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年參與設計核潛艇、核研究堆。退休后,我開始探索利用中子俘獲療法治療腦瘤的醫院中子照射器。20多年過去了,我國第一位癌癥患者可望很快接受中子俘獲療法臨床治療。但我有一個夢想:將來我國能有一艘核醫療艦船,里面放著治療癌癥的中子照射器,代表聯合國航行在大西洋、太平洋、印度洋……為全世界的癌癥患者服務。
我喜歡并堅持在基層單位科研第一線,無論是退居二線,還是當選院士,都不能改變我對客觀、對事實、對真理、對科學的探究與堅持。
核反應堆分兩種,一種是產生動力和能量,也就是應用在核電與核潛艇上的技術;另一種就是提供中子,主要是核技術應用。核工業二次創業期間,我在原子能院主持民用微堆的開發,平時比較關注國際上研究堆的發展方向,發現國際上每隔10年,中子技術的應用都會有一次從科研到生產力的轉變飛躍。到了90年代,我退休了,正好潛下心來摸索中子俘獲療法,使核能造福人類,也可以直接為老百姓做點事情。
1955年,我從上海交通大學畢業分配到中關村近代物理研究所后,錢三強先生組織大家看的第一部電影就是《居里夫人》。影片里居里夫人為了提煉鐳,細嫩的皮膚被灼傷,居里先生跟居里夫人說,既然射線能把好的皮膚輻射爛,那反過來,也一定會把癌爛的皮膚輻射好。我想,居里夫婦提煉鐳,研究核科學,最終是為了使核科學、核技術來造福人類。當時,我就想過核科學怎么能為老百姓直接做點事情呢?50年過去了,直到2006年我研制治療癌癥的醫院中子照射器獲得國家發明專利,才剛剛接近電影里說的那個道理。
目前,最大的困難并不是科研本身,而是這項課題在我們國家尚未引起重視。醫院中子照射器的臨床事務,更多是依托北京凱佰特科學技術有限公司這家小型民營企業;另外,大陸只有我們一個自發的多家聯合團隊在做這項科研,迄今沒有國家的相關發展計劃、臨床項目與資金支持。國際上,20世紀90年代,中子俘獲療法就已經發展了,到現在,在西方國家,這項科研發展很快,美、歐、日等國都曾有十多座研究堆為百姓治療。當前,國家和行業沒有更多的精力來投入,但如果我不堅持的話,那我們國家在這方面技術上將會大大落后于世界,我的堅持,至少填補了核行業里這個課題的空白。老百姓的迫切需要的方向,也是我努力追求的方向。所以,別人理解不理解我并不重要,有方向,我不需要別人的理解。
這一路走來,幫助我的人很多,這里面有國家部委,有中核總,有長期協作單位,有我所在的中原公司,還有很多老領導、老院士、老專家、中青年科研工作者等等,二十多年來,是大家一起推進醫院中子照射器的科研發展。
2001年2月20日,我們應約與著名的神經外科專家王忠誠院士商議醫院中子照射器建設事宜,他跟我說,美國的腦瘤專家來天壇醫院,想讓天壇醫院每年送30個腦瘤病人去美國接受中子俘獲療法的治療。王忠誠拒絕了美國專家,語重心長地跟我說,我們國家為什么不能有自己的技術?“所以,你的東西既要好又要快,像γ刀一樣放在天壇醫院,北京市我可以去跑。”這句話深烙我的腦中。
做科研是需要資金的,我們中核總及中原公司為建設醫院中子照射器,多次向國家提出申請,都未能獲批。為爭取時間,只能依靠一家民營企業來合作,就是北京凱佰特科學技術有限公司。這家公司的老總,他的母親和第一任夫人都死于癌癥,所以他很支持我的科研項目。
資金籌措之前,我曾給中組部寫了一份信。沒有想到,很快就收到了中組部的回訊。中組部的兩位領導在我的辦公室,明確告訴我,中央支持利用民營企業資金開發科學技術的實踐。這次談話之后,我就放心大膽地依靠民營資金投入科研與建設。
從畢業到退休,60年里,無論是對潛艇核動力堆本體的早期研究,還是生產堆、研究堆等堆芯與燃料元件的研究,都是接受組織安排的。這一次,醫院中子照射器的研制,是我依據自己對核科學發展判斷,作出的一個自我興趣的選擇,堅持做下來,看到了成果。能使核科學為老百姓做點事情,這讓我很欣慰。
實事求是講,我們國家和整個行業對核技術應用的重視還不夠,中子俘獲療法的研究,迄今國內涉足者寥寥。希望國家和行業能重視醫院中子照射器的這項可以造福人類的研究,不應該長時間由民營企業來主導開發,核技術應用的科學發展是未來的方向。對于下一代科研工作者,我希望他們不要只立足于眼前利益,科學家應該有理想、有夢、有情懷。但夢,不是想,而是做。
做事情,要有恒心。對事業,要有忠心。我想對當下的中青年科研工作者說:“聽從自己的內心,要簡單,能包容;不要在乎一時得失,要執著,能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