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過去,一片朦朧”
——《暗店街》
從事了十幾年文學批評,“我”每天都處在迷惘和惶惑中,至今也沒有形成清晰可述的批評觀。這固然由于自身的思想懶惰和不自信,也由于當代的復雜性。“我”從來就是一個魔障,是一個謎,需要我們用一生去猜、去解、去和。認識自己是批評的起源,因為自己是認識世界唯一可靠切實的標本。世界上一直存在兩種力:將你留在世界上和將你往外拉的兩種不同方向的力。文學批評于我是這兩種力拉扯的結果。
高中的時候,我外向、樂觀、肥嘟嘟的。那時候,將我留在世界上的力占據明顯的上風,冷眼、歧視、嘲諷都不能將我摧垮,我總能仰頭看見陽光和希望。而今,我四十歲了,很多事情一一在我面前展開它的背影,越明亮的事物背影越黑暗,光明周圍是光暈,光暈外部是黑影,我能看多遠,黑影就能延伸多遠。年青時我只看到光,我被光吸引著奔跑,我跑過一個又一個彎道,前方無限延展;年齡漸長,當我看到光鮮的事物時,更容易注意到其背面的陰影,而且越來越容易感覺到陰影的籠罩。這種想法、這種看問題的方式的確令人不快。可是,人生真的需要那么多快樂嗎?那些作用于感官的淺層的快樂,那些是轉瞬即逝的笑,那些無法被記憶的瞬間……無意義的時光太多太多,我們被這些消耗著,日益麻木。
人活一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自己的靈魂服務,甚至包括某些艱難處境里的被迫抉擇。對我來說,文學批評就是為自我服務,它對我就是意義的通道,是洞悉靈魂的途徑。
雖然我家在那個遙遠的小地方號稱書香之家,但我并無文學天賦,而且我成長在“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年代,很早就形成一種價值觀偏見,根部最遠可以伸展到日常生活中的唯物主義。從小我顯示出對數據的偏愛,至今我還對奧數之類奇怪的題目有些興趣,當然,奧數同樣是無用之物。但是由于高中英語老師的鼓勵,現在看來,她的鼓勵當然是主觀的,她認為我口語不錯,事實是我的英語也帶著家鄉口音,我的普通話一直堅定地保持著被人嘲笑的水準。當時我們中學剛有條件建一個語音室,那是我們縣最好的學英語的地方。因為想去神秘的語音室里瞧瞧,我就跟著英語老師陰差陽錯地學了文科。
后來又因為當年的“服從調劑”而學中文。整個大學期間,我過著很分裂的生活。那時,已經有了輔修,我趕時髦跑去輔修了經濟學。只記得每天晚上疲于奔命,到底學到了什么全忘了。“經濟”刺激的結果是我愛上了文學。每當讀到 “黃河之水天上來”、“感時花濺淚”、“大江東去”、“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等詩句,我就希望回到古代去,知道這是癡心妄想,就想死在詩歌里,難怪弗洛伊德說死本能。有時,從圖書館的書架中間穿過,看到一排排哲學社科書籍,同樣的感情也會伴隨驚嘆涌上來。后來知道香港有家書店的老板被書砸死了,這也是一種死得其所?悵然之余竟然覺得一絲欣喜,想起莊子鼓盆而歌。是在這一刻,我真切地知道自己變了。不是雅俗,不是超越,沒這么高級,不過是知道人生有很多不同,生活方式、趣味、感情、思想乃至境界均不一樣。每個人以不同的方式完成自我,有多少個人,就有多少種不同的方式,沒有兩片同樣的葉子,也沒有兩個可以復制的人生。
