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8年深冬,我應北京青年朗誦藝術團之邀,出席湖北企業家詩人楚天舒先生在《老故事》雜志社旁的他的企業大廈(緊鄰北師大附近)舉行的詩會上,楚天舒和空軍詩人郭曉曄把我介紹給參加詩會的比利時駐華大使館女外交官:“小姐,您剛才給我們看的那本《詩林》還在提兜里嗎?他——巴先生就是該刊創辦時期的老編輯啊!他退休后也住在北京了……”“Wonderful——好極了!”金發碧眼紅唇的她,小心翼翼地將這期《詩林》取出,輕輕地翻開封面,神情專注地請我在內文第一頁“編委”名單旁簽名;她用漢語連連說道:“幸會,幸會!太難得了,刊物地址還是在哈爾濱嗎?”那一刻,作為老哈爾濱人,我實在感到臉上有光啊。是的,此類情景,在泰國、在俄羅斯、在臺灣……我親歷的,真的不止一次了!
一周后,當我冒著北京酷暑,從京東的通州驅車近兩個小時趕到京西的石景山區文聯后,我所帶的五本《詩林》被一搶而空,沒有得到的竟當場“借過來”兩兩一組地讀起來。當他(她)們在該期《評論與隨筆》欄里的“中國80年代著名詩歌編輯家訪談錄,巴彥布答姜紅偉”一文中,讀到“我為《詩林》能有中共哈爾濱市委宣傳部全方位的扶持和全力以赴的幫扶而幸運自豪——從陳鳳翚部長親自出面與企業家共商詩歌大業,到文藝處同志全員出動,以至同中直、省直企業等單位聯系開展合作時,竟常常由宣傳部出面(包括一次次出介紹信)……這樣的領導部門、上級機關所言的‘領導就是服務,本人信然而肅然!”剛剛讀到這里,年輕詩友就脫口而出:“巴老爺子,你是個幸運老頭啊,今晚更應該喝一杯——也為你這篇介紹《詩林》八十年代情景的文章刊出……”他們見我沒有立即做出反應,站在我身邊的幾位年老詩歌作者紛紛表態,他們神態鄭重、語氣懇切:“沒錯,哪個地方作者不希望本地有自己的文學園地,特別是詩歌刊物啊!”又說:“你知道,我們首鋼(石景山鋼鐵廠)的詩歌作者隊伍不比你們龍江、哈爾濱規模小……我們不少人都有這個愿望,你趕上了一個能干事兒、也會干事兒的宣傳部……”另一位一槌定音地總結道:“根本問題是宣傳部長,他本人不愛詩又不懂詩,更不理解愛詩人的那顆心,那你只能是一廂情愿了。”這些詩神信徒們的一句句肺腑之言直抒胸臆,同晚間聚餐時一次次前來的碰杯,令我至今記憶猶新。這是我退休后隨女兒定居北京,參加石景山區作協活動的又一次難忘記憶。之前則是在“第三屆北京西山詩歌節”,我的抒情詩“生命之光——思語于鳥巢和水立方之間”被首都青年朗誦藝術家朗誦后收入《奧林匹克的中國盛典》以及該區作協換屆會上,聘請作家莫言同志出任石景山區作協名譽主席,與大家聯歡的午餐會上(那是他榮獲諾獎的前三年吧)。
我之難忘和被觸動內心的,是北京文朋詩友們的慧眼,和那一語破的的結論,重又勾起我對我省這有史以來,唯一詩歌刊物創辦之初的一件件往事的回憶與緬懷……而今,創刊于1984年10月的《詩林》已郁郁蔥蔥地邁過了它的而立之年了!
