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昧良心”,是指刑訊逼供,炮制偽證,以此證明在1925年、1927年、1929年劉少奇曾叛變革命,充當內奸、工賊。“在江青康生看來,若要徹底打倒劉少奇只能從歷史上找問題,說他是個叛徒。永世不得翻身。”
申訴無效后用沉默表示無聲的抗議
1968年10月,在召開的中共八屆擴大的十二中全會上,劉少奇被打成“叛徒、內奸、工賊”,“永遠開除出黨”,“撤銷其黨內外一切職務”。而那時的劉少奇,卻對這次會議的情況一無所知。
在對劉少奇立案、審查、定案的整個過程中,沒有人向他透露過有關專案的消息,更沒有人聽取過他的任何申訴。
在經歷反復的侮辱、批斗及抄家后,劉少奇妻子王光美在1967年9月13日被正式逮捕,兒女們也被趕出家門。此后,中南海福祿居中的劉少奇身邊沒有一個親人,只有嚴密的監控如影隨形。
劉少奇意識到,他一切爭辯都將無濟于事。從此,他一句話也不說了,用沉默表示無聲的抗議。而在此之前,為捍衛自己的政治生命,劉少奇曾幾次三番口頭爭辯、書面申訴。但這一切均如泥牛入海,杳無音信。
多年后,中共文獻研究會劉少奇分會副會長、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二部原副主任黃崢看到過兩張拍攝于1968年10月的劉少奇照片。“他躺在病床上,手里緊緊攥著兩個已經變形的塑料瓶。”
按照劉少奇子女劉平平等人事后的講述,兩個捏變形的瓶子,正是父親處于重病中的表現。“由于病痛和窒息的痛苦,他常常緊攥著拳頭,或者伸出十指亂抓、亂撕,一旦抓住東西,就死死不放。工作人員和醫護人員看著他難受的情景,實在不忍心,就把兩個硬塑料瓶子讓他捏在手里,到爸爸死的時候,兩個塑料瓶已經完全變形,捏成了兩個小葫蘆。”
由于從事劉少奇研究,多年來,黃崢不僅要查閱研讀各種史料,同時也要大量采訪當年事件的親歷者。他也因此和王光美及劉少奇幾個子女有了20余年的交往。同時,黃崢根據其他劉少奇身邊人講述的細枝末節,盡可能還原歷史的原貌。
據當年劉少奇身邊的衛士賈蘭勛回憶,自1968年3月以后,劉少奇吃飯、走路就已經很困難了。“他的一只腿走起路來只能拖拉著,勉強向前移動,手還得扶著墻壁,吃飯時手和嘴配合不到一起,有時嘴張開了飯菜到不了口,飯菜到了嘴邊,嘴又閉上了。手拿起筷子來,顫抖得很。”
在一份寫于1968年4月12日的《劉少奇情況反映》中,有著這樣的文字:“據大夫檢查:劉的神志不大清楚,表現定向,辨別不清,表情呆板,對問話沒有反映,說不清一句完整的話。兩腳移動吃力,走路邁不開步。在穿衣、安假牙時,幾次發現上下倒裝、倒安的情況,當別人告其錯了時,還不知糾正。據大夫判斷,劉不像是裝的。”
但很顯然,大夫的判斷,在一些人眼里并不做準。5月19日的《情況反映》中,便將劉少奇的言行歸結為“裝糊涂”。“用梳子、肥皂刷牙,襪子穿在鞋上,短褲穿在長褲外面,有時把兩條腿穿在一個褲腿里,裝瘋賣傻,盡出丑態。為嚴防意外,監護工作相應采取一些措施。”
然而,所謂“加強監護”,更多是為防止劉少奇“行兇或自殺”。但按日后的記載看,無論前者還是后者,似乎都已超出當時劉少奇的能力。
由于僅僅是被監護而非醫治,1968年7月9日劉少奇病情惡化,支氣管炎急性發作,轉為支氣管肺炎,生命垂危,隨時可能發生意外。這時,才有從醫院調來的專家對其進行會診搶救。而搶救的目的,則是“保存活證據”。據事后資料披露,7月9日和8月6日,有關負責人兩次對醫護人員說:“要盡力治好,護理好,要把他拖到九大,留個活靶子供批判。”
正是把握著“拖到九大留個活靶子”的原則,當年對劉少奇的治療,只針對肺炎,而對神經病變引起的神志不清、大小便失禁等未采取有效措施。根據之后的《病情報告》記載,10月5日,劉少奇哭過兩次,10月9日以后則完全不能進食。而從10月11日起,對劉少奇實行從鼻孔插管灌食。
這種維持生命的方式,一直持續到他去世。
江青、康生一伙有心炮制偽證逼死劉少奇

囚禁、病危、反復搶救中的劉少奇,自然很難知道1968年10月后他頭上已被安了3頂帽子———“叛徒、內奸、工賊”,更無法知曉,這3頂帽子是如何炮制的。
或許我們可以根據多年后這3頂帽子被推翻的過程,而去反推一下它的制造始末。按照黃崢講述,“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后,由于陸續有群眾反映,黨內也有很多人提出為劉少奇平反,最終由中紀委和中組部聯合組成一個調查組,對劉少奇案進行復查。劉少奇420多卷檔案,再加上王光美等人的案卷,共570卷檔案。調查組看卷后根據提供的‘證據’再去調查。”
