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中南海的似水年華
——周恩來侄女周秉德
回憶實錄
文/童 木
周秉德至今還記得那次中南海春藕齋的周末舞會。
“伯父風度翩翩,只要他一到場,幾乎再沒辦法在場外落座。”伯父微笑著攬住她的背踩著音樂在舞池旋轉。“跳得還行,你樂感可以。”聽到伯父的夸獎,小秉德興奮得有點飄飄然,可馬上伯父又略帶歉意地說:“轉到那邊你就下去吧,讓別的同志跟我跳,看,好多人在排隊。”望著伯父和別人跳舞的背影,看著排著長隊的人群,小小年紀的周秉德突然明白:她這個伯父不僅僅是屬于家人的。
周秉德是周恩來三弟的大女兒。自12歲住進中南海,周秉德在周恩來身邊生活了十余年。周恩來夫婦無嗣,周秉德因此成為與周恩來關系最密切的晚輩。周秉德一向處事低調,雖然她曾任中新社副社長,又是全國政協委員,但身邊幾乎沒人知道她的特殊身份。
紅墻內的青春
回憶起那段紅墻之內的童年歲月,周秉德覺得那真是無憂無慮的快樂時光。當時最讓她興奮的是,早年間只能在照片上見到的毛主席,到這里竟成為了她的鄰居,就住在周家隔壁。
1949年夏天,12歲的小秉德生平第一次見到伯父周恩來,住進了中南海西花廳。親侄女來到身邊,周恩來和鄧穎超自然萬分疼愛,他們把這個漂亮的小姑娘儼然當成了自己的女兒。小秉德從此也開始了在這個中國最神秘的紅墻大院里長達15年的生活。
周恩來日理萬機,并沒有多少時間在家。他總是來去匆匆,走路特別快,衛士比他年輕得多,跟著他都得一溜小跑。周秉德和他見面最多的時間是在飯桌上。偶爾有機會和他一起散散步,逛逛公園。工作之余,為了讓伯伯散散心,周秉德有時候和他一起唱歌。她說周恩來最喜歡唱“洪湖水浪打浪”,還很喜歡海棠花。西花廳后院種了十幾棵海棠,每逢春天滿院海棠盛開,十分漂亮。
上世紀50年代,正逢留學蘇聯的熱潮。初中剛畢業的周秉德聰穎優秀,本來可以選擇當時絕大部分高級干部子女所走的道路:高中畢業后赴蘇聯留學。但看完前蘇聯電影《鄉村女教師》后,她熱血沸騰,當下做出了一個讓周圍人大吃一驚的決定——報考中等師范專科學校,做一個電影中瓦爾瓦娜那樣的農村教師。那時的周秉德只有15歲。
“當時老師和同學們都很驚訝,勸我好好考慮自己的前程。我回到西花廳向七媽(鄧穎超)說了自己的想法,她立即表示支持,在飯桌上不斷地鼓勵我。伯伯一直埋頭吃飯沒有吭聲,只默默地聽我們對話。七媽問他說:“你怎么不表態?”伯伯說:“她得有獨立思考的能力。你也說,我也說,不是壓力太大了嗎?將來她要后悔起來都沒辦法。”后來回想起來,別人告訴周秉德,其實周恩來心里肯定還是想讓她讀完高中念大學的,但他又不能明確地說出來,因為他一發言就會成定論。“伯伯其實也在觀察我到底是不是真的經過深思熟慮,他從來都是要求我獨立思考,自己選擇自己的生活。”
師范學校畢業后,周秉德被分配到離北京城20里外的一個小學做老師。但3個月后,她就被抽調去搞運動了。那個時候政治運動不斷,以致她幾度想再上大學的計劃都被打亂了。周秉德笑了笑說:“我的青春大好年華,幾乎全在運動里度過了。”
數十年的秘密
周秉德在26歲那年迎來了生命中的“真命天子”。那年,周恩來的老警衛秘書何謙為兩個年輕人牽了紅線,周秉德見到了英俊帥氣、會四國語言的空軍上尉沈人驊。他謙和、穩重、正派、有知識。周恩來夫婦得知他是著名民主人士沈鈞儒的長孫時,非常欣喜。周秉德和沈人驊迅速墜入愛河,當時沈人驊在和她見面不久后就返回了西安工作,此后倆人一直靠鴻雁傳書。
在沈人驊給周秉德的一封信里有這樣一段話:“今天我騎車經過學校后院的一片紫竹林,微風拂過,捎來陣陣槐花的清香,沁人心脾。”就是這幾行樸素的文字,讓周秉德對他產生了感情, "“我相信對方是個懂得生活情趣的男人。”第二年的國慶節,他們結了婚,開始患難與共的相守。周秉德的臥室床頭,有張精心裝裱起來的廬山風景照,便是周恩來送給她的結婚禮物——“這是伯伯最珍愛的七媽的一張攝影作品。望著那張照片,仿佛能看見云霧在山間緩緩流動。”
至今周秉德還依然記得1960年的夏日,伯伯和她在北戴河的沙灘上散步,他們之間那番看似不經意的談話。“伯伯談起多年前他在法國留學時的初戀往事。他曾有過一個很談得來的女朋友,但當他決定獻身革命時,他覺得只是作為革命同情者的她并不合適。他所需要的是能一輩子從事革命,能經受起任何艱難險阻和驚濤駭浪的愛人。”周恩來對周秉德回憶說:“所以我后來選擇了你七媽,在這一點上你七媽是當之無愧的。”
1965年,周秉德跟隨丈夫調往西安工作。在他們到達西安后,“文革”狂潮隨即席卷了整個中國。周秉德一時成了造反派揪斗的對象。
“后來人事科長跟我說,如果我當時講出我是周總理的侄女,造反派肯定不敢關我了!但我真的沒辦法做到。作為伯伯的侄女,我從來沒依靠他的關系為自己做任何一件事情,包括為自己開脫。”
自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總理的親侄女——這一秘密,周秉德一守就是幾十年,即便她和家人遭受苦難,她也三緘其口。
1968年,紅衛兵向江青報告,周秉德的父親周同宇參加了“反革命組織”——“聚餐會”。心懷叵測的江青將案卷送到總理辦公室,在當時的特殊環境下,為了免生意外,周恩來親筆批示逮捕自己的親弟弟。對于父親被抓,周秉德曾一度不知情。在接到七媽的來信后,當時由于奔波辛苦險些流產的她,陷入了深深的痛苦。如果造反派把矛頭指向自己,這肯定會殃及到丈夫。她整整三天三夜茶飯不思,決定向丈夫提出離婚。而沈人驊只是輕輕擦干妻子的眼淚,對她說:“無論發生什么,都要一起面對。”
不久,沈人驊被調進位于貴州遵義深山里的軍工廠,生活條件極其惡劣。夫婦倆天不亮就得起床上班,到夜里12點才能回家,只能把兒子托給鄰居照顧。直到1979年,周秉德父親的問題才徹底澄清得以平反。
談起伯伯和七媽的愛情,周秉德拿出周恩來和鄧穎超那張甜蜜的20年代合照,她感慨地說:“看看他們倆,多好啊!七媽告訴我當時用這么親密的姿勢拍照,就是一種革命了。”周秉德還記著伯伯和七媽之間那些浪漫的通信。
當時周恩來在蘇聯,鄧穎超給他寫信說:“來,帶給你的水仙花和家書一封,想已到達,閱后有何感想?你忙得怎么樣?覺要多睡,酒要少喝,澡要常洗,這是我關心惦記的,回來要檢查哩。”
“超,西子湖邊飛來紅葉,竟未能迅速回報,有負你的雅意。忙不能作借口,這次也并未忘懷,只是懶罪該打。”
1951年3月23日,鄧穎超寫道:“不像情書的情書,給我帶來了喜慰,先寄語桃、李、海棠,善備盛裝迎接主人呀。”當時鄧穎超在杭州,周恩來在北京。周恩來3月31日回信:“昨得你23號來信,確實寫得不像情書,陸璀答應我帶信到江南,我當時戲言,俏紅娘捎帶老情書,結果紅娘走了,情書依然未寫,想見動筆之難……”
周秉德笑著感慨:“是不是沒想到,周恩來也是個浪漫的人啊?”
不留一塊墓碑
1967年,周秉德出差到北京,到西花廳去看望伯伯和七媽。那時她就心酸地發現,伯伯的臉變得極瘦削、憔悴,原本炯炯有神的雙眼布滿了血絲。“吃飯也是胡亂幾口,之后就急匆匆地去辦公室。”
1975年5月的一個下午,周秉德接到伯父病重的電話,便心急如焚地要去醫院探望,卻被七媽阻攔了。“七媽說中央有規定,為了保證治療,只能撥通病房的電話跟伯伯說上幾句話。電話里伯伯的聲音聽上去平靜從容。他的噓寒問暖被我急躁地打斷了,我當時很難過,一直追問他:是否跟護士詢問過他的生命還有沒有一年。伯伯很輕松地安慰我,說那只是開個玩笑。我在電話里都快哭了,我說:‘玩笑也不應該講,您是要長命百歲的!’電話那端傳來伯伯和藹而平靜的聲音:‘你是共產黨員,是唯物主義者,人總是有那么一天的。想開點,好嗎?’”
