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 "《狂人日記》中“眼”字的使用共有19次之多,分析“眼”的隱喻表達發現,《狂人日記》中“眼”字往往與其他概念域共同使用。“眼”與數量域搭配,喻注意、關注;眼與顏色域搭配,喻情感、態度;眼與態度域搭配,喻愿望、打算;眼與形狀域搭配,睜眼喻憤怒、不耐煩,閉眼喻思考。
關鍵詞:《狂人日記》 "眼 "隱喻
一 "引言
《狂人日記》是魯迅在20世紀初結合當時社會背景和人們的心理特征創作的一篇現代白話文小說,小說借用一個瘋癲“狂人”的眼睛來觀察周圍的世界,深刻揭露了中國幾千年來人“吃”人的封建社會本質,意在喚醒精神麻痹的中國人進行轟轟烈烈的反封建斗爭。《狂人日記》發表后,許多學者從不同角度對這篇文章進行了各種解讀,主要是分析“狂人”的形象塑造和他的病態心理與當時社會現狀的碰撞。《狂人日記》的意義不斷被生成和建構,并且與當代歷史社會現象相結合,生成和建構形成新的意義。在這篇只有5000字的文章中,“眼”這個字共出現19次之多,既有人的眼睛,如狂人、小孩、醫生、大哥、佃戶等,也有動物的眼睛,如狗、魚等。這些不同人和動物的眼睛貫穿全文,反映了當時社會狀況下不同人對周圍事物的認識,隱喻著不同人眼中的世界。
二 "“眼”的隱喻理論基礎
認知語言學認為概念和意義的形成基于人身體對周圍世界的感知和體驗。因此,人的身體構造在語言的隱喻意義形成過程中起著重要的作用。許多學者對人的身體構造進行了隱喻研究,重點分析了人的感覺域的隱喻,如視覺域、聽覺域、嗅覺域、味覺域等。“眼”的隱喻屬于人體構造隱喻研究中的視覺域研究,覃修桂分析對比了英漢語中“眼”的概念隱喻,認為“眼”的投射范圍主要包括四個方面的經驗域:第一,知識/智力域;第二,情感/態度域;第三,社會/事物關系域;第四,形狀/時間域。緱瑞隆通過分析漢語視覺范疇隱喻的認知基礎,認為人的視覺范疇隱喻主要有:眼是智能;看是施控;看是對待等。于曉凌從修辭學角度分析了《狂人日記》中“狂人”、“趙貴翁”、“大哥”、“醫生”四個人物形象的隱喻特征,認為隱喻的使用深化了小說的主題。
三 "《狂人日記》中“眼”的隱喻
隱喻是人類認知的基本方式之一,人類的語言、思想和行為都充滿了隱喻概念,隱喻尤其被廣泛用于文學作品的創作。楊陽認為,《狂人日記》整篇文章是以“吃人”這一隱喻為主線進行寫作的。另外,“眼”字在整篇文章中多次出現,有必要對文章中“眼”的隱喻表達進行分析研究,揭示其對文章主題表達的作用。分析語料發現,文章中的“眼”字一般和其他概念域搭配在一起出現,如數量域、顏色域、形狀域、態度域等,也就是說,“眼”的隱喻義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與之搭配使用的那個詞。如用“冷眼”指人對待事物的態度時,之所以說“眼喻態度”,是因為“眼”與溫度域的詞“冷”搭配使用。分析《狂人日記》中的19個“眼”字,其與其他概念域的詞搭配使用的情況有以下幾種。
第一,與數量域搭配。如(1)不然,那趙家的狗,何以看我兩眼呢?(2)我插了一句嘴,佃戶和大哥便都看我幾眼。(3)前天趙家的狗,看我幾眼,可見他也同謀,早已接洽。
第二,與顏色域搭配。如(4)早上小心出門,趙貴翁的眼色便怪: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5)前面一伙小孩子,也在那里議論我;眼色也同趙貴翁一樣,臉色也鐵青。
第三,與態度域搭配。如(6)那時候,他們還沒有出世,何以今天也睜著怪眼睛,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7)書上寫著這許多字,佃戶說了這許多話,卻都笑吟吟的睜著怪眼看我。
