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魯迅憑借極具先鋒性的《故事新編》一書,通過對歷史的消解與重構,運用新歷史主義、陌生化書寫、戲擬和反諷等多種藝術手法,著眼于他對生命本身的深刻體驗和對改造國民精神的深切愿望,將現代主義小說推上了一個史無前例的高度。《故事新編》以其叛逆性、獨創性、時空性,引起了學術界對其超越個體價值的普遍性意義研究。本文通過分析典型文章的創作主旨、人物形象刻畫等方面,剖析魯迅對傳統文化的觀點和態度。
關鍵詞:魯迅 "《故事新編》 "傳統文化 "批判 "消解和重構
引言
魯迅是中國現代文學的奠基人,為中國文學、藝術、思想、創作研究等事業做出了巨大貢獻,成為20世紀反映中國先進思想文化精神的一面鏡子。在魯迅眾多的作品集當中,《故事新編》耗時最長、投入最大,凝結了魯迅十三年來重要的文學創作成果,在思想、藝術方面都具有極大的解讀意義。該書超越了現實題材的《吶喊》《彷徨》,把批判的觸角伸向了易被撰寫者粉飾的歷史,力圖從傳統文化的源頭開鑿出一條注入近代“精神與個性”的“清流”,建構一種獨立人格和新的文化精神。
一 "從《故事新編》中看魯迅對傳統文化糟粕部分的批判
中國傳統文化源遠流長,有著眾多分支:占據封建社會統治地位的儒家文化、為封建專制提供理論支撐的法家文化、充滿玄幻和虛無色彩的道家文化,以及在先秦曾一度輝煌之后卻沉寂了兩千年之久的墨家文化等。魯迅深諳中國傳統文化的糟粕,他選擇站在世界文化總體格局的高度,審視和批判無法服務于現代社會的傳統文化。
1 "對儒家文化的批判和繼承
以孔子為集大成者的儒家學說是中國封建社會的基本精神,構成了中國傳統文化的主體框架,深深地鑄入國民的血脈之中。魯迅從懷疑儒家“中庸”思想為開端,認為至善至美的“中道”所表現出來的全面和“永久”均是不切實際的,解構了完美圓滿的范本和社會歷史的“凝固”和“不朽”,驗證了一切事物都是過渡性的中間物,從而徹底推翻了關于完美無缺,關于全面而無弊端,關于不朽與永恒的烏托邦神話。儒家文化中天人合一的對象化也是魯迅否定儒家傳統的重點陣地,它以血緣關系為紐帶,將封建道德和封建政治、孝親和忠君、修身齊家與治國平天下完美結合,形成一套完整森嚴的等級秩序和禮教體系。《理水》中就描寫了流離失所的百姓、在文化山上生活的學者、悠閑自在的水利大臣三個階級的尊卑關系。
魯迅繼承了儒家學說中求索才能“得道”的思想,主張歷史本體論。儒家倡導道德人生,魯迅肯定了儒家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積極入世精神,并增強了憂患意識和使命感。魯迅一邊觀察和探索儒家傳統文化,一邊又有著無意識地受其支配和牽引。
2 "魯迅對道家文化的批判和繼承
魯迅認為老子博覽群書、閱歷豐富,“無為而仍欲治天下”,懂得“將欲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但老子“無為而無不為”的空談卻不為魯迅提倡。魯迅繼承了莊子“萬物各聽其異”的獨創思維方式和與天地精神往來的獨立自由人格,而批判莊子“無是非”的是非觀,以及拒絕現實世界、自無為入虛無的消極個性自由。可見,魯迅尊崇老莊的超驗哲學,反對其無為退守、自欺欺人的相對人生觀。道家文化沒有遭到魯迅的激烈批判,而只是被冷靜分析和諷刺,因為魯迅身上就留有道家蔑視功名利祿、諷刺虛偽仁義、追求內心自由的浪漫情懷,但在根本思想上他仍堅持動的進取哲學,而非道家靜的退讓哲學,因而為魯迅深惡痛絕的正是其缺乏敢為天下先、勇于改革的膽魄和前驅精神。道教為在封建社會下的勞苦大眾提供了精神安撫,然而其缺乏反抗性與自覺意識的局限性導致了道教無法真正解救大眾。所以,魯迅后來更注重揭露道教的虛幻性和迷惑性,同時批判其講究現世享樂的物質追求以及渴望長生不老、成仙得道的妄言愚行,抨擊歪曲道家原創哲學的迷信色彩。
