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思得這個名字,是父親請一位老先生取的。先生說《論語》里寫到君子有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思得二字由此而來。
時至今日再想,我覺得能與物理結緣,是一件很幸運的事情。
大學畢業分配,我和其他5個同學一同被分配到二機部,當時我們連二機部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干部科的人帶我們三個畢業生去鄧稼先先生辦公室報到,剛開始鄧先生只讓我們讀《超聲速流和沖擊波》,什么都不讓干,有些同學開始鬧情緒了。后來鄧先生把我們幾個找來談話,說是我們國家要搞原子彈事業,但讓我們一定要保密,誰都不能說。當時聽了后,心里特別高興,也感到驕傲。
原子彈事業最初起步的那段日子,條件確實艱苦,但大家精神頭十足。因為大家知道原子彈事業對國家的意義。
對我而言,一畢業就被分配到二機部,在九院能有機會與錢三強、王淦昌、彭桓武、郭永懷、朱光亞、程開甲、鄧稼先、陳能寬、于敏、周光召等一大批才華橫溢的科技精英一起工作,接受他們的指導和幫助,是一件非常榮幸的事情。與這些大家在一起工作,我最能感受到的氛圍便是學術民主。
對我們來講,研制原子彈的事業完全是摸著石頭過河。蘇聯專家曾給部、局領導進行科普,講解什么是原子彈,講過一個原子彈教學模型。我們要設計自己的原子彈不能照抄,但為了掌握設計技術,最開始只能從研究這一教學模型入手,然后自己建立物理方程,尋找合適的物理參數和計算方法動手計算。我記得原子彈內爆過程一共算了9次。剛開始,我們總是懷疑自己算錯了,不知有什么重要因素沒有認識到。但算了9次后結果基本一致,才確認計算過程并沒有錯。那時候計算機是手搖式的,整個內爆過程算完一次需要2~4周。當時我們24小時3班倒,9次算下來共用了半年多時間。到后來,周光召從國外回來參加我所工作,他很厲害,對手搖式計算機也熟悉,他親自演算一遍,發現我們計算的結果沒有錯,那就要懷疑蘇聯專家的那個結果是錯的。周光召從熱力學最大功原理出發,證明確實是蘇聯的數據不對。困擾我們的問題終于解決了。這件事情樹立了大家的信心,開始覺得我們是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把原子彈搞出來的。
1962年,第一顆原子彈的理論方案已接近完成,所里成立一個專門小組負責聯系實驗,我被任命為組長,由鄧稼先和周光召親自指導。為了讓我們理論上有充分的武裝,老鄧和光召分別給我們組吃“小灶”,每星期給我們講兩、三次課。周光召講課從不用講稿,信手寫來,由近及遠,一氣呵成,令我贊嘆不已。
1963年開始,小組要去青海的實驗基地,臨別前周光召叮囑我:“一個有作為的科學家,不僅要重視理論,而且一定要重視實驗;理論和實驗結果一致當然值得高興;但有作為的科學家特別要抓住理論與實驗結果不一致的地方,因為從這種地方會發現理論或實驗的不足,有可能產生新的突破?!敝芄庹俚脑挘依斡浽谛?,也使我受益匪淺。
從1963年起,將近4年多的時間我們都在實驗基地工作,使我有更多的機會深入實驗和生產現場,了解到許多第一手資料,接觸到很多實驗科學家、工藝專家和生產人員,聽到他們對理論方案的各種意見。我們在一起還常常共同設計實驗,有時我們還有機會親自動手安裝和計量實驗裝置。這些經歷對于大家豐富和完善原子彈的公差設計和聚焦理論方面有很大幫助,也對后來克服由于武器小型化帶來某一關鍵技術上出現的困難破解起了重要作用。
在此后工作中,每當實驗結果出現與理論不一致的地方,我既不沮喪也絕不輕易放過,既思考理論上可能存在的毛病,也仔細推敲實驗數據的真偽和精度,努力尋找產生問題的原因。不僅要求這些原因能解釋當前的問題,而且還要與以前的結果相統一。每當我們揭開一個又一個的疑團,越來越多的現象為我們所探明和理解,心中那特別的興奮和喜悅難以言表。
毛主席說:原子彈就是那么大的一個東西。沒有那么一個東西人家就說你不算數,在今天世界上,我們要不受人欺負,就不能沒有那個東西。鄧小平說:如果六十年代以來中國沒有原子彈、氫彈,沒有發射衛星,中國就不能叫有影響的大國,就沒有現在的國際地位。我覺得我們國家核武器的研制成功,不僅捍衛了國家的安全,確立了我國在國際上的大國強國地位,還帶動和確立了許多學科的發展,培養了一大批學科骨干。現在我們一方面要繼續維護我國核威懾能力的有效性,同時還需要不斷地科學發展核電,推動核技術在國民經濟各個領域的應用。
回顧自己的人生經歷,覺得自己能為我國國防事業做一點事情,盡一份力,這一生不僅無怨無悔,而且是非常值得和引以為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