“隨后的5月20日,是我最后一次見到伯伯。我在伯伯身邊坐下,見他當時氣色還可以,他還詢問了我的工作和兩個孩子的情況。但怕打擾伯伯休息,聊了一會,我就起身告辭了。出門時,我提出和他合張影。‘你看,家里人很多,下次我們再照吧!’他握著我的手,輕聲說。”
如今回想起來,周秉德后悔自己太天真了,“當時伯伯的膀胱癌已經到了第4個年頭,早已惡化,小便次次是血尿,但這在當時都嚴格保密。住院期間,七媽堅持按當時中央的規定,不讓親屬探視。如果我真的知道他病情如此嚴重,不管說什么我也要闖進醫院去看伯伯的。”沒想到,這一天成了永別,最后一次會面,她連和伯伯的一張留影都沒照上。
如今,伯父去世已經整整30年了,他將自己的骨灰融入祖國的山川湖海。周秉德的公公沈謙在病痛中也留下遺囑:“我一直敬佩周總理,更要學習周總理。我死后的骨灰,你們千萬不要送進八寶山,你們幫我灑到江湖或樹下。”沈謙病故后,周秉德夫婦將他的骨灰灑入天津海河的入海口。1992年,周秉德又連續送走了兩位至親——先是伯母鄧穎超病逝,7月周秉德來到天津海河入海口,為伯母的骨灰送行;接著,12月周秉德的婆婆病故,周秉德也將其骨灰灑入海中。1999年,相伴她多年的摯愛丈夫沈人驊也走了,她悲傷地踏上了人生中第四次送走親人骨灰的水路。
周秉德的這些親人們,在世間沒有一塊墓碑,但她對他們的懷念卻深埋心底。如今,年過七旬的周秉德居住在北京一棟上世紀50年代建造的紅磚房子里。從中國新聞社副社長職務上退休之后,她還擔任著全國政協委員。采訪結束時,她的兩個雙胞胎孫子剛放學回來,周秉德的臉上滿是享受天倫之樂的慈愛。
“父親留給我寶貴的
精神財富”
——劉少奇長女劉愛琴
回憶實錄
文/劉 暢
在中共領導人的子女中,劉少奇的幾個孩子受到的磨難恐怕是最多的,因為他們的父親在“文革”中的遭遇最慘。
劉少奇的長女劉愛琴如今已是一位80多歲的老人,過著平靜的晚年生活。她幾乎不再接受媒體采訪,深居簡出,淡出了公眾的視線。
劉愛琴一生經歷了太多的坎坷。她的童年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記憶。11歲被找回接到延安后,她才第一次見到了自己的父親。12歲時,劉愛琴同哥哥劉允斌一起到蘇聯國際兒童院學習,經歷了蘇聯衛國戰爭的艱苦考驗。在蘇聯,她與西班牙共產黨領袖的外甥墜入愛河,卻遭到父親的堅決反對,硬生生將倆人分開。回國后,她按照父親的意愿生活,在內蒙古工作了近20年,經歷了婚姻的波折和殘酷的“文化大革命”,直到年過半百,這一生的痛苦和遺憾才有了補償。
作為政治領袖的子女,享受像普通人一樣正常的生活,成了一種奢望。但是,劉愛琴并不怨恨父親。她說:“父親是一位悲劇式的偉人。我透過這悲劇,去尋找他的崇高與永恒!”
不堪回首的童年
1938年,是我來到人世間的第11個年頭。可我這個小傻瓜還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我只知道自己是個家里養活不起的苦小囡,從未懷疑過自己的身世。
從我五六歲時起,我們一家四口人——養父、養母、我和弟弟就在貧困中掙扎著。養父曾是當年武漢工人罷工的積極分子,早已失業,整天在外打零工、找活干,一天掙不了幾個錢,家里總是吃了上頓沒下頓。養母其實就是我的奶媽,她常常一只胳膊挎著籃子,里邊裝著襪板和針線,另一只手牽著弟弟和我,到處攬活,替人縫補漿洗,掙點錢糊口。
我們沒有固定的住處,也沒有什么鋪蓋行李,一家人今天住在這兒,明天住到那兒。城里的日子實在熬不下去了,養父母便帶我們離開了武漢,回到鄉下老家。老家也窮,一個70多歲的奶奶守著一間破房子。養父給人家打短工,我們仍要靠挖野菜度日。我8歲那年,奶奶餓得骨瘦如柴,眼看就要不行了,養母哭著對我說:“孩子,明天媽送你到城里親戚家去,他們家能吃飽。只是你以后不能再回來了,媽有空兒會去看你。”年幼的我哪里知道,被生活逼迫無奈的養母是送我去當童養媳啊!
自從我到了漢口這個“親戚家”,我的身份變成了女奴。每天天不亮,婆婆就喊我起來劈柴、掃地、擔水、燒火……對我,她沒有滿意的時候,不停地咒罵,稍不高興就拳打腳踢。我的身上、胳膊上、腿上到處是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痕。兒時,養母給我扎了耳朵眼兒,戴了一對小耳環,婆婆總是使勁地揪我的耳朵,耳朵流血化膿,都要豁口了,疼得我哇哇直哭。
不久,婆婆的孩子,也就是我那個才1歲多的“丈夫”出天花死了。婆婆把罪過推到我的頭上,罵我給她家帶來了邪氣,整天拿我出氣,一手拿根竹竿,一手揪住我的辮子,朝我劈頭蓋臉地打過來。整天的勞累和挨打受罵,讓我的神經非常緊張。在一次驚嚇之后,我患了遺尿癥。這下更糟了,婆婆一發現我尿了床,就沒頭沒腦地打。然后逼我雙腿跪地,把尿濕的褥子蒙在我的頭上,一跪就是幾個小時。冬天沒有火,我跪在通風處,凍得瑟瑟發抖。我光著的雙腳和遮不住的小腿凍出一塊一塊腫包,一走路就像針扎一樣疼。
1938年3月的漢口,陰雨綿綿。我的心情就像這天氣,冰冷,壓抑。當我在婆婆家度日如年難以支撐的時候,養母和一位叔叔突然到來。我一看到養母,立即撲過去痛哭起來,喊著:“媽媽,我要回家,我要回家。”養母趕緊同婆婆耳語了幾句,跟她一起來的叔叔又把婆婆拉到門外,遞給婆婆一包東西,便帶我離開了那個家。
叔叔指著養母對我說:“她是你的奶媽,你還有親生父親,在很遠的地方。這次我來接你,就是要把你送到你爸爸那里去。”我剛剛輕松一點的心,一下子又縮緊了,驚愕地睜大了眼睛。“不!她就是我的媽媽!媽媽,你是不是又要把我賣到別的地方去?”我緊緊抓住養母的手,放聲大哭。養母摩挲著我的臉說:“孩子,這些年你受苦了,這次是把你送到你爸爸那里去,絕不會再賣你了。”我緊緊地抱著她,不肯松開……
靠一張照片回憶生母
汽車在黃土高原上顛簸,向延安駛去。我脫離了苦海,來到延安,來到爸爸身邊。
第一次見到爸爸,他身邊一位叔叔問我:“幾歲了?”我心情緊張,說:“不知道。\"周圍的人哄笑起來。爸爸也笑了,“這么大了,還不知道自己的歲數。”一時間,多年來我所受的委屈一下子涌上心頭,“哇”的一聲,我撲到父親懷里哭了起來。
爸爸感慨地說:“你吃苦了,爸爸都知道。要記住,你是黨用幾百塊大洋換回來的,是人民用血汗贖回來的,等你長大了,也要為千千萬萬的受苦人辦事。”幾十年來,我一直把這句話銘記在心里。
爸爸告訴我,我還有一個哥哥,一個弟弟。哥哥劉允斌在湖南老家,很快也要到延安來。弟弟劉允若還沒有找到。而我的母親,已經犧牲四五年了。在父親的介紹下,我拜訪了曾和母親一同戰斗過的帥孟奇媽媽、夏之栩媽媽,從她們口中知道了母親生前的一些情況。
母親何寶珍,1902年出生在湖南道外城內(今道縣江鎮)的一個貧農家里。1918年,母親考入衡陽省立第三女子師范學校。1922年,加入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并擔任第三女師青年團組織的負責人。這一年,母親在中共地下黨負責人的幫助下,來到長沙清水塘毛澤東和楊開慧的住地。白天,母親到自修大學學習,晚上回來,毛澤東還布置她讀些進步書刊,并每天寫一篇學習心得。
1922年金秋,父親到長沙參加中共湘區執委會議,在清水塘與毛澤東會面,楊開慧媽媽將我的母親介紹給父親,推薦她去安源工作。就這樣,母親到了安源。1923年春,母親加入中國共產黨,同年4月,和父親結了婚。
1925年,母親離開工作兩年多的安源,隨父親奔赴廣州,開始新的戰斗。從此,父親為革命四處奔走,母親就跟著他四海為家。1927年4月,汪精衛叛變革命,武漢的形勢日趨惡化,父母親不得不離開武漢,把我寄養在漢口一位工人家里。1932年,隨著負責中央特科工作的政治局委員顧順章和時任中央總書記向忠發先后被捕叛變,中央決定讓父親遷往江西蘇區,而母親和我的小弟弟則留在上海堅持地下工作。這年冬天,父親告別了母親和弟弟劉允若,沒想到從那以后,父母親再也沒有見過面,這次離別成了永別。
父親走后,母親化名王芬芳,以教師身份作掩護,擔任全國互濟總會領導職務兼營救部部長。她四處奔波,爭取社會力量,千方百計地營救被捕同志。1933年3月底的一天,一群便衣特務包圍了母親的住處。母親意識到要出事,迅速把只有3歲的弟弟塞到一位鄰居阿姨懷里說:“請幫我照看一下孩子,過幾天會有人來領他。”
母親回到屋里銷毀了文件,從容地應付前來逮捕她的敵人。母親開始被囚禁在上海市公安局,敵人多次對她嚴刑拷打,始終沒有結果,敵人無奈,判她15年徒刑,關押在憲兵司令部牢房。
然而,由于叛徒告密,母親的身份最終暴露。審判官宣布:“是死是活,兩條路由你自決!”母親冷笑:“要口供,沒有。要命,有一條。請吧!”1934年深秋的一個清晨,母親在南京雨花臺壯烈犧牲,年僅32歲。
我在襁褓之中就離開了母親,至今已有80多年了!母親的樣子,我只能依靠僅有的一張照片去感受。
生命中的父愛和兩份母愛
自從1938年回到父親身邊后,我似乎成熟了許多,不再是那個孤獨無助、飽受摧殘,甚至想以死來結束自己生命的脆弱女孩。延安就像一個大家庭,和睦、團結、歡樂。在這里,我第一次見到了謝飛媽媽。她慈祥、漂亮,常憐惜地把我摟在懷里,讓我感到很溫暖。謝飛媽媽13歲參加革命,14歲加入中國共產黨,長征后和父親在延安結婚。謝媽媽對我就像對自己的親生孩子一樣。
一年以后,12歲的我剛剛感受到家庭的幸福,又被送往蘇聯國際兒童院和專科學校學習。這一待就是10年。1949年,當我再次回國時,已是一個二十幾歲的青年。
在火車站臺上,我見到了新媽媽王光美。后來我們一直相處得很融洽。因為她比我大不了幾歲,我還不太習慣,不知道叫她什么好,有時候什么都不叫,她也不在乎,該怎么關心我,還怎么關心我。我回來住哪個房間,都是她親自幫我安排。我騎車子上學校教書,她擔心騎車太冷,給我買來皮棉鞋,生活上缺什么,她都能察覺到。作為一個繼母,她的照顧實在太周到了。
我回國后,父親和王光美媽媽把我送到北京師范大學女附中,我一邊教俄語,一邊學中文。父親總是叮囑我:“中國的事情你還不懂,要虛心向同志們學習。” "他對我的學習要求極嚴,每次他看我的學習筆記都讓我提心吊膽。
由于學校遠,有一次離校回家,我給中南海汽車隊打了電話,請他們來接我。這件事情被父親知道后,他非常生氣,嚴厲地批評了我。一年冬天,我悄悄對父親身邊的工作人員說:“給我買一身絨衣絨褲吧。”這件事也受到父親的批評。他直接告訴我,“你思想上的毛病很多,要接受思想改造”。每逢周六、周日回家,他總是把我說得不高興,有時甚至把我說哭了。我對父親當時恨鐵不成鋼的心情非常不理解,甚至很抵觸。我想,我還要接受改造?我出身好,小時候受苦受罪,又在蘇聯社會主義國家受過教育,什么是資產階級也沒見過,哪里需要改造?
