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傳說的手

我說，國家都慢下來了，你也可以慢一點。他說：“好感動喔！”

拉琴時，他的手最好看。

這雙手來自于傳說，傳說他二胡拉得好，尤其是《二泉映月》。現在，這雙傳說中的手正在演奏傳奇的《二泉映月》。

月是冷月，泉是清泉，月色和泉聲都具有水的浸潤性，幽靜，低回，從那把二胡，從琴筒弓弦，從那雙好看的手，從他的指尖出發，不知不覺就沁濕了聽琴人的心情。

“喬先森”是他的網名，我們讀成“喬先生”大體不會錯吧？他確實是位先生，但他也是一個男生。叫他男生，是他年輕得很，還不到“而立”。他是江南型的男生，不是東北味大漢，書卷的氣質，正好配古雅的二胡。他在拉，我在聽。這是阿炳的曲子，我在聽阿炳的腳步。一個盲人，怎么可能步履如飛？他走得崎嶇，走得心酸，走得悲苦交集，而眼前這位大男孩，正在用一把二胡講述阿炳的故事，講他的步態和心態，講賣藝路上的一顛、一撲、一痛、一楚還有雙肩寒寒的鵝毛雪……

小喬六歲學琴，至今已有二十二年的琴史。一把琴，懷抱這么久，就有了感情，就成了愛侶，難舍難分了。可是，剛剛練琴時，那個小琴童恨透了二胡。二胡像一條鐵鏈將他拴在家里，而窗外是鄰家小孩快樂的奔跑與喊叫。他不敢砸琴，琴是好琴，一把上千元，是家中最貴的物品。他只能寄希望于江湖大盜。“求求你們啦，快點將這把琴偷走呀！”這是他的求救吶喊。可惜大盜始終不赴約，而琴童在和二胡的對峙、糾纏與交手中，慢慢地，耳鬢廝磨，竟有了青梅竹馬的感覺，出雙入對，訂下了終生愛盟。不信，你問問琴，問問他，誰離得開誰？

在城市的邊緣，有一座牌坊，離牌坊不遠，有一座小樓，那是小喬的家。我們在這兒喝茶說話。他至今都不想原諒那個幻想中的盜賊。“那時，我太想玩了……我也可以說沒有童年，其他小孩玩耍時，我得在家練琴……”他如此描述他的童年，顯然有點底氣不足，因為他隨即開始更正起來：“不過比起練鋼琴的郎朗，我是幸福的，郎朗每天要練五小時，我只有一小時。”這么說的時候，他開心地笑了。

他是多大開始拉《二泉映月》，又是如何去理解阿炳音樂的呢？很想聽他說說，卻被滿墻的書法吸引。不問了，站起來，先看書法。“滿墻”不是夸張，是現場報道，大幅的，小張的，嵌在鏡框中的，裱在綾緞上的，各形各態，總有一二十幅，橫橫豎豎，掛于各面墻上，細看，寫的竟都是《蘭亭序》。是他朋友的作品，朋友酷愛蘭亭，每天臨池摹寫，送給他，他亦大愛。琴棋書畫，到底在哪一點上是相通的？更直接點，書法和琴藝究竟有什么共同點呢？他的朋友臨蘭亭，常年不輟，臨了百遍、千遍，每一遍墨色都有濃淡區別，間距也有寬窄不同，甚至呼吸的徐疾、心緒的躁靜，都影響了文字間牽連縈帶的走向，正因此，每一次臨寫都有不同的觸動與心得，每一幅作品才有了不同的神態氣息。練字如此，練琴大概也是這樣吧？一支曲子，也是十回百回，反反復復，身體陷進音樂，思想卻要跳出來問，該如何闡述，該怎樣發揮？思想和身體的逆向運動，造成撕裂的痛感，卻也讓藝術有了張力和個性。怕疼，怕難，放棄逆向運動，你只能是個平庸的琴者，這樣的琴者如果拉“二泉”，至多只會復述別人的版本。這不是小喬的志向。他愿成為自覺的跋涉者，走，走，走近阿炳，聽他的吟唱，聽他的嘆息，聽他手中那根小竹棍敲擊青石路發出的孤傲之聲，走，繼續向前，走進那個意境中的二泉，泉中有月的倒影，還應有我，尊敬的阿炳先生，我來了，我是小喬。

曲中“無我”很容易，難的是曲中“有我”。一個藝術工作者，靠什么獲得“在場”的資格與榮幸呢？靠理解、重構與升華。這很難，但眼前這個有著二十二年琴史的年輕人不怕，他一直不松懈，一直在向每首二胡曲的核心區跋涉與靠攏。

前面不是阿炳么？他是風雪夜歸人。你會選擇什么樣的角度和這個偉大的盲人相遇？是站在高坡上看他漸行漸遠？是挽住他的手臂護送老人回家？是悄悄隱在街角，看他的破舊長衫從你眼前閃過？或者，迎面站住，說，先生，我為你拍掉肩上的雪？各樣的角度，各樣的印象，各樣的心情，飄到弦上，就是各種力度色彩、各種景語情語，就是各種的阿炳、各種的“江河水”與“空山鳥語”，就是有我之境、個性遄飛……

何其難也，可是小喬不怕，慢慢地，他的琴聲也就有了特質，有了知音。

《白蛇傳》中有一座斷橋，小喬專門創作了一部二胡協奏曲，講述斷橋上發生的凄美故事。

小喬應邀訪問新加坡萊佛士音樂學院，他演奏阿炳的音樂，他所塑造的滄桑而辛酸的音樂形象贏得滿座喝彩，他起立致謝，這時，觀眾才發現，這位演奏家竟然擁有如此年輕的臉龐。

這位年輕人，這位曾經的琴童，如今也已收徒授課。有上百孩童跟隨他學藝。他送給每位新生的禮物是一把二胡，你肯學琴，我就免費送琴。迄今為止，他已累計送出五百多把琴。一個孩子，如果任由他，他會選閃光陀螺、雙筒水槍而不會選擇一把二胡。他理解他們，就像理解自己的童年，那時他幼稚，好玩，對手中的琴充滿抵制。如何讓孩子們學得輕松、快樂，并感受到音樂帶給他們的愉悅，這是喬老師想得最多的問題。他的努力沒有白費，因為，他教的孩子幾乎沒有中途退學的。

我有點心疼他，那么多學生，每周幾十節課，多緊張多累人啊。我算了算，覺得他簡直沒有時間讓自己躺在沙發上，看幾頁閑書，聽一段音樂。我說，國家都慢下來了，你也可以慢一點。他說：“好感動喔！”

那天，喝的是新茶，蕩漾著的葉片，修長，纖美，拍著嫩綠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