3 "魯迅對其他流派文化的批判與繼承
墨家的實踐精神與魯迅崇尚的自強獨立的民族精神、不畏強權的個性主義、同情被剝削階層的人道主義精神以及理性的現實精神有一定的聯系。墨家文化推崇鬼神信仰,意在改造專制帝王并期望以此取得平等的政治權力,是獨立于統治階層政治權力文化的派系。墨子有著平民精神、獨立意識和實踐品格,從《故事新編·非攻》中對墨子生動、贊美性的描繪可見魯迅對其的喜愛。墨子與魯迅隔著時空達到精神的交融,他們都為平民利益吶喊,都珍視和熱愛人的生命價值,都有著俠肝義膽、浩然正氣。
佛教的涅槃精神對魯迅的創作有著深刻影響,魯迅對重生的價值取向前后有所不同,從橫跨十三年的《故事新編》創作中可見一斑。佛教著眼于揭示物質的虛幻、解析人生的痛苦,也與魯迅深刻的生命體驗產生強烈共鳴,可以從《故事新編》依據他自身的內在體驗解構歷史的藝術手法中得知。對于法家文化,魯迅肯定其對穩固政權的重大意義,也對韓非、李斯、王安石等法家人物做了正面評價。但從千百萬普通民眾的自由民主來看,法家文化由于在政治上的強權和文化上的霸權政策,魯迅持否定態度實屬必然。
二 "從《故事新編》看魯迅對傳統文化精華部分的辯證觀
1 "一面是偉大的創造一面是卑劣的破壞
魯迅在《補天》一文中,對女媧補天、造人的神話進行了創造性解構,試圖挖掘出壓抑在封建桎梏下的女性力量。小說一開始便對女媧創造性勞動的背景進行了渲染,在廣闊宇宙空間下描繪出一幅色彩絢麗的圖景。接著女媧“擎上那非常圓滿而精力洋溢的臂膊”,“全體都在四面八方的迸散”,軟泥捏的“小東西”從她的身上獲得了生命,她第一次感覺到創造的喜悅。煉石補天時,“她累得眼花耳響,支持不住了”,但她仍堅毅頑強地用盡最后一絲力量。魯迅歌頌了女媧堅忍的意志和無私奉獻的精神,表現出對傳統文化百折不撓、甘于奉獻精神的發揚。
然而,魯迅深刻認識到不能對傳統文化精華部分的教化作用過于樂觀。補天過程中,女媧既要面對環境的惡劣“仰面是歪斜的天,低頭是齷齪破爛的地”,艱辛地完成收集青石的工作,還要忍受小東西們“冷笑、痛罵,或者抱回去,甚而至于還咬伊的手”,將女媧創造出的生命力與“小東西”的攻伐搶掠、自私委瑣相對比,將創造者荒誕的犧牲與被創造者無恥的茍活相對比,在一種修復與破壞間的張力中實現對自我生命的悲劇性體驗。
2 "一面是為民解難一面是借機斂財
《理水》中,大禹為治理洪水三過家門而不入,為百姓謀利益的功績卻在“文化人”爭論“禹是不是條蟲”的眾生喧嘩里蕩然無存。當百姓處在水深火熱之中的時候,他們不為治退水災獻計獻策,而是研究著荒誕無意義的學說,說著“闊人的子孫都是闊人,壞人的子孫都是壞人”的可笑定論。《理水》中的水務官員充分展現了古代官員假公濟私、貪婪享樂的丑惡嘴臉:第一天“吃過面包”后“聽取文化山上的學者專家”不符實情的報告,當做是實地考察。談論一番后叫學者們“合擬一個公呈,最好還有一種條陳,歷述著善后的方法。”雖說是“公呈”,也不過是一份充斥著荒謬可笑的理論、與水災事實嚴重不符的無用報告,呈現一種天下一片民安的假象;第二天,閉門休假;第三天“賞偃蓋古松”,“釣黃鱔”,“一直玩到黃昏”。第四天,又高掛“請勿打擾”的牌子;第五天才“傳見下民的代表”。考察回京后,“大排筵宴”,積極奢華享樂之能事,絕口不談治理水患。魯迅將大禹治水的民本精神和極其丑惡的官場現象進行強烈對比,反映了即使是傳統文化的精華也無法從根本上消解強權階層腐敗、貪婪的罪惡本質。
3 "一面是正統權威一面是矛盾重重
