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房

張豪

開春的時候，村里下了一場雪，雪不大，卻把老歪家的房子給壓塌了。

那時，老歪正在村東頭吳順家打麻將，他剛摸了個大碰對，正喜滋滋地伸出手要大家數錢，就在這時，小哈跑來了，喘著氣道：老歪你家房子倒了。老歪聽了，如同收到假錢一般，臉色頓時就陰了下來。他錢也來不及收，就快步朝老屋方向跑去。

老屋趴在那里，碎瓦斷梁爭先恐后地躍入他的眼中，他有些傷感;這老屋是他和老婆結婚第二年自己拉磚坯，自己燒窯建起來的，兒子、女兒都是在這老屋里出生、長大。老歪想到這些，便有些抗不住，慢慢地蹲了下來。

小哈站在旁邊，流著鼻涕說：老歪你都當爺爺了怎么還哭鼻子呢，羞不羞啊。

小哈是老歪的堂弟，三十多歲了，還流鼻涕，照老歪的話說：他腦袋有問題。可此時，小哈的話還是提醒了他，現在不是哭的時候，于是他掏出手機給在廣州某公司上班的兒子打了個電話。

兒子在電話那頭聽說老屋倒了，有點幸災樂禍地說：沒傷到人就好，爸，建房的事你就多操點心了，錢，我明天就匯來。

兒子的話讓老歪噎了半天，只好掛斷電話，接著便給在省城住的女兒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是老伴，老伴聽說老屋倒了，忙問：沒砸到你吧？老歪說：沒有，幸虧你們都不在

家，如在過年那些天倒了，那后果——老歪不敢說下去了，因為春節那些天，兒子、女兒一大家子都回來了。老伴道了聲：阿彌托福！便說，倒了就倒了吧，反正那房子該重新

修一下了，現在還省了拆房子的錢。老歪聽了有些不高興了，正欲說叫他們回來的話，便聽電話那頭，女兒在說：爸，你外孫女現在正需要媽照顧，媽身體不好，做不了體力活，建房的事你還是包給那些工頭做吧，錢我來出。

聽了女兒的話，老歪沒轍了，可叫他把建房的事全承包給那些工頭做，老歪覺得劃不來，可自己做，就要請人幫工，可幫工到哪里去請呢？村里有力氣的年輕人都到外面打工去了。老歪想來想去，想到了小哈，這小哈有的是力氣，雖然智力有點問題，但在別人的的指揮下幫幫工是完全可以勝任的。然后再請鄰村的張木匠做做木工活也是可以的，至于挖地基、挑土的活就叫村里的幾個老哥們就行了，一切籌備好后，天一放晴，老歪就動工了。

老歪是砌墻能手，當年老屋的墻都是他砌的，所不同的是，當年老屋是三間平房，現在老歪要砌三層樓房。照他的意思，將來兒子住一層，女兒住一層，他和老伴住一層。當他把這個意思打電話告訴兒子、女兒的時候，兒子倒沒什么意見，只是女兒提醒他：我已是嫁出去的人了，還能回娘家養老嗎？老歪卻不以為然地說道：不管你回不回來養老，爸都給你留著。女兒在電話那頭，眼睛就濕潤了，當然老歪在家里不知道。

轉眼到了秋天，房子修到了第三層，按老歪的計劃，待忙完秋收，就開始封頂。封頂在農村叫上梁，這是件大事，和破土動工一樣都要舉行個儀式，也就是說全村的人都要來賀喜，而主人呢，就要辦酒席，請賀喜的人吃一頓。老歪想把儀式搞得隆重一點，便把上梁選在了秋收后。

這日傍晚，老歪正在給房子的墻面打水，村長來了，通知他晚上到村委會開會。老歪一邊用噴霧器給墻面噴水，一邊應道：好的。

可來到村委會，老歪就覺得氣氛不大對，很少到村里來的鄉長、書記還有幾個鄉干部都來了。會還沒開到五分鐘，會場就鬧騰起來，有些脾氣大的鄉親甚至拍著桌子說：這哪是拆遷？完全是強拆。老歪坐在會場的角落處，聽說自己的房子要被拆了，頭嗡地就大了，他無法接受鄉里的這個決定。

拆遷很快成了村里人茶余飯后議論的話題。村干部開始各家各戶做工作。村里有人動搖了，有人主動拆房子把有用的磚頭、門、窗拆下來賣掉，能賣幾個錢就賣幾個錢。

幾個月下來，村里的房子已被拆的差不多了，只有老歪的房子還立在那里。老歪成了村里的釘子戶，村長三天兩頭給他做工作，老歪抱定了決心：房子就是不拆。而且，他索性把搭在新樓房旁邊的草棚拆了，搬進了還沒完工的新房里住。

搬進的第二天早晨，村長來了，老歪知道村長一定會來，因為他和房子共存亡的心跡連小哈都看出來了，難道村長還看不出來？

村長沒進屋，就站在門邊說：我們村建開發區，這是市里的規劃，并不是哪個人說了算的，你說你一個老歪不同意拆遷，這開發區就建不成了？你的房子就沒人敢拆了？老歪啊，胳膊擰不過大腿的道理你應該知道！村長說的吐沫直冒，老歪低著個頭就是不作聲，大有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式。

村長很生氣，背著手走了。

中午，一輛警車開到了老歪新房子門口，一個警察下車，走到他面前，叫他到派出所去一趟。老歪心想：自己又沒犯法，怕啥？于是便拉上門，跟著那警察上了警車。

到了派出所，那警察把老歪帶進了一間房子里，老歪一進去，就看見小哈，不由地問小哈：你怎么在這里？小哈流著鼻涕說：他們說我嫖娼。一聽到這話，老歪額頭上就冒汗了。

原來，小哈幫他修房子時，有天突然不干了，說是要找老婆。老歪聽了哭笑不的，可又沒辦法，只好哄他，說只要把今天的活干完，晚上就帶你去找老婆。這一招還真靈，這天小哈活干的特賣力，可到了收工的時候，小哈就纏著他幫找老婆。老歪被纏得沒辦法了，只好帶小哈到了鎮上的一家美容院……

老歪竹筒倒豆子似的交待完罪行，村長來了。村長說：老歪啊，你快六十歲的人了，怎么帶個智障男人去嫖娼呢？要知道這是教唆他人犯罪啊！要坐牢的。

老歪“撲通”一聲跪在村長面前，道：村長！求求你了，救我出去，我再也不敢了。

村長扶起他道：救你？誰也救不了你，除非你自己能將功補過。

將功補過？老歪有些迷糊了，自己一個農民有什么功來補這個過？

村長笑了：響應政府號召是不是功？配合政府工作是不是功？

政府？號召？老歪忽然一下想起了，房子。于是，他趕緊說道：房子，我回去就拆。

村長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說：房子不用你拆了，推土機只一袋煙的工夫已幫你拆得干干凈凈了，現在你只需在這協議上簽個字就可以了。

從派出所出來，村長叫老歪坐他的“奧迪”車回村。老歪說他想走走。村長說：那你隨便吧。說罷，一溜煙走了。

老歪在鎮上買了香燭和紙，因為他相信，房屋是有生命的，那是他老歪給予的。現在這生命，兒女們和老伴看都沒看到就消失了，他感到了痛心，他要祭奠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