第四,與形狀域搭配。如(8)他滿眼兇光,怕我看出,只是低頭向著地,從眼鏡橫邊暗暗看我。(9)老頭子坐著,閉了眼睛,摸了好一會,呆了好一會;(10)他便變了臉,鐵一般青。睜著眼說,“有許有的,這是從來如此……”(11)我直跳起來,張開眼,這人便不見了。
第五,“眼”的其他隱喻使用。如(12)便張開他鬼眼睛說,“不要亂想。靜靜的養幾天,就好了。”(13)老頭子眼看著地,豈能瞞得我過。(14)隨后眼光便兇狠起來,一到說破他們的隱情,那就滿臉都變成青色了。(15)“老子呀!我要咬你幾口才出氣!”他眼睛卻看著我。(19)這魚的眼睛,白而且硬,張著嘴,同那一伙想吃人的人一樣。
1 "眼與數量域搭配,喻注意、關注
覃修桂在分析總結“眼”的隱喻時發現,人們在關注某物時就會集中注意力察看,不關注某物時就不會仔細察看。簡言之,看的次數多喻關注程度高,看的次數少喻關注程度低。趙家的狗看“狂人”“兩眼”,佃戶和大哥看”狂人”“幾眼”,是指“狂人”的瘋癲的言語和行為引起了狗和佃戶、大哥的注意和關注,在這里是用眼睛看事物次數的多少表示對事物的關注程度,也就是緱瑞隆所認為的“看是施控”。在夜晚,當人們走過狗前時,狗對人的警覺與關注原本是本能的表現,但是在“狂人”看來,是狗想吃他的意思。另外一方面,佃戶和大哥在說話時,“狂人”突然插話,他們便對“狂人”多看幾眼,這原本也是正常會話現象,而“狂人”理解卻是佃戶和大哥想要吃人的想法。正常人一般都渴望得到別人的關注,以展示自身價值的存在。而“狂人”的內心世界其實是自卑和懦弱的,這樣的心理使他把別人對他的關注自然地理解為不懷好意。
2 "眼與顏色域搭配,喻情感、態度
漢語中與“眼”搭配用作隱喻的顏色域詞語有紅、白、綠,如“紅眼病”、“翻白眼”、“眼睛都綠了”等。眾所周知,“紅眼”喻羨慕、嫉妒,如要表達某人羨慕、嫉妒別人的財富或成功,就可以說“他得了紅眼病”;“白眼”喻憎恨、厭惡,如“不要朝我翻白眼”;“綠眼”喻羨慕、急切,如“他急得眼睛都綠了”。在《狂人日記》中,“眼”并沒有與具體的某種顏色搭配使用,只是出現“眼色”一詞,卻隱含了不同顏色的眼喻不同情感和態度。趙貴翁的“眼色便怪”,這種非正常顏色的眼睛,在“狂人”看來反映了趙貴翁看待他的態度,是一種既害怕他又想要吃掉他的想法。小孩子的“眼色”同趙貴翁一樣,在“狂人”臆想下,甚至小孩子也既害怕他又有吃他的意愿。
3 "眼與態度域搭配,喻愿望、打算
覃修桂研究發現“眼喻愿望/打算”主要出現在英語中,漢語中“眼”的隱喻投射與英語不完全對應,但含有“眼”的有些詞語的隱喻義與“愿望“、“打算”有相似之處。據此,我們可以理解為,漢語中“眼喻愿望、打算”并不常見,不是“眼”的典型性隱喻表達,但是也客觀存在于漢語中。“奇怪”、“正常”原本是反映人們看待事物的角度,在《狂人日記》中被用來與“眼”搭配,“眼”便有了“正常的眼睛”與“奇怪的眼睛”之分。無論是小孩子的“怪眼”,還是佃戶的“怪眼”,甚至是所有人和動物的“眼睛”在“狂人”看來都是“奇怪的眼睛”,在“狂人”看來,這種“奇怪的眼睛”其實就是“吃人的眼睛”,透過身邊人的眼睛,狂人看到的是他們內心吃人的愿望和打算。那么“狂人”眼中的“正常的眼睛”又是什么呢?那就是“狂人”自己的眼睛。
4 "眼與形狀域搭配,睜眼喻憤怒、不耐煩,閉眼喻思考
人們在憤怒時的生理反映之一就是眼睛睜大,因此“睜眼喻憤怒”;人們在思考問題時往往把眼睛閉上,如”閉目養神”,因此“閉眼喻思考”。在這里,眼睛的形狀大小與人們的情感和思想行為聯系起來,眼睛張開的大小折射出人們內在的情感和態度。如“瞇著眼睛看人”的表達中,“瞇眼”是指眼睛半睜半閉的狀態,其隱喻義便是“看不起人”的意思。《狂人日記》中“眼”與形狀域的詞搭配使用共有四次,分別是醫生的“滿眼兇光”和“閉了眼睛”、年輕人的“睜著眼”和“狂人”的“張開眼”。在醫生眼里“狂人”就是一個病人,醫生看病人的眼神通常是和藹的、慈祥的,而不是“滿眼兇光”,“狂人”眼里醫生的“滿眼兇光”是“狂人”純粹的臆想。醫生在給人把脈時,通常會閉上眼睛認真思考,對病人的病情進行推斷。而在“狂人”看來,這再尋常不過的行為卻變成了醫生在思考吃他的方式和方法。