1951年,我作為北京師范大學的預備黨員,考核期滿,即將轉正。父親知道后,給學校寫了一封信,說我沒有達到黨員的標準,不同意轉正,還說不管什么人入黨,都要堅持黨員標準。經過這次思想上的巨大震動后,我開始認真思索和檢討自己,也開始逐漸地了解父親。
父親自己一生嚴于律己,生活樸素。1964年,王光美媽媽去搞“四清”。她走后的第三天,父親拿出一個陳舊的小木盒,對劉振德秘書說:“這是我家的錢柜,里面還有些票證,是光美交給我的,我交給你,你看該用在什么地方就從里面取。光美走時留下一個開支單,每個月發了工資,你按照她那個單子分配就是了。”劉秘書打開一看,很驚奇,這哪里是錢柜,充其量就是個雜物盒,所有的錢加起來總共才23.8元。
道不盡的人生滄桑
1965年,一個難得的機會,我和哥哥劉允斌、弟弟劉允若三個15年沒有見過面的同胞兄妹,在北京相聚。父親對我們仨人進行了長達4個小時的談話,鼓勵我們要積極上進。
這次談話之后,我實在坐不住了,和哥哥相約離開北京,扎根邊疆。我來到內蒙古呼和浩特,一干就是近20年,而哥哥繼續西行到了包頭。我萬萬沒有想到,這次和大哥同行,竟是我們兄妹的最后一次見面。
1968年10月,中共八屆十二中全會在北京舉行,批準了《關于叛徒、內奸、工賊劉少奇罪行的審查報告》,“撤銷劉少奇黨內外一切職務,永遠開除黨籍,并繼續清算劉少奇及其同伙叛黨叛國的罪行”。釀成了中共黨史上最大的一樁冤案。早就被單獨關押的父親此時身體每況愈下,陸續出現肺炎、糖尿病、高血壓、植物神經紊亂等多種疾病,他完全不能進食,只靠鼻飼維持生命。
11月24日是父親的生日。然而就在這一天,他聽到了自己被“永遠開除出黨”的決議。父親躺在病床上,一聲不吭,渾身顫抖,大汗淋漓,血壓陡然升高到260/130,體溫升到40攝氏度……從此以后,他沒有說過一句話。1969年11月12日,父親在河南開封含冤而逝。而這一切,幾年后我們才知道。
當我知道父親去世的消息,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線也隨之轟然倒塌。在那個株連九族的年月里,哥哥未能逃脫林彪、江青一伙人的魔爪。1967年底,在包頭工作的他,被折磨致死。哥哥從小學習刻苦,獲得莫斯科大學化學系博士學位,畢業回國后,被分配到國防科研部工作。這位為了報效祖國,不惜妻離子散的原子能專家,就這樣懷著滿腔的憤恨離開了人世……這一年,他才41歲。
弟弟劉允若,命運也極為悲慘。1967年初,只憑江青的一句話:“劉允若不是好東西!”弟弟即被捕,入北京第一監獄,一關就是8年,他從人生的黃金時段直接走進了生命的冬天。
家中的其他孩子,平平、源源、亭亭、小小,那時他們都很小。王光美媽媽被關進監獄,爸爸杳無音信,他們在學校受批斗、圍攻、歧視……
至于我,也難脫干系。1968年春節前夕,我被扣上了“里通國外”“特務”的帽子,被抄家。4月被關進隔離室,6月又轉到當時所謂的“群眾專政”監獄。這時,聽人說,我不滿10歲的女兒常常被打罵,幾個孩子在外面已不成人樣……
“文革”給我全家老老小小帶來的不幸和痛苦,我不愿再多說。
父親的死亡登記表上,病因填寫為“烈性傳染病”。他的遺物,被警衛戰士當作“烈性傳染病”患者的遺物焚燒了。
遺物被燒,但歷史真相卻是燒不掉的。父親可謂:為強國披荊斬棘探索實踐,為富民嘔心瀝血燃己成灰。
我懷念父親,因為他給了我一條艱難曲折的成長道路——求索、堅持。我敬仰父親,因為他給我留下了極為珍貴的精神財富——忠實、奉獻。我銘記父親,他教我怎樣做一個真正的共產黨員——人民的好兒女。
永生難忘的4年零3個月
——任弼時之女任遠志
回憶錄
文/劉 暢
任弼時,中共第一代領導集體成員之一,他與毛澤東、周恩來、劉少奇、朱德是中共七大選出的五位書記之一。1950年4月27日,新中國成立不久,46歲的任弼時卻因長期抱病工作,突發腦溢血去世,成為五位領導人中離世最早的一位。
此后,隨著時間的流逝,任弼時的名字似乎漸漸被人們淡忘。他的子女如今在哪里,又過著怎樣的生活?很少有人知曉。幾經周折,我找到了任弼時的女兒。
任弼時的大女兒任遠志,如今還住在軍事博物館的宿舍,家里的陳設極為簡樸,保持著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狀況。和很多領導人的子女相比,任遠志說她是“最普通的平民”。
任遠志已77歲,由于遺傳了父親的體質,她患有糖尿病、冠心病、高血壓,常常感到頭暈目眩。
妹妹們有時很羨慕大姐,原因是“她最了解父親,和父親相處的時間最長”。其實,任遠志也僅僅和父親相聚了4年零3個月。提起弟妹們,任遠志念念不忘:“他們才幸福呢,剛出生就讓父親抱過……”
這是一個怎樣的家庭?似乎能被父親抱一下、親一口,都是莫大的幸福和榮耀。她們甚至只能靠一個個片斷,拼接起心中“偉岸的父親”形象……
從囚童到“孤兒”
父親、母親,在我童年的記憶中是一個遙遠而模糊的符號。
我聽過這樣一段關于父母的傳奇:據說,因為爺爺和他的原配夫人陳氏感情甚篤,可惜陳氏婚后一年便去世了,爺爺為紀念陳氏,就給兒子任弼時訂了門“娃娃親”,對象便是陳氏的親戚、我的母親陳琮英。母親12歲時作為童養媳來到任家,那時父親不過10歲而已。
隨著父親走上紅色之路,來自農村的母親也和他到處奔波。父親17歲時前往莫斯科接受紅色教育,留洋回來的他,才華橫溢,英俊帥氣。連母親也沒有想到,父親此時還會選擇自己。
父親和母親的結合很曲折。父親回國后,在上海團中央工作,正準備和母親完婚時,突然接到任務要前往北京。就這樣,母親又等了兩個月,才和闊別6年的父親完婚。然而兩年后,父親在安徽被捕,心急如焚的母親趕去營救,好不容易救出了父親,可是他們的長女卻在風寒中死去。
其實,我并非父母的大女兒。母親一共生了9個子女,卻有5個先后夭折或失散在戰爭年代。我排行老六。1931年3月,中央政治局決定派父親去中央蘇區工作,嬌小瘦弱的母親已懷胎十月,父親撫摸著她的肩膀,安慰道:“別害怕,要堅強。孩子生下來后,不論是男是女,我們都叫他(她)遠志吧!希望他(抱)有遠大的志向。”父親離開上海7天后,我便出生了。由于叛徒的告密,我才出生百日,就和母親一起被敵人抓進監獄。
我是當年監獄中最小的囚童。牢房的恐怖可想而知,母親當時的身體不好,奶水很少,養活才百天的我成了大難題。多虧獄友們的相助,他們從菜湯里擠出僅有的一點油花,給母親補充營養。我靠著母親僅有的一點乳汁,維持著生命。每次敵人審訊,母親就裝成什么都聽不懂的農村婦女,使勁兒掐我的腿,讓我大哭大叫,吵得敵人不得安寧,草草結束審問。
半年后,在黨組織的極力營救下,我們母女終于平安出獄。母親出獄后不久,便接到周恩來伯伯的電報,讓她立即去中央蘇區工作。她當即把我送回了湖南老家,托付給年邁的奶奶照管。
因此,從我開始記事起,爸爸媽媽是誰,什么樣子,叫什么名字,我全然不知。奶奶就是我唯一的至親和依靠。
6歲那年,我算是第一次看見了母親,她把剛滿一歲的妹妹遠征也送到了奶奶這里。奶奶讓我叫母親“表姑”,還沒等我看清“表姑”的模樣,那個又瘦又小的身影就行色匆匆地走了。又過了不到一年,和我們相依為命的奶奶突然病逝,我和妹妹成了“孤兒”。
恐懼和饑餓,以及“共黨崽子”的叫罵聲,是我童年最強烈的記憶。后來,好心的鄰居王婆婆收留了我們,年復一年,我們過著清苦的鄉村生活。
窯洞里的幸福時光
1946年,抗戰勝利的第二年,我15歲。突然有一天,有人來湖南接我們,說帶我們去延安見爸爸。原來我們不是孤兒,我和妹妹既興奮又緊張。
7月11日,我永遠忘不了那個朗朗的晴天。我乘上了去延安的飛機,一路上一直在向人們打聽爸爸媽媽的樣子。“你爸爸戴著黑邊眼鏡,留著小胡子,手里常拿著一根拐棍;你媽媽最好認,在延安看到最矮最瘦的女同志,叫她媽媽準沒錯。”
當我走出機艙門,一個很矮很瘦的女人等在那里。我激動地撲了過去,但卻怎么也叫不出“媽媽”兩個字,無論我怎么使勁兒,就是叫不出。母親把我摟在懷里,疼愛地呼喚我:“大女兒,大女兒!”
