
有次浩然接觸到一位40多歲的感染者。感染者有家庭,孩子9歲??吹綑z測結果,無法接受。浩然拍拍胸脯:“來,趴這里哭會兒吧?!?/p>
兩人都不說話,診斷室只有哭聲,近一小時后,男子才止住大哭。后來浩然溝通時才看到:“他身上有梅毒、皰疹等,肺也不好,我很可能會被傳染上。”
半年多過去了,浩然習慣了被當作垃圾桶,也學著自我調節。每天午飯后放一首輕音樂,閉上眼深呼吸享受片刻的寧靜。有時在回家路上找棵樹,把臉貼在樹上,和這盎然的生命聊聊。還有最好的朋友一只咖啡色的毛絨玩具狗,浩然每天回到家會和玩具狗聊聊一天的事情,晚上抱著它入眠。
在門診做志愿者時,得知浩然身份后,有人疑惑:“你是病人怎么還這么開心?”
“憑什么說我是‘病人’?”每當此時,浩然總是不客氣地反駁:“我只是每天比別人多一個程序——‘吃藥’而已?!保ㄙY料來源:《新京報》,文中浩然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