《采薇》通過主人公伯夷、叔齊表現出的思想矛盾,將批判的矛頭直指儒家的政治倫理思想。伯夷和叔齊是受儒家推重的“古之賢人”,因而他們迂腐的言行直接體現了儒家思想的內在矛盾。他們遵守“孝悌之義”,卻“撇下祖業”,“昏棄其家國”;為了武王“全改了文王的規矩”,“不但不孝,也不仁”;隱居首陽山,“義不食周粟”,卻不曾想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們吃的“薇”也是“周粟”。明明奉行“先王之道”,卻總是陷入進退維谷的尷尬境地,這當然歸咎于“先王之道”的自相矛盾與邏輯混亂。對于武王伐紂的態度,伯夷、叔齊一方面承認“商王無道”,“變亂舊章,原是應該征伐的”;另一方面又反對武王伐紂,認為是“以下犯上”“不合先王之道”之舉,集中體現了儒家政治倫理思想在本質上的致命缺陷。試想,一國之內,君主之外皆為臣民,假使臣民無權“以下犯上”,依賴什么力量來“征伐”呢?儒家既主張君主“仁”,又不對君權加以約束和制衡,如何避免“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呢?儒家學說原本就是在為維護君主專制制度的背景下誕生的,它無法從根本上克服這一矛盾,只有現代民主制度才能做到。魯迅深刻地批判和揭示了儒家思想的實質,并極具先見性地提出了解決辦法。
4 "一面是抗暴犧牲一面是自私愚昧
《鑄劍》里,魯迅賦予了黑衣人——宴之敖者尼采式的強人色彩,在他復仇的堅定性中夾雜著自我毀滅的絕望感。懷疑一切,憎惡著一切,厭倦著一切。在嘗盡人間百味,歷經人世苦難,洞透人情涼薄之后,他認清了命運的悲劇,自覺地選擇了墮入無邊黑暗、看似有意實則毫無意義的復仇之路。他的復仇所蘊含的象征意義,是失望于現實人生后所作的無望抗戰,對絕望的人生,對人的不可避免的悲劇命途的反抗。“先覺的人,歷來總被陰險的小人昏庸的群眾迫壓排擠傾陷放逐殺戮。”魯迅對此有深遠的疑慮,無法壓抑。
三 "《故事新編》用現代意識和生命體驗對中國歷史的消解和重構
魯迅在《故事新編》中打亂了歷史正常秩序,通過歷史傳說和現代生活的巧妙轉換,完成了對神話英雄、古來圣賢、傳統文體、理想精神四個方面的結構。《補天》中女媧高尚的神性被世俗的人情味消解,她因寂寞無聊開始造人工程,神性創造被人性欲望取代,消解了補天造人的崇高性。《奔月》中后羿的射日神功在現實世俗婚姻生活中淪為維持生計的伎倆,嫦娥變為刁蠻任性的怨婦,后羿的英雄形象被懦弱無能小男人行徑無情消解。《理水》中大禹的偉岸形象消解為“一條瘦長的莽漢,粗手租腳的”,他“三過家門而不入”的忘我精神卻成為了禹太太謾罵的罪狀,大禹的圣賢性被世俗生活消解。
《補天》企圖重構中國歷史文化的源頭,目的卻是要寫文學的起源,企圖重構中國歷史文化的源頭,推翻抹殺民族生命力的儒家道統。《奔月》從世俗化了的英雄表現被遺忘、背叛、偷襲的孤獨寂寞。《鑄劍》表現作者對暴虐的國王、愚弱國民的憤怒,突出復仇者的慷慨悲涼。
結語
《故事新編》是20世紀風云變幻的歷史背景下文學思潮碰撞和交融的產物,帶著鮮明的時代特征和魯迅個人獨特的印記。魯迅從浩瀚的歷史深處伸出雙手,試圖在重新改造傳統文化和體驗生命真諦的基礎上構建起理想的人格和社會形態。《故事新編》的觸角沒有停留在對外在的文化觀念理論的批判上,而是上升到體悟個人生命體驗的高度,提供一種新的感受歷史的方式。魯迅的精神超越了時空的界限,成為后世文人的精神養料,并像先鋒的號角一樣指引著我們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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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雨,四川職業技術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