汽車向延安城里駛去。在新市場——延安唯一的大街上, "一輛吉普車在我們對面停下來,母親說:“快,去叫爸爸,下車的人就是你爸爸。”果然,他與人們描述的一樣,只是那身灰布軍裝不怎么合體。
父親將我抱進了吉普車,里面坐著朱德和康克清媽媽。我憋足了勁,喊了一聲“爹爹”,父親竟然沒反應,倒是朱德答應了一聲。我用一種不理解的眼神望著他,心里不樂意。母親說:“大女兒,延安的小朋友都管朱德總司令叫爹爹,他以為你是在喊他呢。”朱德伯伯撫摸著我的頭,用濃重的四川腔說:“大女兒,你今天看到了爸爸媽媽,也認識了我這個爹爹,高興嗎?”我說不出一句話,淚水不知不覺流滿了臉頰。從那一天起,我不僅有了爸爸,還有了爹爹。
雖然來到了延安,但我與父母相聚的時間并不長。很快,我就到延安中學住校了,只有周末才能回家。1947年春,胡宗南進攻延安,黨中央決定暫時撤出延安。這件事卻給我和父親的相處“創造”了機會。
本來,父親讓我跟學校行動,一家六口人分散五處:大妹妹遠征隨著“保小”(延安兒童保育院小學)轉移;母親帶著小弟弟隨中央工委過黃河;小妹妹遠芳遠在莫斯科的國際兒童院;父親和毛主席、周副主席轉戰陜北。
我從小嚴重營養不良,患有夜盲癥。在夜里轉移,幾乎就是個“瞎子”,只能靠前面同學背包上拴一條白毛巾,隱隱約約地隨著小白點跟進。一天夜里過河,我的右腳趾骨摔裂了,傷勢很重,發起了高燒。一個認識父親的士兵,自作主張,把我接到父親身邊。
那天下午,全身劇痛的我心情卻和初到延安時一樣興奮,因為我又可以和父親在一起了。父親把我帶進了一間窯洞。這是個很特別的地方,格局與一般“一明兩暗”的房子差不多,里面有三個房間,是黨中央駐王家灣時毛澤東、周恩來、陸定一和父親四個人的辦公室兼宿舍。
我就這樣和幾位重要領導人同住在了一個窯洞里,我想我可能是全中國唯一與這么多領導人一起生活過的孩子。
大窯洞里,毛主席和江青住在右側的房間,中間屋里住著陸定一和周恩來伯伯,父親帶著我住在左邊的房里。我的床,就是窯洞里的一個炕洞(當地老百姓用來存糧的地窖)。每天睡覺,父親把我放進去,早晨再把我提出來。說來難為情,有幾次父親忙得忘了提我出來,害得我只好把炕洞當成廁所。
父親是個幽默樂觀的人,即使條件再艱苦,我與他在一起,每天都充滿笑聲。我記得陜北的蚊子和臭蟲多得出奇。看到父親工作那么緊張、勞累,常常一支煙從點著到熄滅,還顧不上吸一口,而可惡的小臭蟲卻叮得他煩躁不安,我就每晚點上蠟燭燒臭蟲。我手持燃著的蠟燭,順著炕洞中的每一條縫隙,一路燒了過去,火焰中臭蟲被燒得“噼啪”作響,我們形容這聲音為“炒芝麻”。日子久了,一到傍晚,爸爸就會提醒我:“大女兒,‘炒芝麻’的時候到了。”就連周伯伯也時不時詼諧地說:“該你來消滅另一個戰場上的飛機(蚊子)和坦克(臭蟲)了。”
不久,因為父親經常轉移,帶著我很不方便,決定送我過黃河。走前,我拿著一個小本子,趴到毛伯伯的膝蓋上說:“毛伯伯,請你給我題個字吧,我要過黃河了。”毛伯伯撫摸著我的頭說:“大女兒,你要過河啦,我給你題個什么字呢?”想了片刻,他揮筆在我的小本子上寫下了“光明在前”四個大字。這個小本子,現在還完整地陳列在軍事博物館里。
父親是“駱駝”
父親曾有過三個綽號:“駱駝”“被子”和“黨內的媽媽”。“駱駝”是說他能夠忍辱負重,而后兩個稱呼,是形容父親為人厚道、體貼細致,像冬天蓋的棉被,舒服、暖和。他和周恩來伯伯曾鬧過一個笑話。他們同住一個窯洞,每天早晨,父親都要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但怕開門聲吵醒了周伯伯,便躡手躡腳地從窗戶上跳出去。這一天,他又跳了出去。而周伯伯因為要咳嗽,怕吵醒了父親,也急忙跑出了門,倆人在門外相見,會意地笑了起來。諸如此類的事,不勝枚舉。
父親是1950年10月27日去世的。他病危的最后兩天,我長跪在他的床前,不能平靜。我恨老天的不公,為什么只讓我和父親相聚了4年零3個月。父親的死,對跟他一起征戰多年的老伙伴打擊很大。尤其是周伯伯,父親去世后第一個周年,他一個人來到景山后街我們的住所。他撫摸著我們姐妹的頭,號啕大哭。我從來沒見過一個男人那么哭過,更別說還是一個總理。
用“光明在前”鼓勵自己
這輩子,我蹲過國民黨的監獄,在“四人幫”橫行時也坐過共產黨的監獄。可以說,是毛伯伯“光明在前”四個字,鼓勵了我。
因為父母親曾在言語上冒犯過江青,在“文革”中,我和丈夫被以“特務”的罪名先后關進了監獄。我的兩個孩子和我當年一樣,成了無家可歸的孤兒,被好心人收養。
后來我才知道,我和丈夫同被關押在山西的一座山上。我在山上,他在山下,但是整整5年,我們之間毫無音信。我幾度絕望,甚至準備自殺。但我想到了父親,我不能讓自己“畏罪自殺”的惡名,玷污了父親清白的一生。
每天,我都用“光明在前”鼓勵自己,堅定生的信念。1972年,我終獲平反,和丈夫一起被釋放。兩次的牢獄之災,加上長期的艱苦環境,我的身體開始出現各種病癥。遺憾的是,我不能像其他人那樣,為祖國做更多的貢獻。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給組織添麻煩。上世紀90年代,是我人生中最平靜的時光,從軍事博物館離休后,我開始鉆研繪畫。
病魔的幾次襲擊,讓我更加珍惜自己活著的每一天。在北京生活了半輩子,卻總因身體原因,未能去過香山。我生命中最后的心愿,就是想去看看這個1949年3月,中共中央領導人討論重大決策的駐地。香山是我唯一沒有去過的、父親曾工作和生活過的地方。
2007年11月,兒女們驅車陪我來到了香山。我參觀了毛主席的雙清別墅,找到了當年父親和周恩來、朱德、劉少奇共同生活的“來青軒”。“來青軒”建于明代,古香古色,但遺憾的是,這里已年久失修。從門縫望進去,里面雜草叢生,墻壁斑駁。這就是當年中共中央叱咤風云的領袖們戰斗過的地方?
