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

傍晚，農家炊煙裊裊。“老幺，等一下你媽把晚飯做好了，你過去把你阿公阿嬤請過來吃晚飯。聽到沒有？”男人蹲在灶前用柴火燒水，指間燃著香煙。

“知道啦。”老幺電視正看得津津有味。

女人嫻熟地翻炒著鍋里的菜，喃喃道：“唉！總是這樣，這么多年從來不自己去請，難怪阿爹每年都去三叔家吃年夜飯。”這里的媳婦管公公叫阿爹。

男人分明是聽到了，“怎么就非得自己去請了，他愛來不來，阿姆不是每年都在咱這吃。”他們那一輩人大部分管媽媽叫阿姆。

女人利落地把排骨剁成塊，下進砂鍋，與玉米、紅蘿卜一塊燉著。“就你那臭脾氣，和阿爹一個樣。”

六點多。年夜飯進行中，老幺請來了他的阿嬤，說阿公被三叔家請去啦。一家人習以為常地上桌吃飯。女人默默地把給阿爹留的位置給撤了，把斟好的小酒收了。由她給老爺子留的位置，由她撤走。十幾年如一日。

年夜飯后，阿嬤給孫子們發紅包，連帶著老爺子的份。孩子們穿著新衣裳，雀躍不已。阿嬤嘴里笑著，眼里看著兒子，含著許多愁。男人不知道在想什么，酒一小杯一小杯地喝著，竟也醉了。

老邱家的年三十。2012年除夕夜。

在這個小山村里，無論怎樣的家庭，一年里最豐盛的就是年夜飯，主婦會把她畢生所學廚藝傾盡于年夜飯上，孩子們碗筷旁邊會放著一瓶飲料，大人則是一小杯酒。老一輩們，生的兒女眾多，兒女成家后，老人會選擇家庭經濟條件稍好的住下，逢年過節就會被請去其他兒女家吃一頓飯，成家以來，老邱家請到的從來只是阿姆，老邱的父親從未吃過老邱的飯。父子倆心結深，一直在較勁，誰也不肯讓步。

2013年6月中旬，阿嬤被查出患有咽喉癌，她慢慢地無法進食，越發消瘦，一直熬到年底，除夕前三天沒了氣。老邱兄弟幾個匆匆為母親辦了后事，趕在年三十前。這里的習俗，大過年的遇上喪事不吉利。何況老人家生前又極為信奉神明，更不愿自己走了留下晦氣給子女兒孫們。

阿嬤的走，給老邱打擊很大。老幺巴巴地問：“以后請不來阿公也請不來阿嬤了嗎？”老邱干笑著：“嘿嘿，嗯吶，阿嬤去天上當神仙了。”女人偷偷擦眼淚。

阿嬤走了，阿公處境凄涼。

二叔不愿意照顧阿公了，他說他養了十幾年了，該輪到其他兄弟養了。彼時老邱全家都搬到小鎮上去租房子住了。阿公到小鎮上找老邱一家，女人陪著他去看阿嬤的墳，順便去卜個卦。

卦象說：阿嬤指示阿公去老邱家住，老邱一家絕不會趕走他，會善待他。

老邱敬愛母親，他也順著母親的指示贍養著阿公。只是他與阿公之間話不多。不與阿公一塊吃飯，也不愿坐下與阿公喝泡茶。每每喊他吃飯，他總是說：你們先吃，記得叫阿公一塊吃。

也許是意識到老來無依的悲涼，阿公總是有意無意地說著：你們阿嬤走了，留我一個人拖累兒女……老邱總是回答：別胡說！別亂想！

去年，阿公腦血管萎縮，半身癱瘓。起居飲食都需要人照顧。老邱把他帶回老家，住在老邱的老家的房子里。兄弟四人輪流照顧。可總是矛盾不斷，二叔說他已經照顧了十幾年，不應輪到他。三叔說他可以讓他兒子來輪。小叔自己家的兩個孩子還小，根本抽不開身，他們一致說，老邱是大哥，該由老邱先照顧，以后再說。而老邱在鎮上有自己的工作。他們一直吵啊吵啊……

有天夜里，老邱聽女人說，“我今天不是進去村里看看阿爹嗎，輪到三叔家，三叔讓他那個游手好閑的兒子去替他照顧阿爹，那個小王八蛋對阿爹大呼小叫，還罵他，完全不當阿公看待，阿爹被他氣得坐在地上哭。”老邱默然。

第二天，老邱回村里。沒進門就聽見三叔的兒子在吼老人：“不是叫你要尿自己去廁所！”老邱一進去揪起他的衣領，“你就是這樣對你阿公的！要是自己會上廁所用得著你來照顧！？我告訴你，我不會讓你小子這么虐待我爸！”于是，火急火燎地召開家庭會議，四兄弟討論結果，一人一個月輪流照顧，從老大開始。并且不允許三叔的兒子再來“照顧”老人。

老邱給老人洗了個久違的澡，抱著他去浴室，給他換衣穿衣，一氣呵成，老人感嘆到：你自己就能幫我洗完澡，他們幾個人都弄得亂七八糟。老邱聽了，頗為嘚瑟。時不時給外人炫耀。他爹夸他。

后來，老幺長大了，女人告訴他，老邱和阿公的心結結于何時何處。

老邱年少時便擔起家里生活重擔，因為是長子，他要幫母親分擔很多事，阿公作為他的父親，卻不心疼兒子的懂事，阿公疼小的，最喜歡三叔和小叔，有時候老邱從田里回家，家里的粥只剩下米湯，三叔已經把米粥撈干，老邱委屈，阿嬤心疼，阿公卻不以為然。

老邱跟父親上山砍柴，別人的父親都怕兒子的擔子重，忙著幫兒子的擔子減輕柴火，老邱的父親卻問兒子重不重，不重的話把重的換給他。老邱肩膀疼得眼淚直流。

那時候兄弟幾個都在上學，老邱才念到初中，父親叫他輟學，讓二叔三叔好好讀……

這些，不至于讓老邱產生心結。心結在老邱婚后。

那時候老邱生病發高燒，喉嚨發炎，進不了食，村里的醫生說要輸液，兩百塊。那時候，兩百塊可不是小錢。老邱家里哪里有錢，老邱媳婦跑去跟老邱父親借。那時候老邱父親卻說什么都不借，認為再怎么樣都不需要輸液，認為再怎么著都不需要兩百塊，后來，醫生告訴老邱母親說老邱命懸一線，他父親才拿出那兩百塊救命錢。此后，便落下心結。

老邱愛他的母親，認為他的母親一輩子沒享過福，他也把這怨歸咎于他父親身上。

以前如何，又如何，如今，那個阿公從不去吃年夜飯的老房子里，阿公睡著了，老邱在床邊打盹。外面，陽光正好。

老邱，我爸爸。

阿公，我爺爺。

編輯/廣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