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鄉(xiāng)下的記憶（組詩）

孫俊良

我的鄉(xiāng)愁熟了

今夜，月光熟了

銀光閃閃，滾落一地

一粒一粒

熟的飽滿，熟的甘甜

今夜，我的鄉(xiāng)愁熟了

一坡紅高粱

把天空涂染得燦若晨霞

滿坡的谷子金光耀眼

沉睡的鐮刀已經(jīng)醒來

鐮刀熟了

熟得鋒利，熟得亢奮

它聞到了紅高粱的紅

它聞到了谷子的黃

今夜，我的八萬里鄉(xiāng)愁熟了

我需要時光為我打造一把鋒利的鐮刀

院子上空的回憶

多么懷念，那些夏天的夜晚，

外婆卸下滿身的疲勞坐在涼爽的院子里，

我和我的母親，還有一只貓，

院子里的月光傾瀉下來，一縷一縷的微風(fēng)輕撫，

外祖父手里的旱煙鍋，閃著歲月和我們的笑聲。

外婆告訴我天上的銀河，以及，

銀河這邊有個姑娘叫織女，

河的那邊，有個小伙叫牛郞……

他們是一對恩愛的夫妻，一年只能見上一次面。

夏夜在我們身邊靜靜地流

月光在我們身邊靜靜地流

外婆的故事講得仿佛就是她自己

她擦拭著眼角的淚水，我的母親也擦著

眼角的淚水，貓和螞蟻也閃爍著淚水

那些美麗的故事在院子的上空飄來飄去

四十年過去了 院子里的淚水啊

在每一個有星光的夜晚流在我的心底

青春怎么可能輕易就逃走呢

昨晚在濃濃的夜色里

我還分明聽到你對一塊石頭說

石頭老了你也不會老，石頭逃走你也不會逃

多少年了，我還在尋找，分明記得

在歲月的石樁上，我把那根繩

系得那么緊，青春怎么可能輕易就逃走呢

樹葉們保留著祖先的風(fēng)俗

很多很多年了 誰也數(shù)不清

葉子們保留著祖先的風(fēng)俗習(xí)慣

每到深秋

他們穿著紅色的衣服

或者穿著黃色的衣服

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然后縱身一跳

在北風(fēng)的護衛(wèi)下

進行一場大遷徙

他們要回到他們最老的故鄉(xiāng)

爺爺?shù)那趧诒纫淮笃嗖葸€要蔥綠

爺爺鏗鏘的腳步

踩醒了六月的一條鄉(xiāng)間小路

漫山遍野的青草發(fā)出濃重的鼾聲

滿天星星睡眼朦朧

爺爺肩上的鋤睡眼朦朧

爺爺?shù)陌滓r衫睡眼朦朧

爺爺?shù)牟夹垭鼥V

那塊待鋤的玉米地睡眼朦朧

那些略有點發(fā)胖的玉米睡眼朦朧

爺爺?shù)膸茁暱人泽@醒了一大片露珠

爺爺肩上的鋤落地時

玉米地醒了 鋤醒了

滿村的雞鳴聲此起彼伏

爺爺?shù)那趧诖似鸨朔?/p>

村莊醒了 炊煙此起彼伏

爺爺走過的十五里鄉(xiāng)村小路醒了

東邊的太陽醒了

萬丈霞光此起彼伏

爺爺?shù)那趧诒纫豢貌葸€要鮮嫩

祖父就像一株谷子

年輕時候的祖父

像年輕時候的谷子一樣

腰板筆直 滿臉孩子氣

沒有憂愁 眼睛炯炯放光

曾祖父的鋤在他身邊揮來揮去

鋤掉他身上的小毛病

曾祖父喊一聲 我的兒啊

一坡谷子和祖父一起高聲回答

年老時候的祖父更像年老時候的谷子

彎著深深的腰 垂著低低的頭

對土地十分恭敬

對睡進土地里的曾祖父十分恭敬

那樣子 好似虧欠了土地很多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