香山之行,讓我夜不能寐。我冒然提筆,給胡錦濤主席書寫了一封長信。不曾想,信件很快得到了胡主席的親自批復。現在“來青軒”的修繕工程已經展開。這件事對我的安慰,足可以抹平我生命中的很多創傷。
4年零3個月,父親和我的短暫相聚,是我永生難忘的幸福歲月。一生中,父親給我書寫的所有12封信件,我都完好地保存著。里面的每句話,我都能夠倒背如流。它不僅指引著我的一生,將來也會傳承下去,影響鞭策我的后代。
父親不愿自稱軍事家
——劉伯承之女劉彌群
回憶實錄
文/李榮剛
提起劉伯承元帥,人們腦海里馬上會聯想起“獨眼戰神”“彝海結盟”“劉鄧大軍”等稱呼。然而,對于軍事之外的劉伯承,人們卻知之甚少。劉伯承非常注重子女的教育,他的6個子女中,有兩個是將軍。其中,女兒劉彌群是我國空軍歷史上第一位女將軍。
劉彌群是一個組織觀念很強的人,辦事情很認真。接到采訪電話,她首先問:“您對我的父親了解嗎?請先多看些資料,我們再見面吧。”
采訪被安排在空軍指揮學院招待所一個小型會議室里,劉彌群從包里取出一大疊信件:“你看,這都是父親寫給我哥哥的信。看了后,你會知道我的父親是什么樣的人,也會了解他的教育方法。父親常常對我們說,不要有個人主義,我們所取得的一切,都是黨教育的結果。”
革命軍隊是個大“家”
劉彌群從小在父親思想的熏陶下長大。“勤能補拙,儉以養廉”,從小爸爸就讓我們把這句話作為座右銘,媽媽說,這句話是祖父送給父親的。”
1892年12月4日,劉伯承出生于四川開縣一個貧苦農民家庭。“父親生前不止一次向我們講起他的家史。父親雖然家境貧寒,但是祖父母不甘受人欺辱,舉債供他讀書。1904年,12歲的父親和祖父同時參加鄉舉科試,但因為他們倆是吹鼓手的后人,而被逐出了考場。通過此事,父親體會到封建等級制度的黑暗,因此在他幼小的心靈里,埋下了對舊社會仇恨的種子。1908年,祖父去世后,父親挑起了一家7口人的生活重擔。”
1911年,剛滿19歲的劉伯承投身革命。1916年,在攻打豐都的戰役中,他身負重傷,失去了右眼。1926年,34歲的劉伯承加入中國共產黨。1935年,他與夫人汪榮華在紅一、四方面軍勝利會師時相識,一年后結婚。 1955年,劉伯承被授予元帥軍銜。
劉彌群說,父親一生謙虛謹慎,淡泊名利。解放初期,蘇聯編寫《大百科全書》,其中有劉伯承的詞條,開頭寫著:“劉伯承,四川開縣人,革命軍事家……”劉伯承看到后,毫不猶豫地把“軍事家”三個字勾掉,改成了“軍人”兩個字。他對身邊的同志說:“我是革命軍人嘛!我們都是在毛主席領導下打勝仗的,革命軍隊是個大‘家’,不要說自己是軍事家嘛!”
回顧父親的生活,劉彌群說,父親雖然戎馬一生,經歷過無數的血戰,但自己其實非常厭惡戰爭。“父親一直不喜歡看打仗流血的影片,覺得很殘酷,如果電視放的是戰爭影片,他常常會換臺。”劉伯承去世后,親人們按他的遺愿把他的骨灰灑在他曾經戰斗過的地方。
不要當“紅色貴族”
“沒有大德、大才,就不要去當官,即使當了,也不能很好地為人民服務。”在劉伯承寫給子女們的信中,談得最多的一句話便是:“廉潔的品行,要靠平時儉樸的生活養成。”
劉彌群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還有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劉彌群在家中排行老三。“父親是個很嚴厲的人,只要我們犯了錯誤,他就會狠狠地教訓我們。發現我們的問題,就會給我們寫紙條,告訴我們錯在哪里。”
解放戰爭時期,河北武安縣陽邑鎮行知小學收留了一些在前方打仗的干部子女。劉伯承叮囑老師,不要透露孩子父母的職務,避免他們產生優越感。為了培養他們的獨立生活能力和集體觀念,劉伯承讓孩子們都寄讀在學校。
劉彌群清楚地記得,有一次,她丟了母親買的新鋼筆,劉伯承知道后很不高興,給女兒講了一個故事:“在戰爭年代,爸爸身邊有一個參謀,一天他突然哭了起來,爸爸問他為什么哭,參謀回答說丟失了一支紅藍鉛筆。”劉伯承拍拍女兒的頭,語重心長地說:“人家一個參謀,丟了一支紅藍鉛筆就哭了起來,而你丟了一支鋼筆還不在乎……因為這支鋼筆不是你勞動得來的,而那位參謀從小打草喂豬,知道鉛筆來之不易。”
1962年,劉伯承看到教育部一則關于高等學校的調查,他馬上寫信給兒子劉太行說:“這次調查,成績優良者10人,8個是高級知識分子的子女,一個是農民之子,一個是右派之子,而干部子弟一個也沒有……要警覺,干部子弟生活優裕,自由散漫,看不起人,認為學習沒有意思,自甘落后,這必須大力教育……”在這封信中,劉伯承還詢問兒子,“謙虛謹慎的學習習慣在修養否?”
1964年,劉彌群在北京航空航天學院讀書,適逢社會主義教育運動在農村開展,大學生需到農村參加8個月的“社教”活動。劉伯承知道后非常支持女兒參加,“父親要我下去體會一下勞動人民的思想感情,還很嚴肅地指出,干部子弟生活優裕,如果長期脫離群眾,將會養成資產階級意識。他說下農村是好事,不要讓人說我們是‘紅墻里的貴族’。”
在劉伯承家的電話間里,一直貼著一張母親寫給子女的告示——“兒女們,這些電話是黨和國家供你爸爸辦公的。你們私事絕對不許用這些電話。假公濟私是國民黨的作風,不許帶到我們家里來。”
“我們兄妹穿的衣服,都是代代相傳,甚至不分男女的。”劉彌群的弟弟劉蒙讀中學時,還穿著姐姐穿過的女式舊軍裝,以至于很多同學笑話他,叫他“黃皮”。回到家,劉蒙吵著以后再也不想穿女軍裝了,還遭到母親的嚴厲批評。
1970年后,劉伯承的兒女們先后結婚,但都和本單位的職工住在一起。長子劉太行結婚后,一直住在單位分配的9平米的房子里,廚房和廁所都是公用的,直到劉太行的孩子出生,單位才給他們調換了一個18平米的套間。
“父親最厭惡的就是個人主義,希望你們不要過多宣揚劉伯承和他的家人,而要通過劉伯承的故事,給青年讀者以啟示,多點集體觀念,少點個人主義。”采訪過程中,劉彌群不時地強調。
父親學習的訣竅就是刻苦
劉伯承在寫給孩子的書信中,大量引經據典,一些難懂的文言文后面,他還用蠅頭小楷標著注釋。“父親讓我們從小學習《古文觀止》《孫子兵法》等古漢語典籍,要求我們背誦。他的毛筆字寫得很好,練習寫毛筆字也是我們兄妹的必修課。”
劉伯承每天早上5點多起床,然后叫醒子女一起背書、習字。“‘取法乎上,得乎其中,取法乎中,得乎其下。’父親常常用這句話告訴我們學習之道——做學問要給自己樹立高標準、嚴要求。”
劉伯承學習俄語的經歷,成了孩子們最生動的教材。1912年春,劉伯承以優異的成績被重慶陸軍將弁學堂錄取。1927年11月,南昌起義失敗后,35歲的他受中共中央委派,從上海來到蘇聯,進入莫斯科高級步兵學校和伏龍芝軍事學院學習深造。劉伯承一下船,就被告知自己的俄文名叫“阿法納西耶夫”。進校報到時,他仍在心里默念著這個名字,卻突然發現,周圍的人都看著他哄笑起來,原來上面已經點到“阿法納西耶夫”了,他愣是沒聽出來。劉伯承從此堅定了要學習好俄語的信念。
“父親的川音很重,發音跑調是常事。加上他的右眼裝著假眼,要學習必須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劉彌群說,為了練習“P”的準確發音,劉伯承一有空就一個人站在墻角,一個勁兒地念:“P——P——”為了記單詞,晚上熄燈了,他還跑到走廊里去背。那段時間,他幾乎每天學習到凌晨兩三點。為了不影響別人,他蒙著毯子,在“小帳篷”里點著燈。半年后,劉伯承順利進入蘇聯著名的伏龍芝軍事學院,實現了能聽、說、閱讀俄文的夙愿。
1930年,留學3年的劉伯承回國。“在戰爭中學習戰爭” "是劉伯承在軍事生涯中一貫遵循的原則。他經常說:“戰爭是要流血的,必須從戰爭實際出發。”他從不拘泥于書本上的東西。回國后,劉伯承任中央蘇區中革軍委參謀長,面對共產國際代表的教條主義錯誤給蘇區反圍剿帶來的損失,他把學到的軍事知識,用于指導反圍剿戰爭。親自翻譯有關蘇軍的作戰條例,把在蘇聯學到的軍事理論用于指導中國革命的實踐。在作戰間隙,他及時總結作戰指揮當中的經驗教訓,并寫文發表在《紅星報》 "《紅色中華》等報刊上。劉伯承在緊張艱苦的作戰年代,在馬背上構思,在油燈下寫作,先后寫下了390萬字的軍事文獻,翻譯了190萬字的蘇聯教令教例等譯著。
“父親對待學習的態度一直影響著我們全家。我的記憶力并不是太好,但至今還能背誦小時候他讓我背的古文。父親曾說,學習的訣竅只有一個,那就是刻苦。‘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我就按照父親說的做。”劉彌群說:“‘言必行,行必果’‘學以致用’都是父親常教育我們的。”
