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的詩

在杭州

那一年，日本人的炮火在郊外響起

你六歲的父親牽著你奶奶的手

跌跌撞撞逃出杭州

他開始了一生的漂泊

杭州，杭州——再也回不去的杭州

那是他心中永遠的痛

說起武林門，法院路，孩兒巷

就像說起離散七十多年的親人

前年，他整整八十歲

你們開著車帶他繞西湖一圈

他的目光像風一樣掠過湖水

仿佛冷漠多過喜悅

汽車離開西湖，離開杭州

他突然呼吸急促，臉色蒼白

額頭冒出汗珠

去年，他孫女在杭州站穩了腳跟

他一遍遍地說

回杭州了！回杭州了！

仿佛是他本人回到了杭州

而他，仍然只有六歲

在一片野花中間

想紅就紅，想白就白，想黃就黃，想紫就紫

想又紅又白就又紅又白

想熱鬧就聚在一起

想孤獨就溜到邊上守住一份寧靜

——居然可以這樣野

居然可以掙脫所有花圃、陶盆

掙脫養花人偏執的審美趣味

掙脫植物辭典、花卉手冊

掙脫價格，掙脫高貴和低賤

掙脫所有的忌諱

——居然可以這樣野

居然可以這樣肆無忌憚地

把自己的靈魂曬在陽光下

你做不成一朵野花

你將回到花盆中去

回到某些人偏執的審美趣味中去

回到既定的價格中去

你夢想著逃離、嘩變、背叛……

但僅僅是夢想而已

在月光下

月光融化著一切

——石頭，弓箭，老虎的牙齒

你臉上的傷疤，血液中的子彈

月光飛入往事

融化著三十年前的背叛

報復，詛咒，哭泣

月光飛入未來

融化著三十年后的墓碑

遺忘，懺悔

月光把一切融化為

月光：透明，溫柔，無邊無際

在公園

在公園，一個清潔工揮舞著長長的掃帚

清掃著路上的落葉、鳥屎

蝴蝶和螞蟻的尸體，游人扔下的垃圾……

恍惚中，那把長長的掃帚擺脫清潔工的手向我掃來。我想我身體中一定有落葉、鳥屎

蝴蝶和螞蟻的尸體，別人扔下的垃圾……

我睜開眼，那把長長的掃帚回到了清潔工手中

至少在一瞬間，我感覺到我的身體

像清潔工打掃過的公園那樣干干凈凈

在一個窮人的三米之外

一個窮人五十多歲，像枯枝那樣黝黑

干瘦。他推著一輛破舊的小三輪車

來到公園里賣涼拌米線

細菌，灰塵……

這些詞在你耳朵邊嗡嗡飛舞

你轉身踏入一塊草坪

那些草忍受著疼痛

它們喊不出聲音

一個三歲的孩子指著米線

“要！”

他媽媽像躲一條蛇那樣

拉著孩子疾速逃離

走過的人把落葉一樣冷漠的眼光

撒在他的身上

這些落葉快要把他淹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