說來慚愧,走上文學批評的道路于我是隨波逐流的結果,從銀行、文聯兩個單位打了過場,2002年,我到了久負盛名的《花城》雜志工作。進到辦公室,看到的是每個桌面一堆堆稿子。一坐下,稿子就沒過了我的頭。開始學著給每篇看的作品寫審稿意見,我們刊物的審稿意見很簡單,好在哪里,采用的理由,最簡潔的評價方式。一般只給要用的作品寫意見,當然有時也給不用的提意見。總之,審稿意見是我文學批評的基礎。刊物是微型的“文學場”、文學史最細小的枝葉,卻展示了文學生產的全過程。由字紙變成刊物的鉛印字,由習作變成小說于外界多少有些神秘,我就在這種神秘中訓練所謂的文學感覺。感覺這東西那么微妙,一時半刻說不清楚,最近看到喬納森·海特的《正義之心》于心戚戚,他談道:大腦存在類似于照相機的曝光反應,它會把你熟悉的詞匯和事物自動標識為好的、壞的、喜歡、厭惡的。這種曝光的速度非常迅捷,只有200毫秒左右……理性是情感的馬后炮、理性是情感的奴隸。我心儀這種說法,因為我們最喜歡的人、物、文學往往都是這種瞬間反應,無法深究。我們對社會和政治的判斷尤其依賴這種直覺。
我對社會的直覺來自童年時習得的小詩:“昨日入城市,歸來淚滿巾。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在遠方的故鄉、寒冷的冬夜,母親在我耳邊隨口說起的詩,我記得母親隨后的一聲嘆息,很輕很輕,輕到塵埃里。母親只讀過初中,因為家庭出身沒能繼續念書。母親當過一陣民辦老師,后來做過裁縫,但到我現在這個年齡時,母親的眼睛就不行了,她縫衣服的時候需要我坐在一旁穿針引線。母親將縫紉機推到門邊來就近日光,我坐在門檻上,坐在陽光中,陽光溫暖著灰塵溫暖著我。母親一邊車衣服一邊隨口念起《木蘭辭》。我對“唧唧復唧唧”的聲音記憶很深,母親拉長了的調子,她的鄉音,永遠在我耳邊。我對木蘭的名字也很感興趣,不知不覺中喜歡了這首民謠。無論是《蠶婦》還是《木蘭辭》,母親都是在她自在的狀態下隨口吟唱的。當語文老師的父親正式教我的很多東西都忘了,母親無心吟說的詩卻永遠留在我心里。《蠶婦》使我熱愛勞動、熱愛勞動人民,并能從勞動中體驗苦樂相依以及各種復雜的情感;《木蘭辭》則給了我勇氣,知道在中國漫長的舊傳統里,曾有勇敢聰慧的女性去替父從軍,木蘭是我一個人的英雄,比劉胡蘭更為真切、親近。《木蘭辭》在我心里埋下了男女平等和理想主義的種子,也形成了我對民間的態度。
文學批評讓這些年久月深的記憶再次翻騰,宛然如昨。編輯經驗讓我的觀察和閱讀與學院的學者保持一定的偏差,尤其是在對名家名作的評價上,我聽不少著名作家親口談到自己很難維持住年青時的寫作水準。相對于在出版界暢行無阻的名家,我更心儀那些惴惴不安尚未成名的寫作者,他們仍然為那種創造乾坤不甘重復的理想臉紅,像見到初戀情人一般。光從閱讀經驗出發,我們也知道寫作其難以平衡的規律:當作家的技巧越來越嫻熟的時候,那種不可遏止的創造沖動卻消失了。我更看重創作的原動力,激情往往一去不返。基于自身的閱讀體驗,2002年末,我寫了一篇文章《文學三大蠱:選刊、獎項、排行榜》,這篇文章被多家網站轉載,后被朋友轉給《南方文壇》,很快就得到主編錄用的消息,這給了我莫大的鼓勵,于是大膽地給報刊寫起閱刊專欄和年度盤點。這個工作一做就是十幾年,我以此在場。一朋友戲言,建議我出本書,名字就叫《期刊里》。說住在期刊里是有點夸張,工作只是機緣,命運卻由此將靈魂展示給我看。靈魂是個隱蔽的家伙,它像果核一樣小心翼翼地躲藏在“我”的內部,只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與我不期而遇。當我在人群中談論“我”的時候,靈魂就在里邊發出無聲的嘲笑或輕微的嘆息。我們會有很多自己不能琢磨又稍瞬即逝的表情、聲調、眼光,這些突如其來的表情、光芒、暗影就是我們的靈魂的瞬間顯形。
2008年,我隨大流到了高校,現在回望這個趨利的選擇似乎也是當時的一種潮流。旁逸斜出的人生際遇使我在用一只眼睛盯著文學作品的時候忍不住用另一只眼睛打量文學生產、文學制度。這個問題并不是韋勒克用一個外部研究和內部研究就一勞永逸地解決了。中國當代社會的復雜性、媒介變化的迅捷帶來人們閱讀、交往乃至生活方式的變化都在影響文學的敘述方式。文學的流通、傳播、消費方式反過來刺激文學的生產方式,這種反作用力不容小覷。