父愛無言
劉彌群不想突出自己,更不愿談及個人的經歷。在記者的一再追問下,才對她有了一些了解。
1944年,劉彌群出生在延安,和其他在延安的孩子一樣,出生不久,便隨部隊南北轉戰,可以說,她是在馬背上的搖籃里長大的。解放邯鄲時,她在隨軍轉移途中,遭遇了國民黨軍隊的飛機轟炸,險些夭折于荒野。解放南京時,她坐在運送軍用物資的馬車上一路顛簸,吃盡了苦頭。談起自己幼年時的經歷,劉彌群感慨:“隨部隊解放大西南時,我只有5歲,坐在爸爸的軍用吉普車上,透過車窗看到了兩邊山坡上的尸體。這時候,媽媽用手捂住我的眼睛,但爸爸卻說,要讓我看見外面的情景,他說在戰火中長大的孩子就要有這個膽子。”
1962年,劉彌群考入北京航空航天學院,學習導彈、火箭發動機專業。1975年4月,劉彌群被特招入伍,在空軍司令部某實驗室從事地空導彈武器的技術革新工作,先后自學了800多萬字的理論教材、專業資料和有關武器系統的全套書籍。
1984年,劉彌群帶領的課題組對國產某型號導彈的推進燃料進行改造,大大改善了武器的戰斗性能。為此,劉彌群在1985年獲得了“全國三八紅旗手”稱號,同年9月被選為代表,出席了中共十二大。1998年,劉彌群調入空軍指揮學院任副院長。2001年,57歲的劉彌群被授予少將軍銜,成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空軍史上的第一位女將軍。
在父親的教育下,劉彌群和其他兄妹全都是干技術工作出身,在不同的工作崗位上,取得了成績。長兄劉太行,是前任空軍指揮學院副院長;大姐劉解先和妹妹劉雁翎分別是總后門診部和301醫院的醫生;大弟弟劉蒙現任廣州軍區裝備部副部長;小弟弟劉太遲在空軍部隊工作。
“父親的愛是無言的,我們有今天的成績,都是父親教育的結果。”劉彌群說,現在老了,她反而越來越懂自己的父親。“父親曾說,自己的一生,如果有一點點成就,那也是黨和毛主席教導的結果。如果他死了,能在他的墓碑上題上‘中國布爾什維克劉伯承之墓’幾個字,那就是他最大的光榮。”
“我和父親像戰友”
——粟裕長子粟戎生
回憶實錄
文/余 瑋
半世生涯戎馬間,
征騎倥傯未下鞍。
爆炸轟鳴如擊鼓,
槍彈呼嘯若琴彈。
每當粟戎生念起父親粟裕所寫的這首詩《老兵樂》,都感慨萬千。“這首詩,既是父親戎馬一生的真實寫照,也是鼓勵我馳騁疆場、為國盡忠的戰鼓。”
粟裕的名字,同解放軍金戈鐵馬、波瀾壯闊的半個多世紀戰斗歷程緊密聯系在一起。從一個普通士兵成長為十大將軍之首,這一過程幾乎全部得益于他自學而就的軍事才能。他曾跟隨朱德、陳毅上井岡山;抗日時期,在蘇中根據地打贏了決勝一仗;在淮海戰役中共殲敵55萬人;中央曾任命粟裕為解放臺灣的指揮員;毛澤東還曾將他當做志愿軍司令員的首位人選……甚至有人稱,“粟裕是中國500多年來的第一猛將。”
作為粟裕大將的長子,粟戎生和父親選擇了同樣的路。從軍45年,他從士兵升到中將,最后升任北京軍區副司令員。他說話干脆,決不拖泥帶水,個性甚至有點倔,典型的將門虎子。
骨灰里篩出“傳家寶”
1984年1月底,粟戎生接到父親病危的通知。2月5日下午4時33分,粟裕的心臟停止了跳動。痛不欲生的兒子,抱著父親的骨灰盒泣不成聲。然而就在這時,粟戎生卻被骨灰里篩出來的三塊彈片震住了——“大的一塊有黃豆粒那么大,小的兩塊綠豆粒大小。”
粟裕一生身經百戰,打過各式各樣的仗,用過各種各樣的戰術,經歷的兇險更是多得數不清。“我們都知道父親曾6次負傷,身上彈痕累累。然而,誰也不知道,這3塊彈片是什么時候留下的。就連父親本人都想不到,還有一處戰爭的創傷,折磨了他數十年。”
根據彈片分析,這應該是在贛南戰斗中遭受炮擊時留下的。如果推算無誤,這些彈片應該已在將軍的顱骨里留了整整54年。1930年2月,作為紅四軍一縱隊二支隊政委的粟裕率領部隊進軍贛南地區,參加消滅進犯贛南蘇區的國民黨唐云山部隊的戰斗。在激烈的交鋒中,敵人一發迫擊炮彈打了過來,恰巧在粟裕的身旁爆炸。粟裕只覺得頭部被猛地一擊,就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戰斗結束后,士兵們把滿身是血、昏迷不醒的粟裕抬到后方醫院,因條件簡陋,醫生僅用紗布對其頭部進行了簡單的包扎處理。3個多月后,粟裕傷愈歸隊。
在以后的日子中,戰事一緊,或者工作一勞累,粟裕就常常頭痛。粟裕的原秘書鞠開回憶說:“將軍頭痛之時,頭發都不能碰,也不能去摸。一摸,就像針扎了一樣。他的臉老是通紅通紅的,經常說腦袋發脹。誰也想不到,原來他腦子里有炮彈片,我們都以為是戰爭高度緊張,他患上了高血壓、心臟病而引發的呢。”
由于常年征戰在戰場上,條件艱苦,粟裕老年時患上多重疾病。1981年,在已患有高血壓、心肌梗塞、胃癌等重大疾病的基礎上,又被查出腦溢血和腦血栓,他頑強地同疾病戰斗著。在粟戎生的印象中,父親說得最多的話就是:“未來的戰爭我不一定看得到,一旦打起來,要靠你們這一代了。”
1983年5月,粟戎生被調任為某陸軍野戰部隊師長。臨行前,他去醫院向父親辭行,“這時,父親的病情很重了,說話已吃力。他只是說,師這一級很關鍵,連、團、師的鍛煉對軍隊干部極為重要。”還是和以往一樣,父親沒跟粟戎生聊家務瑣事,這是他留給兒子的最后一句話。
粟裕去世時留下遺囑,身后不開追悼會,不搞遺體告別,將他的骨灰遍灑在他曾戰斗過的土地上,和長眠在那里的戰友們永遠在一起。“父親沒有給我們留下什么物質上的東西,除了這三塊從骨灰里篩出來的彈片。我們把最大的一片捐給了國家,剩下的兩小塊,可以說是我們全家的傳家寶。父親留給我們的精神食糧十分富足!”
“就是要把他扔進水里”
粟裕有三個子女,長子粟戎生、次子粟寒生、女兒粟惠寧。他將三個子女都送到部隊鍛煉,用最典型的軍人教育方式——吃苦、耐勞、嚴肅、頑強、勇敢訓練他們,這是粟裕教子的十字秘笈。
粟戎生剛滿3歲,粟裕與夫人楚青就帶著他去河邊游泳。粟裕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竹筒,塞給孩子說:“抱緊了,跳下去!”3歲的粟戎生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父親猛地拋進了水里。這可把小戎生嚇壞了,他大聲呼救,而父親卻在岸上喊:“不要怕,自己游!”因為抱著竹筒,粟戎生勉強浮在水面,手忙腳亂地撲騰著。母親在一旁急得上火,責備粟裕說:“你真是的,就不怕淹死他嗎?”粟裕說:“就是要把他扔進水里,要不老是學不會。你看怎么樣?不是也沒淹著嗎!”
粟戎生說,父親并不希望子女在安逸的環境下成長,哪里危險,哪里艱苦,父親就想方設法要把他們送去鍛煉。“父親常常這樣鼓勵我們說,年輕人不要貪戀小家庭,只想著坐機關。”因此,粟裕總是利用做父親的“權力”,堅持把子女們下放到最艱苦的環境中接受鍛煉。“爸爸不把我看作私有財產。”
中學時,粟戎生上的是寄宿學校,“爸爸對我非常嚴格,這讓我的班主任老師很疑惑:總參謀長怎么會對兒子這么苛刻?他忍不住問我:你是不是你媽媽親生的?我照實回答,老師還一再追問,好像非得回答是后娘才能解釋通。”
哈軍工導彈專業畢業后,粟戎生沒有被分進大機關,也沒有被留在大城市,而是到了援越抗美的云南前線,在一個導彈分隊打擊臺灣和美國的U-2偵察機及無人偵察機。當年的艱苦生活把粟戎生磨煉成一名真正的軍人。在不同時期,父親粟裕都對他有不同的要求。他當了連長,父親教他如何帶兵愛兵;他當了團師指揮員,父親又從研究地形地圖到戰略戰術,一招一式地指點他,還經常出題考他——
“如果你帶領的一支部隊被敵人包圍了,你應該首先考慮什么問題?”
“摩托化部隊在公路上行軍,被空中敵人炸壞許多汽車,公路堵死影響了部隊機動,怎么辦?”
父子倆的話題永遠圍繞著軍事。“爸爸同媽媽平時談話,多是談形勢談工作,媽媽曾說:‘你就不能談點別的?’爸爸風趣地說:‘我們是政治夫妻嘛。’我想,父親同我大概是‘軍事父子’吧。”
“雖不富有,我擁有山河”
粟戎生這一生最得意的事情,是作為一名和平年代的軍人,居然有幸參加過兩次作戰。第一次是參加國土防空,主要是打美蔣的U-2偵察機和無人偵察機,他還在廣西打掉過一架“火蜂”2號無人偵察機;第二次是參加自衛反擊戰。
“不少人跟我說,當了一輩子兵,沒有打過仗,遺憾!而我,此生無憾了!”
