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民間音樂

中圖分類號：J607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7-2233（2015）08-0005-02

我的長處是：在彈鋼琴的人里邊，我更注重中國民間音樂（民歌、曲藝）的學習。

那個時代和現在很不同。單就中央音樂學院鋼琴系的課程設置來說，除了鋼琴（獨奏）主科之外，還設有聲樂、器樂伴奏課和鋼琴教學課，當時唯缺室內樂課。與音樂基礎有關的必修課有：和聲、復調、西洋音樂史、中國古代音樂史、中國現代音樂史、歐洲鋼琴藝術史等；與政治、社會、思想有關的科目有：政治、哲學、政治經濟學、社會發展史、毛澤東思想等；與藝術修養有關的科目有：中國古典文學作品選讀、世界美術名作欣賞等。我在這里要特別說一下鋼琴系的民間音樂課程，當時設有：民間音樂、少數民族民間音樂、戲曲、說唱（曲藝）等；再加上體育、周會、政治報告與討論、勞動課——每學期例行下鄉勞動鍛煉。勞動課每周、每學期有固定的學時，要在學校里做“體力勞動”（其內容包括校內挖菜窖、搬運、伙房幫工、燒鍋爐、清潔等等）。上述課程全部是必修，不是選修；其中大部分課程需要考試，不及格者須補考；有的課不考試，但有學期結業作業（如文學作品選讀要交一篇“心得體會”）；個別課程（如美術名作欣賞或勞動課、政治討論會等），只須有正常出席之考勤記錄，無須考試。

以上只是1960年初期，在中央音樂學院鋼琴系課程設置方面的一個粗略回憶輪廓。

時代不同了，歷史也不會重現。比起當時，現在的時代進步了，音樂學院的課程設置也有了很大改變。

我完全不了解目前國內各地鋼琴系的課程設置，想當然的是“與時俱進”了，上述的某些課程例如“勞動課”，也已經成為永遠的歷史記憶……

那個年代，在鋼琴主科教學中，有十分嚴格的中國鋼琴作品教材的比例，是7：3，即70%的西洋鋼琴作品，30%的中國鋼琴作品。

從60年代初開始，鋼琴系學生每年都舉行一次“中國鋼琴作品演奏比賽”，全系每一個同學都必須參加。設置一二三等獎，獲獎人數共約占全系同學總數的五分之一。如前鋼琴系主任楊峻教授，當年則因演奏劉詩昆的《青年鋼琴協奏曲》而榮獲一等獎。

當時的課程很多，學生們也都很忙。現在同學們也很忙，但忙著做不同的事情。

就鋼琴演奏教學水平而言，今天與40多年前的水平，那是不可同日而語的。就像整個國家的經濟水平、政治環境，都沒法與建國后至改革開放前的狀況去比，那差不多是個天上一個地下了。不過那時代也出了像劉詩昆、殷承宗、鮑蕙蕎這樣的青年鋼琴家。

那時候沒有流行音樂、流行歌曲，只有充斥全社會的大轟大嗡的革命歌曲。于是，學習中國傳統的古典器樂曲、民間音樂、民歌、說唱音樂、戲曲音樂，也不失是一種調節方法。到古曲或民歌之中，或可找到一片靜謐的凈土和心境，抒發出心中集結的些許懷舊、戀鄉的情懷——至少我個人當時有著這樣的一種心態。

我開始注重中國民族民間音樂年齡比較早，大約是我開始學習鋼琴的三四年之后。附中時代，新生王國潼插班進來，是我們班30來個同學中唯一一個學民樂的。他二胡拉得很好，我聽他拉很入迷。那些劉天華、瞎子阿炳的曲目我也跟著聽得諳熟。有時以鋼琴給他二胡伴奏。常在一起“合著玩”也經常議論“民族風格”等話題。作曲家廖勝京寫了二胡獨奏曲，我也來為他伴奏，久而久之，王國潼也很喜歡二胡獨奏以鋼琴伴奏的形式登臺，這似乎是日后王國潼的二胡獨奏在北京、廣州、武漢、上海等地巡演，都由鋼琴家鮑蕙蕎擔任伴奏的原因。

1956年，在我學習鋼琴不到四年的時候，我轉向作曲的理想開始萌發，卻覺得自己還沒有在技巧上構想上成熟到可以創作出一部稍微像樣的鋼琴作品。我的處女作竟是創作了一首二胡獨奏曲《村歌》，在當年北京第一屆全國音樂周上演，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向全國播放，《人民日報》也報道了我這個“戴著紅領巾的作曲者”。

