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立光的詩

開春

眼前水滴在打鐵

那一下一下撞擊砧子的聲音，多么像

王鐵匠在敲打命運

炕頭摔跤的花貓沒有看見

窗外破殼的冰凌花

柔弱小身子顫抖紫紅色的小嘴唇

癱瘓一冬的貨車

在吐口濃黑的痰之后，呼嘯著沖出車庫

煙頭明滅間有扳手泛出冷光

賣豆腐的人沒有來

出殯的哭聲震碎屋檐下大冰溜

自行車鏈咬斷乳白色的炊煙

誰把冬天扔的又高又遠

上學的孩子，你不要把手里的童年

盡快地用完

這生銹的人間，沉默的生活

需要你的愛，溫暖，子彈一樣的吶喊

和紅彤彤的笑臉

仰望天空

烏云心事太重

身高一米六八的風，咬牙推了三次

都沒有推動

光腦殼太陽

在照亮自己同時還想照亮世界

可惜，躲在陰影里的我

一點不給它機會

有人喜歡在陽光下抒情

聽說有些動物還喜歡在陽光下交配

草叢中的螞蚱跳到我的胸膛上

它向它同類大喊，說它

看到了天下

我卻在自己的陰影里

一顆一顆

把那些曾經用舊的文字

反復擦拭

差不多有三十秒時間

我看見獲得內心解脫的烏云

被一只看不見的手

漂白，推動

恰如我無法掌控的人生

三十九年了，我來到這里

不是為了看鳥鳴把牛仔藍的天空

劃出一道三百米的傷口

我只想

把我那些打磨拋光完畢的分行文字

再次鑲嵌在

人類仰望的天空

2015年6月7日

有人在大街上歡呼，大叫

手舞足蹈地

慶祝A股沖上5000點

只有我，也只有我

躲在房間里

淚流滿面地看著

沉船浮出水面

看著

一具一具一具一具一具……

尸體

從大屏幕里走過

蒙著臉

正午陽光

蹲在樹根上的那朵蘑菇

舉著陽光的傘

豁唇的狗，不知從那里鉆出來

脖子下掛著蒲公英的鈴鐺

你用目光

送程瞎子瘸腿孫女一程

轉身聽見過路的風

在你家廚房

掀鍋，找飯碗，挪凳子

間隔一會兒

有腮幫咀嚼的聲音傳出

你懶得探究

這正午陽光是最好膏藥

輕輕活動被陽光泡軟的手指

你在小曲兒里

聞到了往事的芳香

秋雨在捶打大地

上班的人被水坑

絆了個趔趄

頭頂書包的孩子，你為什么

還能笑出聲來

蹲守在鄉政府門前的那個女人

昨天來過

前天來過

大前天也來過

“嘎”

一聲剎車傳來，她馬上

跑上前去，用笑臉

去迎接探出車門的瓦亮皮鞋

領導啊，領導

小聲地喊

并適時遞上有些泛黃的材料

辦公樓大門打開又關上

我為什么要寫她盯著領導背影

那雙無助的眼睛

我為什么要寫她粗布衣服上

緊攥拳頭的泥點子

我為什么要寫拄雙拐的雨水

在她身后

二十米遠的電話亭后顫抖

發出哭的聲音

我喜歡這樣的夜晚

多年來，我已經習慣

一個人在深夜讀書，寫作

或是

就著幾粒花生米，一截紅腸，一杯酒

望著妻子臉上漸生的魚尾紋

把歉疚輕輕咽下肚

對父母，我欠他們一次生養

對親人，我欠他們一個擁抱

對世界，我沒有良心上的不安

我的友人們，愛我的

會與我繼續高蹈詩歌夢想

不喜歡我的，我希望你悄悄把我拉黑

不相欠，不傷害

我喜歡這樣的夜晚，也享受

這樣的生活

仿佛此時杯中的酒，有生存的辣

咽下卻有日子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