黃崢記得,自己曾問當時參與復查的人,那么大的帽子,推翻有沒有阻力?對方則說,沒有。復查只用了半年時間,一箱箱材料很快都被否定,因為基本都是假的,是逼供的產物。
而這些偽證的出爐,都源自對劉少奇的一系列“專案調查”。
在對劉少奇進行專案審查前,1966年冬天,一個名為“王光美專案組”的機構成立。事后看,成立的依據,只是一張手寫的、字跡潦草的“名單”。“它既沒有標題,也沒有日期,更沒有注明是在什么會議上、由哪些人研究決定的。”黃崢說,這張手寫“名單”中,江青的名字被圈掉,換成了汪東興。據當事人回憶,是江青自己提出的,但其實整個專案組一直處在江青、康生的操縱之下,前臺的直接負責人則主要是謝富治。
1967年3月,隨著“文革”的惡性發展,劉少奇問題升級,對他的審查隨之開始。“最初,只是有人認為劉少奇在1927年有叛黨嫌疑,于是在一次毛澤東、林彪及部分中央政治局常委等人參與的討論會上提出由‘王光美專案小組’的辦事機構‘調查研究’此事,并沒有說要成立劉少奇專案組。但康生、江青等人在后來的實際操作中卻設立了一個相當龐大的‘劉少奇專案組’。”黃崢說,或可證明江青、康生等人心虛的表現是,雖然專案審查劉少奇從1967年3月開始,5月加劇,但直到1968年4月中旬以前,關于劉少奇案情的各種請示報告和對外聯系工作仍用“王光美專案組”名義,1968年4月下旬才用“劉少奇、王光美專案組”名義。
至于專案組的工作方式,曾擔任專案組負責人之一,后被江青批為右傾,關進秦城監獄5年的肖孟在1979年時這樣回憶:他們(江青康生等)不斷給專案施加壓力,反右傾。在調查、看材料中,如實反映某些情況時,就以客觀主義、擴散專案材料等罪名,停止專案人員工作,查封檔案材料,有的人被趕出專案組,甚至關起來。搞專案的人思想負擔很重,精神壓力很大。在我被關進秦城監獄后,甚至有這種想法,寧肯坐牢,也比按那些人的旨意昧著良心辦事為好,倒感覺自慰一些。
肖孟所謂的“昧良心”,是指刑訊逼供,炮制偽證,以此證明在1925年、1927年、1929年劉少奇曾叛變革命,充當內奸、工賊。“在江青康生看來,若要徹底打倒劉少奇只能從歷史上找問題,說他是個叛徒。永世不得翻身。”黃崢說,“于是,他們千方百計,逼出證據。”
比如,為證明劉少奇于1929年在滿州工作時叛變,專案組將劉少奇在滿州時的部下孟用潛定為“隔離審查”的“重點突破”對象。肖孟當時參與了審訊孟用潛,按他事后回憶,“每次審訊,專案組幾乎全體出動,七嘴八舌,拍桌子瞪眼睛,威脅恐嚇,如‘交代不清,休想出去’、‘頑抗到底,死路一條’,還有指供、誘供情況。”
就這樣,經過連續7天的日夜突擊審訊,孟用潛作了違心的交代。但他事后多次口頭和書面申訴,推翻假供,前后達20次,一再說明這些交代材料“都是編造的,并沒有事實依據”,“寫材料是在審訊小組幫助之下集體創作”。但這些申訴都被扣押和銷毀了,有幾次還強迫孟用潛本人當場撕掉,并一再警告他不許翻案,否則以現行反革命論處。
因為一再翻供,孟用潛一直被關到1972年。放出來時劉少奇已經去世。
像孟用潛這樣,被株連進劉少奇案的人還有很多。根據最高人民法院1980年9月前的統計,因劉少奇冤案被錯判的案件有22053件,因此而錯受刑事處分的達28000余人,其他受批斗、審查、隔離、關牛棚的人更是難以計數。
1969年10月,中國北部邊疆局勢緊張,戰云聚集,毛澤東作出了國際形勢有可能突然惡化的估計。在這種背景下,中央決定將一些重要的審查對象分別轉移外地。劉少奇首當其沖,被送往河南開封。
10月17日晚,劉少奇躺在擔架上,在兩名專案人員的押送下,被抬上飛機。因為走得匆忙,有關人員只給他套了一件上衣,褲子鞋襪都沒有穿,只用被子一裹。
到開封不久,劉少奇身體狀況急劇惡化。11月12日撒手人寰。13日午夜,劉少奇被秘密火化。此后多年,他的幾個子女多方打聽父親的死因后得知,1969年11月13日深夜,河南開封的一個火葬場接到通知,說有一名“烈性傳染病人”要半夜火化。火化單上,姓名:劉衛黃;職業:無業;死因:病死。家屬簽字處寫著:劉原。
(摘自《齊魯晚報》2012年5月2日,羅嶼/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