粟戎生和父親粟裕有個共同的特點——愛槍出了名,槍法也好。粟戎生當軍長時,只要下部隊,就有一個不變的科目,和師、旅、團長們比槍法。
“這是打5歲時就練就的本領。”粟戎生一臉驕傲地說。5歲那年,父親便送給他一支小手槍,射程很近,沒有實戰作用。粟裕告訴兒子:“這是給你的禮物,要好好地學!”打第一次摸著槍,粟戎生就再沒有放下過。粟戎生不僅槍打得好,陸軍地面武器他差不多都能熟練掌握。
這也得益于他的父親。他說,“父親愛槍,不等于他的思想滯留在小米加步槍的階段,也不僅僅是對過去戰斗生活的感情寄托。”
粟戎生回憶說,有一次部隊開始裝備一種新型步槍,父親對他說:“這種槍目前還不太適合我們部隊的情況,射速太高,彈藥供應有困難,現在的后勤保障能力跟不上。作為指揮員要教育部隊熟識槍的構造性能,讓部隊學會節省彈藥。”粟戎生后來查對了很多數據后,對父親的話心服口服。按這種槍的射速,一個戰士帶的子彈只能打兩分鐘,如果后勤供應困難的話,確實會造成嚴重不利。“父親就是這樣,直到晚年,他還時刻注意著戰爭風云,注視著現代戰爭,為國家的安危而枕戈待發。”
粟戎生說,粟裕還有“文房四寶”,這也是他一生最愛保存的東 西——槍、地圖、指南針和望遠鏡。“就連一個非常陳舊簡陋的硬殼指南針,只比5分硬幣略大一點,他也當寶貝收著。”
粟戎生回憶:“父親的臥室里,四面都掛滿了地圖,門的背后還掛著一張臺灣地圖。世界上哪里發生了動蕩,父親就掛哪里的地圖。他自己喜歡看,也要求我多看。他常說,看地圖、看地形是軍事指揮員的必修課,地圖不僅要看,而且要背。在戰爭時期,每到一個地方,父親都要親自勘察地形,做出緊急情況下的處置預案。所以,他所帶的部隊,即便在突發緊急狀況時,也很少受到損失。在工作實踐中,粟戎生慢慢悟出了父親給他反復講述的道理:“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
粟戎生至今還記得,解放后,父親一直盯著臺灣地圖出神,望圖長思。
解放臺灣之戰的籌劃,毛澤東點將要粟裕擔此重任。粟裕曾3次設計攻臺方案,但由于朝鮮戰爭爆發,最終沒有實施。
粟裕曾對兒女們承諾,等全國都解放了,就帶他們回家鄉湖南看看。但后來粟裕再也沒有回過家鄉,粟戎生推測,“在父親的眼里,臺灣沒有解放,全國就不算解放,所以他遲遲無法兌現自己的承諾。”
粟戎生任北京軍區副司令員期間,主要分管訓練。他幾乎每年都在大漠基地抓實兵演練。訓練結束時,他都要給大家灌輸這樣的理念:訓練講評就要直接講問題。“我看到也聽過很多演習總結,如果有10頁紙,有9頁半紙是經驗、成績、體會,最后半頁才是問題,部隊養成了只能聽成績的習慣,說一點問題就受不了。”而粟戎生每次都抓住問題不放,點名批評,誰不服氣,就讓人將戰場監控錄像一幀幀回放。通常,那些不服氣的部隊指揮員們,最后都會臉上灰溜溜的……
如今,65歲的粟戎生已經退休,但他仍然關注軍隊建設與軍事訓練。“部隊推廣的一首歌我特別喜歡,‘雖說艱苦,我心里歡樂。雖不富有,我擁有山河。’我對這句話特別有感覺。在工作期間帶著部隊穿山越嶺,過江過海,我覺得很豪邁。”
最近,粟戎生買了本《地球科學概論》,他一有空就翻這本書,他說趁身體還行,他要把祖國的大好河山游遍。除此之外呢?粟戎生笑著說,“還要時不時摸摸槍。”
不忍回憶,因為傷痛太深
——瞿秋白之女瞿獨伊
回憶實錄
文/吳志菲
1935年6月18日,晨光微露。
國民黨36師師部一派肅殺之氣。特務連連長走進囚室,向瞿秋白出示了槍決命令。
瞿秋白在案頭早已寫下了絕筆:“眼底云煙過盡時,正我逍遙處。”
9時20分,瞿秋白穿著一件中式黑色對襟衫,一條白色齊膝短褲,黑襪黑鞋,神態自若,緩步走出囚室。
長汀中山公園涼亭,已擺好了四碟小菜,一甕薄酒。瞿秋白整一整衣衫,自斟自飲,談笑自若:“我有兩個要求:第一,不能屈膝跪著死,我要坐著;第二,不能打我的頭。”說完,他向刑場走去,身后緊隨著特務連的一百多名士兵。從公園到刑場,約兩華里的路程,瞿秋白手持點燃的煙卷,緩步而行,邊走邊唱。他唱《紅軍歌》,唱《國際歌》。
西門外羅漢林下,有一片草坪。瞿秋白停下腳步,環視四周:山上青松挺秀,山前綠草如茵。他點頭微笑:“此地甚好。”接著,在草地上盤腿而坐,含笑飲彈。是年,瞿秋白年僅36歲。
瞿秋白從20多歲起,就承擔著中國共產黨在思想理論上開拓和指導的重任,并做了大量的探索、始創和初步系統化的工作。為此,蔣介石的謀士戴季陶曾這樣叫囂:“瞿秋白赤化了千萬青年,這樣的人不殺,殺誰?”
今天,從發黃的歷史相冊上,人們已很難尋覓到一個真切的瞿秋白。但從瞿秋白女兒瞿獨伊的講述中,我們依稀能找回那個面容清瘦,性格沉穩,生就一副錚錚鐵骨的瞿秋白。
破落舊家庭的“叛逆者”
長汀,閩西的一座古城。在古城西羅漢嶺的半山腰,屹立著“瞿秋白烈士紀念碑”。當年寸草不生的羅漢嶺,如今已滿目蔥郁,其中有株枝干挺拔的柏樹,是1984年瞿獨伊特地從北京來此種下的。談起父親的犧牲,瞿獨伊只說了四個字——“無比壯烈”。
瞿秋白烈士犧牲的那年,瞿獨伊14歲。“父親犧牲時,我年紀還小,可他親切的形象,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里。在我模糊的幼年記憶中,父親清瘦,戴著眼鏡,話不多,很溫和。母親不讓我簡單地叫他‘爸爸’,而一定叫我喊他‘好爸爸’。我就一直這樣稱呼父親。”在瞿獨伊的眼里,瞿秋白一直就是她的慈父。
瞿秋白1899年1月29日出生于常州,在故鄉生活了整整18年。常州武進瞿氏,門臺很高,是當地的望族,世代讀書,也世代做官。但瞿秋白的祖父和父親都只有空頭銜,沒做過實任的官,家境并不富裕。瞿秋白幼年過了幾年“少爺生活”,少年時代就在詩詞、繪畫、篆刻、書法等方面顯示出非同凡響的天資。精諳詩書的母親常常教他寫詩作詞。 父親瞿世瑋的繪畫技藝頗有功力,親自教小秋白學畫。瞿秋白10歲那年的大年初一,父親給他買了一部《三國演義》,其中插印了許多惟妙惟肖的人物繡像。書一拿到手,瞿秋白當即在走廊里翻看著書上的繡像。如此熏陶教育下,瞿秋白十幾歲時就能畫出很好的山水畫了。
在經濟狀況還不十分窘困時,瞿世瑋到常州玄妙觀、紅梅閣等處游玩會友,也常帶瞿秋白去。到了瞿秋白十三四歲的時候,家里就已經很貧苦,連租房的錢都沒有了,全家只好寄住在瞿氏宗祠。為了家,為了孩子們,瞿世瑋拋下畫筆,去做自己不喜歡做的“賬房先生”。
1915年夏,離中學畢業還有半年時間,瞿秋白卻無奈輟學。失去上學的機會后,原本一個好說好動的少年變得沉默起來。他悶在房里,往往到深夜還在昏暗的煤油燈下凝神看書,而且飲食很少,每餐不足一小碗飯。在冷清的瞿氏宗祠里孤寂獨處,這對一個才16歲的少年,心理壓力之大可想而知!