1957年夏天，我去了江蘇省江陰地區采集民歌。為了尋訪歌手，我們挽起褲腳穿上草鞋，穿越稻田，一村一鄉地走訪。當時并無錄音機，全靠學唱記譜。那些秀麗委婉、十分動聽的太湖一帶的蘇南民歌，與我有著血濃于水的親情關系。我是宜興人，無錫、江陰、宜興本是太湖之濱的魚米之鄉。這一方的水土人文和我的血脈氣質情結，有著天然的相承相吸的關聯。我愛上了這些民歌。記在譜上，熟唱心底，吟詠回味，于是用聽于斯、記于斯、感于斯的江陰民歌素材，我創作了生平的第一首鋼琴作品《江南情景組曲》。

這些是我早期（20歲之前）學習民間音樂的最初成果。

那時候，鋼琴系的學生（女同學居多）差不多是音樂學院里面最“洋”的學生。她（他）們的氣質談吐、著裝，有著一份與其他系科學生們不同的特點，這不僅是因為她（他）們整天沉浸在肖邦、莫扎特、貝多芬的音樂里面，也是因為較之其他系科的同學而言，她（他）們大都出生在知識分子和所謂的“資產階級”的家庭之中，更多些斯文矜持典雅嬌稚的氣質。同學之中迷戀西歐文學名著者不乏其人，像《約翰·克里斯朵夫》《悲慘世界》一類經典名著，爭相傳看是不言而喻的；但像京韻大鼓、樂亭大鼓、西河大鼓這類的民間玩意兒，喜歡的人還真不多，心里頭大伙兒還是多少覺得這些東西有點兒“俗氣”。可我，還偏偏“好這一口兒”。寒暑假跟著父親到北京前門外鮮魚口“迎秋茶社”去聽曲藝，喝著茶，嗑著瓜子，聽什么單弦、梆子、大鼓、蓮花落、說書、相聲……北方曲藝說唱，在這里是—應俱全，還全都是些“名角兒”。多年的耳濡目染，腦子里“熏”也“熏”出了一點點民間的東西，不成想這些到了以后在鋼琴上搞創作改編時，全成了有用的東西。

1961年，我以京韻大鼓《風雨歸舟》為素材寫了《D大調練習曲》，又創作了民族風格濃郁的《箏簫吟》等鋼琴作品……

在上“說唱課”時，任課老師諶亞選很贊賞我對該課的認真學習態度。這門課考試是口試，要唱出幾首指定的曲藝作品，聽了我的口試之后，諶亞選老師跟我說：“很好！很多同學不太重視‘說唱’這門課，不光是你們鋼琴系，其他有幾個系的同學也普遍不重視。你卻相反。”他很高興地說，“儲望華同學，你能不能在全校學生會的黑板報上寫一篇文章，來談一談為什么鋼琴系的學生應該學好說唱課’？”我忘了事后我有沒有寫這篇文章。

當時，我更喜歡民歌和曲藝，卻不是十分喜歡戲曲。但戲曲中也有我較為喜歡的秦腔，喜歡它的高亢蒼勁悲涼；也較喜歡豫劇，喜歡它的委婉曲折，對京劇、越劇等都感覺一般。

到唱片室借唱片，除了施納貝爾的貝多芬、魯賓斯坦的肖邦外，也常借些古琴、古箏、民樂合奏作品來聽。

回想自己在音樂人生的歷程中，一路上與民間音樂一直有著一種心靈上的溝通，一種精神上的寄托，一種情感上的執著。在附中時，曾有過向來自青海的著名歌手朱仲祿學唱“花兒”的經歷；到大學時，又有過向嗩吶專家趙春峰學習民間曲牌和鑼鼓經的往事，更有親臨陜北綏德“三十里鋪”村借宿的難忘之夜和在陜北窯洞旁搜集民歌的回憶。有在廣東惠州、汕尾、珠海等地，聽漁婦唱漁歌，與漁民出海捕魚，并在船舷旁與漁民共酌佳釀的美好經歷；還有在廣西百色地區聽壯歌，在延安地區聽郿鄠、碗碗腔，在西安“易俗社”聽秦腔，在洞庭湖畔聽湖南花鼓戲，在臺灣觀賞當地原住民的歌舞，在黃河的渡船上和船工一起執槳劃船，聽著他們齊唱船工號子，親眼見到他們“以性命與驚濤駭浪做生死搏斗的情景”的各種豐富經歷。

這一切，無疑都是異常寶貴的生活閱歷，是活生生的原材料、營養素，是它們哺育和滋養了我的音樂藝術軀體的成長和成熟。

寫出這些回憶片斷的目的，只是給今天的學子們一些歷史殘片的資料，僅僅是些個人的經歷和感想。今天的學子和青年鋼琴家、作曲家們，比我們那一代是出息多了，也幸福多了。水平和成就之高，是我們當時做夢也沒有想到的。但我心里總是希望有成就的中國鋼琴家，多在國內和國外向聽眾們演奏和介紹中國作品，讓世人欣賞、了解中國音樂的民族氣質和韻味。

（責任編輯：魏琳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