比如最近在微信里病毒式傳播的余秀華及其詩歌就是一個最典型的例子,前段時間,微信里轉了一組她的圖片和詩,那張圖片有一定的視覺沖擊力,下面的第一首詩是《我愛你》,我記得那種眼前一亮的感覺,順手轉發了,有幾個詩歌編輯在我的微信下點了贊、并留下評論。但此后一度沉寂下來。大概是半個月之后,《我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迅速紅透網絡,不僅在點對面的朋友圈里高速轉發,還在各種公共的群里點對點地傳播開去,“腦癱”、“鄉村”、“女詩人”、“中國的狄金森”等符號隨之廣為人知。與她的詩歌一起傳播的還有評論,譽、毀齊來。圍繞余秀華展開了一次大討論,這種討論的陣勢并不亞于當年的朦朧詩,如果從輻射的廣度來說是大大地逸出了詩歌界,使得各種傳統媒體包括主流報刊不得不加以報道。當然逼近詩歌品質的研究還需假以時日,要等這陣旋風席卷而去,不過這場詩歌旋風本身也展示了主流詩歌的某種匱乏,展示了大眾內心的情欲壓抑和情感空洞。快速的、強勢的傳播并不能改變余秀華詩歌的文學價值,但是這種強大的刺激一定會影響詩人余秀華的心態,她曾經在鄉村安度的清和時光將被聚光燈、答記者問、研討會、編輯約稿所打擾,詩歌所仰賴的冥想靜思必定會被這種一夜紅透的網絡事件所打斷,這一切都將影響她日后的寫作。
舉余秀華的例子只是因為信手拈來,我們將今天叫做“小時代”來源于郭敬明的電影,這是符號化的結果。事實上,科技對文學的影響不只是觀念(“五四”時期大聲呼喊的“德先生”),更是具體的傳播技術和書寫工具的更新,這些都曾給文學提供新的外力,比如印刷術、電腦、網絡、移動互聯網……
在口耳相傳的原始時代,韻律是非常重要的,悅耳是聲音被記憶和傳播的首要條件。在毛筆書寫的時代,文章大都是短小精悍的。到了鋼筆時代,書寫變得便利了,文章就開始長起來;電腦使復制黏貼變得無限方便,作家的總創作量馬上就更新了,比如450萬字的長篇《你在高原》,光篇幅就足以讓任何一個古代文人感到吃驚。近兩個世紀長篇小說的興盛多少也跟書寫工具和傳播技術的變更相關。從詩、詞到小說,文體史的演變顯示了篇幅越來越長的總特點;同樣從古典戲劇到電影再到電視劇,也有這種規律。前者蔑視后者,后者冒犯前者,最終后者吸收前者并戰勝前者成為主流的傳播樣式被大眾接受,前者則退居二線成為古典甚至正典、經典。文學的新舊搏斗、更替不與政權同步,但同樣與外力的作用息息相關。
傳播的方便、快捷是文化消費主義興盛的重要支持,符號化、“標題黨”和傳播互為因果,越新穎獨特的符號越有利于傳播,同時傳播面越廣也會反過來使符號更加深入人心。回顧改革開放三十年來的文學狀況,我們會發現,八十年代文學思潮、文學流派很多,比如朦朧詩、傷痕文學、尋根文學,先鋒小說,這些名稱至今依然有效,因為這些命名與那一批作品的所指相關;而九十年代曾經出現過的諸多以“新”、“后”為前綴的符號今天都失效了,因為“新”和“后”都具有暫時性、過渡性,它們的保質期很短,只在一定的時段內與此前的時段呼應。當這一頁被翻過去,當更新更后的時代來臨,這種命名就過期了。以至于到世紀之交,這種急于給文學命名的熱情也倦怠了,于是大家干脆以時間來命名,由“70后”延伸出“80后”,并向前逆推出“50后”、“60后”,這種并不科學的符號卻因其所指清晰明了而被評論界和大眾廣泛征用,這種代際區分的確隱含著某種“只爭朝夕”的干勁和我們對時代快速變化的想象,從本質上說這是傳播的作用力,是消費和市場的需要。我們當然知道從更長遠的時段來看,這種命名是可笑的,但今天我們只能姑妄用之。我們發現,“70后”與“80后”的區別比“60后”更大,因為“80后”有著更為共同的身份——網民。他們深諳網絡話語,深諳“注意力經濟”時代的神髓,他們更加積極地對待網絡和自媒體,在網上培植自己的粉絲團隊,與粉絲們積極互動,首先要以各種驚悚的不顧一切的姿態吸引眼球,然后以量服人、以事件抓住媒體注意力。“80后”展示了網絡時代文學可能發生的變化和分流。