二
為謀劃哈爾濱能有一份詩歌刊物,我和鳳翚先生的第一次接觸,是他復出后主持團市委工作的1982年,即他還沒有來到宣傳部。事情起因于1981年《哈爾濱文藝》改刊為《小說林》,即原有的小說、詩歌、散文、評論的綜合性文學刊物變為小說專刊后,詩版面不復存在。而哈爾濱當時的文學業余作者隊伍中,人數最多又有創作實力的恰恰是詩歌作者,且不說在哈的國內資深老詩人如嚴辰、沙鷗、吳越、巴波(嚴辰為文革后恢復《詩刊》的第一任國刊主編赴京上任);哈爾濱市工、青、婦中愛音樂與愛詩的人之多,成為這座城市一道獨特的文化景觀,以至《哈爾濱文藝》停刊一年以后,我還不斷收到詩作者的來信來稿;而身為當年《哈爾濱文藝》詩編的本人,一直想為哈爾濱乃至黑龍江詩歌事業好好出出力,那也是我起自少年時的“文學夢”。一方面自己堅持詩創作(上世紀八十年代我出版了三部詩集,即兒童詩集《鮮奶與花朵》,抒情詩集《愛的傾吐》和《飛馳的色塊》);同時也愿為老中青詩友,特別是對愛詩的少年兒童做做付出(因為我的文學起步就是十三歲時,在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發表的第一首兒童詩),正所謂“既受惠于前人,就該不忘施惠于后人”吧!可是此時我束手無策,這種無版面、無園地的窘境,促使我決定走出去——尋計問策,看看可否發揮社會力量、通過橫向合作來解決。思來想去,我首選了共青團。誰都知道:青年與詩與詩情、夢想、追求的血肉關系。
我抱著試一試的心情來到團市委,想不到出面聽取我反映情況和建議的,竟是常務書記兼青聯主席陳鳳翚!
作為一位“久聞大名卻無緣謀面”的“熟悉的陌生人”,我早就聽說他1957年因文遭災、農場/青年宮的“右派”遭際與折騰多多,想不到重新挑起擔子的鳳翚書記,不僅才思、真誠與儒雅依舊可感,傾聽和發問中,其言談舉止神態的那種專注、沉穩與濃濃興趣,更見他的學識與作風;我所介紹的當時國內詩歌界和文學刊物情況以及中外詩人對本地詩作者的影響等等,他還不時幫我補充、展開,這令我心里一驚,仰臉端詳起這位資深的團市委領導:也快五十歲了吧,瘦瘦的高個子,一身干凈的舊衣裝,那雙友善、溫和卻充滿睿智的目光以及不時帶出的遼寧語調的親切、本真……此般氣質、修為,讓我的直覺做出反應:他哪里只是專攻雜文的寫作家啊,分明是一位詩學的飽學之士!此等人士的樸實無華與對知識界呼聲的熱心傾聽,不論他做團的工作,還是承擔文教、宣傳領導,都將是該部門的幸事而不會讓人失望。若干年后的事實與實踐證明:這第一次會面,我這雙“胡人”(蒙古人)的眼睛應在“有眼有珠”之列吧。鳳翚書記言簡意賅又條理分明地幫我濃縮出一份行動‘路線圖:1.首先要記住:我國青少年永遠需要詩與歌、詩教和詩美的滋養,這是對少年兒童文明培養的題中之義——“不學詩,無以言”,且詩有看不見的能量為“無翼而飛者、聲也,無根而固者、情也”(管仲);對“詩之國”這舉世公認的寶貴傳統,只能加強建設,促其發展、興盛而不能“窮的只剩下一個‘錢字了”——這也是思想文化與道德理想建設的實實在在內容……“你(巴彥布),不論到哪個部門游說,不管愛聽不愛聽,都要憑著你的‘三寸不爛之舌講清、講透;因為咱們不是為個人腰包在乞討……相信哪里都有看重文化道德的人……”為此,團市委相關部門“隨時與你配合行動”!這是怎樣的一個“矢志不渝”與“不改初衷”!我的心底觸到骨頭的硬度。2.鑒于此時報刊特別是文藝期刊正處于整頓和嚴格管控時期,短時間批不下正式刊號的話,就退而求其次,可考慮申請辦理《增刊》;一旦《增刊》獲準,就著手編一期適合青年特點的有中國氣派的朗誦詩……“團市委愿意協助”。我又體味到什么叫清醒與務實!在我的祖國,想為國人辦成一件好事,缺少這二者能行嗎?3.你的申辦途徑是:市委宣傳部(文藝處);省委宣傳部(出版處);省新聞出版局;你必須有耐心,得有那么一股勁兒……此時,他的目光是熱切與堅定!此時我又回到昔日家兄教我做農活兒、班主任幫我解題的境地中……
我倆握別時,我感到自己渾身是被擰緊的發條,心明眼亮,邁步帶風;這場造訪,不只問明了路子,得到前導與后援,可謂“首戰告捷”!