5 "“眼”的其他隱喻
在《狂人日記》中,“狂人”從身邊人不同的眼神中看到了他們吃人的真面目,通過這個病態人的眼睛,刻畫了當時整個社會的人的精神面貌,揭露了在封建社會中的人通過政治、權利等手段達到人吃人的目的的本質。小說中除了出現人的眼睛,還有其他動物的眼睛,如狗的眼睛、魚的眼睛,甚至是并不存在的事物——鬼的眼睛。在“狂人”眼里,不僅是人要吃人,而且所有身邊的有生命的事物都要吃人。因為趙貴翁要吃人,所以趙家的狗也吃人,“不然,那趙家的狗,何以看我兩眼呢?”醫生張開他“鬼眼睛”,醫生被比喻成了吃人的鬼,甚至是蒸熟了的魚也要吃人。這些比喻深刻地描繪了當時社會的冷漠、無情和人與人之間的互相殘殺。
《狂人日記》中的“眼”還可以分為“狂人”的眼和其他人的眼,小說借一個身患精神疾病的人的眼看周圍的世界,“狂人”用瘋癲的思想和言語與周圍人進行交流。“狂人”看出了社會人“吃”人的本質,卻被當做瘋子,而其他所謂的正常人的眼睛看不到或不愿意看到社會的腐朽,甘愿被別人“吃”掉,或者成為“吃”人的人。“狂人”不是瘋子,是具有超前眼光,能夠在紛繁復雜的社會中分辨出社會真實面貌的先驅者。真正瘋了的人是那些自作聰明、不辨是非、甘愿受剝削和壓迫的趙貴翁、佃戶、醫生和大哥。
四 "結語
《狂人日記》的發表距今已有將近100年了,作品的文學價值是不可磨滅的。通過分析小說中“眼”的隱喻,我們發現貫徹全文的主線不僅是“吃人”,還有各種人的“眼睛”。每個人都用眼睛關注著當時的社會,都想在動亂不定的世界中看到生活的本質。但是,大多數人的眼睛雖然是睜開的,卻被現實的殘酷蒙蔽了,看不清社會的真正面貌。他們逃避現實、麻痹自己,甚至為吃人的社會制度搖旗吶喊,成為吃人者的幫兇。相反,一個瘋癲的“狂人”以一種瘋癲的態度和眼神讀懂了周圍人的心底世界,看到了他們人吃人的猙獰面目。“狂人”自卑地活著,不敢反抗人吃人的社會制度,但是至少他看清了當時社會的本質。可惜的是“狂人”始終無法擺脫內心的自卑,只能任由吃人的社會擺布。
參考文獻:
[1] 韓一嘉:《疾病·無聊:一種隱喻——〈狂人日記〉的當代解讀》,《名作欣賞》,2013年第20期。
[2] 王寅:《認知語言學》,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7年版。
[3] 覃修桂:《“眼”的概念隱喻——基于語料的英漢對比研究》,《外國語(上海外國語大學學報)》,2008年第5期。
[4] 緱瑞隆:《漢語感覺范疇隱喻系統》,《鄭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3年第5期。
[5] 于曉凌:《癲狂的隱喻——解析魯迅〈狂人日記〉中人物意象及主題意蘊的隱喻特征》,《福建省社會主義學院學報》,2009年第5期。
[6] Lakoff G,Johnson M.Metaphors we live by [M].Chicago:Chicago University Press,1980:3-4.
[7] 楊陽:《論〈狂人日記〉的隱喻式寫作》,《太原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5期。
[8] 何同彬:《瘋癲的隱喻與夢魘——〈狂人日記〉重讀》,《文藝爭鳴》,2007年第9期。
(李興忠,廣東農工商職業技術學院講師;李艷飛,塔里木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