更加沉重的打擊接踵而來——1916年春節剛過,瞿秋白的母親突然自殺。母親性格柔中帶剛,情感豐富細膩,對秋白特別慈愛。家道衰敗,要強的她勸說丈夫出外謀業,并將婆婆送去大哥處。不料婆婆在大兒子家里亡故,以致親友都責怪她害死婆婆。也因此,親友都不再對瞿秋白兄弟姐妹六人施以援手。瞿母迫于各方面壓力,最終選擇服毒自殺。
這一悲劇使瞿秋白一生的心境、情感都受到影響。每每談起母親,他都沉默無語。母親去世時,家里最小的孩子才3歲。瞿秋白一直很疼愛弟弟妹妹,努力維系著失去母親后的親情關系,也一心想把弟弟們教育成才。
瞿獨伊今天談起這些傳奇的家世,仍會感慨萬千。呷了幾口茶水,她輕聲嘆道:“家庭破滅的凄慘現實,逼迫父親很早便脫離舊環境,開始尋求新價值、新出路,這也使他更容易摒棄原有的大家庭制度下的‘昏昧’精神。”
復雜的情感糾葛
瞿獨伊坦率地講述了母親與瞿秋白的真實情感。瞿秋白一生有兩次愛情。第一個愛人王劍虹,是著名作家丁玲在上海大學時期的摯友,是一位聰慧的時代女性。1923年,倆人相識、相愛,不到半年即結為夫妻。由于倆人都有志于革命,并且都熱愛文學,有著詩人的氣質和才華,他們婚后的生活充滿了詩歌的浪漫和詞賦的情趣。遺憾的是,結婚僅7個月,王劍虹就因患肺結核而去世。瞿秋白曾在給丁玲的信中表白說:“自己的心也隨劍虹而去。”
瞿獨伊的母親楊之華,1900年出生于浙江蕭山,是家道中落的紳士門第小姐,當地出名的美人,曾就讀于浙江女子師范學校。20歲時,她和浙江有名的開明士紳沈玄廬的兒子沈劍龍相愛成婚。沈劍龍喜歡詩詞、音樂,但他和朋友一起到上海后,經不起十里洋場、燈紅酒綠的生活的引誘,漸漸墮落。此時,楊之華已生下一女,便是“獨伊”,意即只生你一個,可見楊之華心中的怨憤。1922年,楊之華只身跑到上海,參加婦女運動,認識了向警予、王劍虹等人,并于1923年底被上海大學社會學系錄取。
瞿秋白當時是社會學系的系主任,他風度翩翩、知識淵博,在師生中聲望很高。楊之華第一次聽瞿秋白的課,就對他留下了難以忘懷的印象。
楊之華學習努力,又是社會活動的積極分子,瞿秋白與她漸漸熟悉起來。瞿秋白還做了她的入黨介紹人。然而,當楊之華感覺到倆人互有好感時,內心充滿矛盾。她選擇回避,跑回了蕭山母親家。面對人生的重大抉擇,瞿秋白也苦苦地思索:“既然沈劍龍已經背叛了楊之華,為什么我不能去愛她?既然我真心地愛她,為什么不敢表示?”于是趁放暑假的機會,瞿秋白大膽來到了蕭山楊家。
當時沈劍龍也在楊家。不曾想,沈劍龍竟然和瞿秋白一見如故,對瞿秋白的人品與才華十分尊敬、仰慕。面對復雜的感情問題,他們仨人開始了一場奇特的“談判”:先在楊家談了兩天,然后沈劍龍把瞿秋白、楊之華接到他家去談,各自推心置腹,互訴衷腸,又談了兩天。最后,瞿秋白又把沈劍龍和楊之華接到常州,再談。當時瞿家早已破落,家徒四壁,連把椅子都沒有,三個人就坐在一條破棉絮上談心。談判結果是在上海《民國日報》上同時刊登三條啟事:一是沈劍龍與楊之華離婚啟事;二是瞿秋白與楊之華結婚啟事;三是瞿秋白與沈劍龍結為好友啟事。
1924年11月7日,“十月革命”紀念日這一天,瞿秋白、楊之華在上海舉行了結婚儀式,沈劍龍親臨祝賀。從此,瞿秋白和沈劍龍也成了好友,經常書信來往,寫詩唱和。更有意思的是,沈劍龍送給瞿秋白一張六寸照片——沈劍龍剃光了頭,身穿袈裟,手棒一束鮮花,照片上寫著“鮮花獻佛”四個字,意即他不配楊之華,他把她獻給瞿秋白。
有一次刻圖章,瞿秋白對楊之華說:“我一定要把‘秋白之華’‘秋之白華’和‘白華之秋’刻成3枚圖章,以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無你無我,永不分離。”瞿獨伊說:“為了紀念他們的結合,父親在一枚金別針上親自刻上‘贈我生命的伴侶’7個字,送給母親。這一愛情信物,后來伴隨母親度過了幾十年風風雨雨。”
曾有人問楊之華,為何瞿秋白犧牲后不再婚,她這樣回答:“再沒有人比秋白對我更好了。”1955年,經過20年的努力尋找,楊之華終于在福建長汀找到了瞿秋白的骸骨,并運回北京,隆重地安葬在八寶山革命公墓。周恩來總理親筆題寫了“瞿秋白之墓”的碑銘。楊之華的心得到了安慰。她懷念、銘記著瞿秋白,直到生命終了。
不是生父勝似生父
瞿獨伊說自己從未感到瞿秋白不是自己的親爸爸,相反,她得到了比普通的生父還要貼心、周到的愛。
1928年4月,瞿秋白同周恩來提前到蘇聯,參加中共“六大”在蘇聯舉行的籌備工作,后在駐共產國際代表團工作兩年。同年5月,作為中共“六大”代表的楊之華帶著瞿獨伊也秘密來到莫斯科。那時,瞿獨伊已6歲半,開始記事。“過境時,我掩護過好幾個中共代表,在媽媽的引導下認幾位叔叔叫爸爸。不過,后來我不叫了,為什么?那么多爸爸誰相信?”瞿獨伊沏上茶,接著說,“‘六大’在中共歷史上是很特殊的,會址不在國內而在國外。我還記得,會議是在莫斯科郊區的一座別墅里舉行的,我當時去過,每逢他們休會,我常常給那些代表唱歌、跳舞,當時的我很天真活潑。”
“母親忙于工作,無暇照料我。父親對我十分慈愛,不管多忙,只要有一點空就到幼兒園接送我。在家時,他手把手地教我寫字、畫畫。”瞿獨伊說,“我對生父沒有一點印象,也沒有一張他的照片。在我的心中,我的父親就是瞿秋白。”
“我的父親,無愧于‘好爸爸’這個稱呼,他給我帶來無限的溫暖和快樂。”瞿秋白知道獨伊喜歡吃牛奶渣,每隔一周,他從共產國際下班回來,總不忘買一些帶到幼兒園去給獨伊吃。夏天,他們在樹林里采蘑菇,瞿秋白畫圖折紙給獨伊玩;冬天,地上鋪滿了厚厚的雪氈,他把獨伊放在雪車里,自己拉著車跑,故意把雪車拉得忽快忽慢,有時假裝拉不動了,有時假裝摔了一跤,用手蒙了臉“哭”起來,這時候獨伊就向媽媽叫起來:“媽媽,你看,好爸爸跌一跤就哭了!”瞿秋白放開手,哈哈大笑。獨伊也拍手大笑。
“我永遠忘不了,一次爸爸媽媽來莫斯科兒童院看我,帶我到河里劃木筏玩,爸爸卷起褲管,露出細瘦的小腿,站在木筏上,拿著長竿用力地撐,我和媽媽坐在一旁。后來,爸爸引吭高歌起來,我和媽媽也應和著唱,一家人其樂融融。”
1930年,瞿秋白夫婦途經歐洲秘密回國,不料這次分別竟是女兒和父親的永別。瞿獨伊回憶說:“1935年的一天,我和兒童院的孩子們在烏克蘭德聶伯羅彼特羅夫斯克參觀,休息時,忽然看見同學們圍著一張報紙驚訝地議論著,還時不時看看我。我很好奇,一把搶過來,看到《共青團真理報》上報導著父親于6月18日犧牲的消息,并附有一張4寸大小的半身照。我驚呆了,隨即失聲痛哭起來,暈倒在地。
1935年8月,楊之華第二次來蘇聯出席共產國際第七次代表大會。這期間,她把瞿獨伊接出兒童院,與自己一起生活了幾個月。每當夜深人靜,母女倆相對無眠時,楊之華就翻看著瞿秋白的遺作與信件,看著看著,忍不住悲從中來,淚珠不停地往下掉。每逢此時,瞿獨伊就安慰媽媽:“媽媽,我給你唱個歌。”于是,一口氣唱起《馬賽曲》《兒童進行曲》等好幾首歌,一直唱到媽媽臉上少了悲戚、眼睛里恢復了堅強才停下來。母女倆就這樣相互安慰勉勵著度過了最悲痛的一段時光。
和槍決父親的人面對面
蘇德戰爭爆發后,瞿獨伊結束了13年旅居異國的生活。1941年,瞿獨伊隨母親回國,在新疆被地方軍閥盛世才“無端”逮捕。抗戰勝利后,經過黨的營救和張治中將軍的努力,她們才重新獲得自由。
瞿獨伊在獄中意外收獲了愛情,她與同在監獄的李何結了婚。出獄后,瞿獨伊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不久,她和丈夫一道被分配到新華社工作。開國大典時,瞿獨伊為蘇聯文化友好代表團團長法捷耶夫一行當翻譯。當時,她還用俄文廣播了毛主席宣讀的中央人民政府公告。解放初期,瞿獨伊和丈夫再度前往蘇聯,籌建新華社莫斯科分社。當時,莫斯科分社里就只有他們夫婦倆,瞿獨伊戲稱他們是“八大員”,譯電員、翻譯員、交通員、采購員、炊事員等。
1957年,瞿獨伊回國,被分配在中國農業科學院工作。1964年,李何因病去世。半年后,在“哈軍工”讀大學的兒子竟又因病英年早逝,接連的打擊使瞿獨伊和母親深受刺激。直到1978年,瞿獨伊才回到了新華社,在國際部俄文組從事翻譯和編輯工作,直至1982年離休。在晚年,瞿獨伊多次重訪莫斯科,追尋早年那里留給她的青春夢境。
瞿獨伊說:“說實話,我不愛回憶往事,因為內心的傷痛實在太深。”然而,“為了后人能了解歷史”她又不得不說。談及父親的英勇就義,她老淚縱橫:“‘文革’時,‘四人幫’為了改寫整部黨史,不顧事實,硬把我父親打成‘叛徒’,使父親的英魂在九泉之下遭受莫大凌辱。”“文革”后,瞿獨伊在眾多前輩的鼓勵下向中紀委進行了申訴。為此,中紀委成立了“瞿秋白復查組”。復查組跋山涉水,在全國范圍內進行外調與核查。“而我呢,則帶著女兒,直接去找了對我父親執行槍決的原國民黨36師師長宋希濂——他是個獲赦戰犯。我去見宋希濂,實在是一件痛苦無比的事。而宋希濂見到我,也是渾身不自在,一臉難堪。但這是沒辦法的事啊!我們倆必須見這一面。”宋希濂如實向瞿獨伊介紹了情況,說瞿秋白在臨終時高呼“共產黨萬歲”等口號,神態從容地環視刑場上的松樹與草坪,微笑地說,“此地甚好”,爾后,慷慨就義。“那天,我和女兒是一邊流著熱淚,一邊記錄證明材料的。而中紀委復查組則以更大量的材料,有力地證明了‘四人幫’強加給我父親的‘叛徒’帽子,完全沒有一點根據!”瞿獨伊感嘆,“今天,父親如有知,可以含笑九泉了。”
采訪結束時,瞿獨伊深有感觸地說:“革命者是人,不是神。父親首先是一個人,一個真正的人。他和普通人一樣,也有七情六欲,對家庭、愛情和婚姻也表現了一個共產黨人的寬闊胸襟和高尚情操。”她在記者的留言本上寫下了瞿秋白的兩句詞:“信是明年春再來,應有香如故”,并用俄文簽名。
(本刊節選)
〔本刊責任編輯 柳婷婷〕
〔原載 人民日報出版社《紅色
記憶:領導人后代談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