1983年冬,當我第N次來到市委宣傳部時,團市委鳳翚書記已眾望所歸地挑起宣傳部副部長的擔子。這段時間的申辦奔走,用陳鳳翚后來的話說是“……那時候,我在市委宣傳部工作,正好分工聯系文藝界。最后在黑龍江省第二次作家代表會上,81名作家(涵蓋了全省文學界各門類的老中青三代作家——從魯琪、吳越、方行、關沫南、梁南到當時年齡最小的張抗抗……)聯名呼吁創辦詩歌刊物”。此時已到了1984年;當年10月《詩林》創刊號頂凌破土,宣告了黑龍江“從此結束了沒有詩刊的歷史”這一全過程,不難看到:陳鳳翚的崗位可變,不變的是只要對這個城市的文明進步有力,便不改初衷地支持到底,盡管這給自己帶來多少麻煩和負擔(此時的“向錢看”與為官位更快晉升而忙,已不是新鮮事了);他從出點子到經手繁雜的具體實事兒,干脆把自己融入本省文學工作者隊伍中,并與之鼓與呼……嗚呼!同為愛文的人,一旦當官,是否能繼續為同伴同道想事、做事兒,確實能看得出這個人的良知與操守吧。何謂想群眾之所愿,鳳翚的行動做了最有力的表達;而他把這一具有填補空白性的成果歸功于“……這當然是省委、市委、宣傳部、文聯集體行為。可沒有巴彥布的熱心,用那三寸不爛之舌,到處游說,也許不一定辦成。在我們這里,應該辦成而沒有辦成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每當我看到《詩林》,我就會想起當年巴彥布辦刊的情景……”(陳鳳翚:《巴彥布印象》載于《哈爾濱日報》1995年3月15日)而他將成績、功勞推向組織和部下,這就是陳鳳翚為官之道的又一風格特色吧。
三
要想具體詳實地記述《詩林》創刊后,鳳翚為這個刊物的一件件付出,對我來說大有“老虎吃天”與擔心掛一漏萬的慨嘆而不知從何處下筆。
就從我書架上的這1984-1989年《詩林》五卷合訂本背后的故事談起吧。我組織了全省資深和實力詩人采風團,來到哈爾濱軸承廠講座、輔導、參觀、體驗、座談,立即得到這個企業所有愛好文體活動的員工們(不只是詩作者)的歡迎與喜愛,1985年慶祝《詩林》創刊一周年大會,就在該廠文化宮隆重舉行;美術教育家楊角先生(延安時期詩人艾青的老戰友)當場揮筆表達了他對這場詩歌聯歡會的感受與評價:“唱罷北國風光好,冬來不遠即是春。比比詩家何處有,詩刊之外有詩林。祝賀《詩林》創刊周年,1985年冬 楊角。”這場慶祝會上,由軸承廠內外、廣集全省老中青三代詩人,以不同風格表現現實生活的詩篇和陳鳳翚部長那篇關涉企業文化建設與詩人尋找生活“閃光點”來點燃激情與夢想的講話,首先感動了企業員工。消息傳播出去,隨之而來的是那些勇于創優爭先、愿將社會先進文化借助詩歌之火送進企業的廠長、經理們,因為他們看到了物質生產與精神文明“雙贏”與“互補”的契機。