身為文學批評者,面對這種紛繁的現狀時常感到力不從心。網絡正在改變我們的生活、想象和思維方式,也在改變文學的生產方式。網絡傳播速度如此驚人,容不得我們深思熟慮,網絡在一定程度上剝奪了我們的感受和思想,網絡也在切割我們的時間,使思想趨于碎片化、瑣屑化。網絡偏愛奇談怪論、聳人聽聞的標題、超越日常的姿態,客觀公允的評價反而很容易被海量的信息所湮滅。比如顧彬的“垃圾論”就很容易流轉,這種傳播的篩選性與細致如微的審美批評簡直背道而馳。同時,自媒體的存在給“文學場”蒙上一張貌似自由的面紗。計劃經濟時代,政府曾經以養的方式(各級作協制度、辦刊、養人)主導文學生產;向市場經濟轉變的過程中,資本越來越巧妙地主導文學生產,刊物的分級和配套的獎勵制度將效率和數據摁進我們的日常思維之中。當今,政府的領導職能也在微妙地變化,更多地以前期項目、出版資助和后期獎勵等經費投入方式來介入對文化的管理,至于主流意識形態的弘揚,也更多地更培訓班、獎勵制度結合在一起。從養人到養項目、資助報刊等傳統媒介,從事后處罰制到事先預警制,政府職能在不斷地調適,政府或者說體制在文化管理中的角色變得更加隱蔽、曖昧、巧妙。說大一點,這是消費時代文學與政治的關系。但我回避著這樣宏大的題目,宏大敘事在我們這一代人看來是有點聲名狼藉的,雖然我們也清楚地知道“純文學”并不存在,這個名字本身是一種撥亂反正。在我們竭力避免談論沉重事物、津津樂道于輕逸這種文學價值的時候,我們的確面臨著一個極大的困境:文學難以激動人心。在新聞的驚悚性、復雜性面前,文學低下了高貴的頭顱。先鋒精神的退卻、非虛構的興起證明大家仍然希望文學反映時代現實。
當今時代,犬儒主義無孔不入,文學漸行漸遠。我羞于在公共場合談論信念、使命,因為我深深地知道自己身上的怯弱。對于批評,最為艱難的是“獨立之精神”,自由思想的火花一定曾照亮過我們的心,不然我們不會選擇人文工作,但對獨立精神的捍衛在今天前所未有的艱難。誘惑近在眼前,機會無處不在。大學老師的公共信息平臺里充斥著各種表格,每個表格后面都跟著一筆吊在高處搖搖晃晃的經費,而且這些表格可能是通向更高層級的樓梯。是將時間和氣力耗費在表格里還是積攢起來進行艱難的思考和探索,這是每位大學老師要做的日常選擇。高稿酬同樣是一種誘惑,比如美術評論是按字計費的。名是一種更高層級的誘惑,名背后還跟著更大的利。學而優則仕,仕掌握著各種資源和話語權,而仕往往又意味著某種妥協以及與現實的和解。這些都與文學的原創性相背離。
人是如此復雜的生物,生命不息,欲望不止。所以人類有文學,而動物只能唱“同一首歌”。人這一生,不為別的,只為跟隨自己的靈魂。一切的折騰、奮斗、抗爭,莫不是為了切近靈魂,認識自我。俗世無時無刻不以肉乎乎的欲望拉扯牽絆著我們。世俗的力量和靈魂的力量同樣真切,這構成身體,也構成了一切文藝的基礎,于我,批評展示這兩種力的撕扯。
孟子曾說“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要到不惑之年,才能明白這種排序的內在邏輯。如何在這樣一個喧囂熱鬧的時代仍然安靜下來,忠誠于內心深處的誠實和信念,這已經比學問本身更難。學問需要日積月累,需要十年磨一劍,經不起三天打漁兩天曬網的中斷,經不起猶豫和搖擺。
誠實是文學敘事的一種美德,也是當代批評的應有之義。誠實不過是一個古老的常識,但在今天面臨著種種挑戰和誘惑,最低的要求和最高的標準往往是同一的。
誠實是當代批評的難題,也是當代中國的難題。
突然就進入不惑之年,寫下這篇囈語,為批評,為自我。
(作者單位:廣東外語外貿大學中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