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記憶捆綁在一起

李帆

年前去北京出差，逮機會見一位大學同學，時間是早晨7點。

給私企老板干活兒，時間就這么緊迫，空當只有清早這一兩個小時。除了熟透了的膩友，誰也不會選在周末的這個點約會，不過，看他帶老婆打著呵欠一起出現，我還是有點內疚。“沒事。”他說。嫂子總聽他說起我，這次終于能見到活的了，自然不容錯過。趁此良機，他一定要給老婆再講講我們過去的歲月，也印證一下彼此的記憶。

于是乎，我和嫂子一起，饒有興致地聽他講述大學時代的我。

“那時候的他，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我們學校。”如果大學不在郊區的話，我可能連本城都不會出去，純純的井底之蛙。工作之后，我一年之內去過的地方，比之前20多年加起來都多。職場人就是這樣快速成長起來的。

“他們宿舍就是錄像廳，每到周末，烏煙瘴氣，地上的瓜子皮有半尺厚，他喜歡嗑瓜子，也喜歡買給別人嗑。”我們宿舍最早買了電腦，大家都喜歡往我宿舍跑，聚在一起打游戲，看電影，其樂融融。大家來總要招待一下，我通常會買些瓜子。在幾位舍友的共同縱容下，很快，宿舍就淪為整個一層樓的公共棋牌室、錄像廳、餐廳、游戲房。

“他經常到我們宿舍串門，有時候就直接住在我們這里。”一般這種情況，說明我的舍友又有女客來訪。舍友之一長得很帥，好像還成為我校BBS上的熱門話題。整天鶯鶯燕燕，招蜂引蝶，看得我好生艷羨。宿舍電話是他的熱線，因為電話就放在我桌子上，我又變成他的義務接線員。和一個帥哥同居了3年多，說實話，給我心中留下了很深的陰影。

“他說話可損了，得罪了不少人。”嗯，從幼兒園起，我說話就不中聽，大學時血氣方剛，更是口不擇言。當時覺得自己耿直，現在反思，這樣說話真的不好。等工作之后，殘酷的社會懲罰了毒舌的我，讓我終于懂得收斂、克制，多從其他人的角度思考問題。后來，看過校園毒殺案的報道，我真要感謝當初同學們的寬厚和包容。真的，他們當時都沒有打我，似乎都很少還嘴，可能覺得沒必要和一個傻瓜較真吧。

“他被人拒絕了，還躺在床上哭了好久……” 打住，我哭了嗎？我承認當時被拒絕過，郁悶了好長時間，但是沒有哭，這廝應該記錯人了。當然，后來也總是被拒絕，因為習慣了，所以連郁悶都沒有了。“你肯定哭了，我還陪你一起散步，安慰你，給你打飯。”“你是陪我散步了，但我的確沒哭……”

“你比他說的要好看一些。”嫂子試圖轉移我們的爭論。那是，我現在不長痘痘了，臉上平整了很多，英俊指數也有所上升。從高中開始，我的痘痘就一直沒消停，大學時代更是恣意生長，試盡種種辦法，結果都不成功。我一直沒找到對象，和一臉的痘痘必有關聯。直到快30歲，我的痘痘才逐漸消退下去，而我的春天，也從那時開始。

“可你現在都胖成個球了。”他又在抹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這么打擊我？短短幾年，我的身材像吹氣球一樣膨脹起來，比漲工資還要迅速。我痛下決心，努力節食，戒掉了燒烤，只喝無糖可樂，兩周才吃一次夜宵，一周跑步4次，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塑造出眼下還算精神的形象。不料非但沒有被表揚，反遭諷刺和揶揄，我還真有點委屈，“你見到的，已經是我減肥后的樣子了。”

“可你以前瘦得像根棍兒。”我得承認，他說的沒錯，而且，我還有點莫名的感動——十多年過去了，到今天，知道我曾經瘦過的人已經寥寥無幾。如果不看照片的話，包括我丈母娘在內，很多人都覺得我生下來就是胖乎乎、圓鼓鼓的。而作為一個不愛拍照的人，我又很少留下自己的影像，缺少物證，任你口舌如簧，還是沒有說服力。而真正能給我正名的，就剩下我這幫同學了。我們的青春捆綁在一起，我們又分別得太長，對彼此的印象，也一直固執地停留在那段時光里。

實話實說，他嘴里的關于我的事情，好多我自己都不記得了。在我眼中，同學相聚，除了維系一下多年的友情之外，看看彼此現在都混得如何，還能從對方的腦海里，翻看自己過去的模樣。初中、高中、大學，每一個同學都是一本活生生的相冊。對于自己的印象，不同時代的同學有不同的記憶，這些印象雜糅著各種情緒，還有選擇性遺忘。腦海中的記憶，和現實中的照片一樣，地久天長難免失真，不過所有這些變形的印象拼接起來，還是可以大略看到自己曾經走過的人生軌跡。在同學的記憶里，還能不斷穿插現在和過去，感覺自己的生命在一個一個瞬間定格。

畢業之后，因著個人的緣分，我們就像鳥兒一樣，散落到世界的各個角落。有些人可能慢慢就從記憶中剔除了，還有些女神男神，大腦會自動啟用美圖秀秀程序，逐漸強化。也許有些刻意的回避，只是不想破壞別人在自己心中的形象，抑或是想留給對方最完美的自己吧？

整個青春時代，說長也不長，但這一時期，又是人變化最快，可塑性最強的階段，我從不同階段的回憶中，看到自己在一步一步成長，性格也在一點一點改變。

“他很聰明，也很勤奮。”難得說句好話。到現在，這么夸我的人不多。我自己也知道，和學生時代相比，我現在已經“墮落”了很多，自己找了一下原因，好像是努力總得不到回報的緣故——又是一個天大的借口。但同學這么說我，還是對我抱有很大的期許。那么，為了印象中的上進青年，我想，再怎么也得加把勁兒。翻完同學這本人生相冊，我覺得，自己頓時滿血復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