那是1986年夏天,鳳翚以會見老朋友的方式,利用下班前一小時,邀請榮獲“兩個文明”獎勵的國營和民營企業廠長,驅車來到市委大院小平房會議室,清茶一杯,他向企業老總們介紹:咱們市里為愛詩的人辦了一份《詩林》,出刊一年多來,不僅為青少年喜愛,也受到企業員工歡迎,《詩林》將要繼續向廠礦、部隊、學校深入,探索為企業文化建設出一分力,讓高雅藝術豐富并提升職工文化素養,但《詩林》面對辦刊經費困難,純文學類的精神產品,不是以贏利為最高效益;國內外的經驗是,應該接受社會各界的經濟投入云云,他那雜文家與詩人兼具的深刻思想同熱誠情感,以鮮活加風趣、嘮家常式的親切帶幽默的語言,剛講上十幾分鐘,企業家們坐不住了,精明而高智商的他們立即明白了:陳部長的此舉與自己與家人所需毫無關系;竟是為一個賺不了錢的刊物而出面,很新鮮,也很感動!全省勞模——哈爾濱啤酒廠李元勛廠長隔桌向我伸手相握,趁鳳翚找打火機點煙之時走過來,對我附耳相告:“詩人老弟,你別發愁,有陳部長這位關心企業全面發展的好朋友、好官出面,我們從企業廣告中擠出一點兒,就夠你出刊一年半載了;我還要和全市酒業同行老板打招呼,介紹這次會,動員他們參與進來;哈啤的‘三月風詩會就交給《詩林》。”這就是說,由他充當“紅娘”促成的文化與企業聯姻,延展到1988年的“詩與酒”全國詩歌大賽和“中國首屆冰雪節詩會”在冰城夏都哈爾濱的成功舉辦,這“冰雪節詩會”成為后來哈爾濱國際冰雪節的一項內容而延續下來。
1989年的冰雪節詩會上,來自全國21個省市的《詩林》“沙龍”成員代表(獲獎者),手捧有自己作品的《沙龍詩選》,又領略了冰城的浪漫,以至到會的詩人葉文福那血性帶磁性的朗誦,同港澳臺詩家們的電報與書法的祝賀,真的攪熱了冰城。鳳翚面對這一場景對我說:這種有品位的文學活動,對我市來說,太需要了!一個需要風清氣正的社會,一個追求人生境界和富有家國情懷的人,生活怎能沒有詩呢?我見這位學者型的官員,流露出來的是赤子之心與詩人情懷啊!特別是他為《詩林》發現并推出的全省青年新秀詩人所寫下的一篇篇詩評與序言,用他本人的話說:“有時候,要為他(巴彥布)辦的活動,拋頭露面……有時候,又要奉他的一紙命令作文。這后者,更是一件苦不堪言的差事。寫那幾千字,不知耗費我多少時間才能交卷。他總是鼓勵有加。那幾篇小文還在,算是我們那個時期交往的印證。”
1990年,鳳翚離開了他奉獻大半生的哈爾濱市,帶著他的光與熱,在省委宣傳部常務副部長任上向全省發散。此時我又一次感受到經他前后七至八年間的親力親為與殫精竭慮,《詩林》的根已牢牢扎進北疆沃土上,市委市政府從1990年起將《詩林》《小說林》納入本市必保的文學二刊,此舉正是哈爾濱上下同心,為八十年代中國的文藝復興展示了我龍江的神韻、風采。此時,我也如釋重負,欣欣然受命去為專業作家服務,創建哈爾濱文學創作所,開始了新征程,直至退休……
2015年3月2日定稿于北京八大處軍區大院內
注:此文作者為《詩林》原主編巴彥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