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記

阿華

迷路記

碧瓦接水，蒼松連云

一個人在山里迷路。嘩嘩作響的風中

他找不到歸家的路

……之前，他的酒杯里也有雨水一錢

陽光二分

但現在，整個夏天紋理黯淡

他所有的不滿，都無處投訴

他不能問佛祖：我從哪里來？

我到哪里去？我活在世上的親人

都有誰？

他也不能問佛祖：杯中

若有鎮痛劑，我能否為自己建一個

虛幻的帝國？只有愛，沒有恨？

心里已是暗潮洶涌，但嘩嘩作響的風中

他怎么也找不到歸家的路

他不知道，他再也不能跟光線結伴

也不能與影子為伍

因為光線比他長壽，影子比他有計謀

給我的女友拉姆

我這里的春天，仿佛是一間花房

桃花紅艷，海棠怒放

梨花開在半空中，風又吹熄了

一盞燈

而拉姆，你被我夢見

你被我夢見，又離開。你放下書卷的地方

春天已經隱去

——拉姆，最近我老是夢見你

這讓我感到溫暖

謝謝你讓我在一根火柴里

看見了更多的光亮

謝謝你肯在冬天，和我一起抱雪取暖

一筐雪融化了，我們又背第二筐

拉姆，這樣最好！既然相遇了

就相伴著走一場

這只蝴蝶是誰變的

這只蝴蝶是誰變的？它為什么

孤單地飛

在塔爾根，葉子落到了水里

魚游到了岸邊，葉子和魚碰到了一起

就開始說話

它們說河流草木，野果山花，它們不說

這只蝴蝶是誰變的

萬家燈火的街道上，月亮又圓又大

路上相逢的人們，說秋天漫長，適宜寫信

說天氣寒冷，需要加衣

他們都不告訴我，這只蝴蝶是誰變的

它為什么孤單地飛

有一些事情不能多想，有一些事情

也不能多問，想多了，問多了

眼淚就會像潰塌的河堤

一只鸕鶿在教堂外面飛

一只鸕鶿，在教堂外面飛

它聽見了教堂里面的歌唱

和一些人的懺悔

一只鸕鶿，在教堂外面飛

那時水稻還沒有揚花，一群喜鵲

還在來時的路上

一只鸕鶿，在教堂外面飛

蓮花山下的落日送來了

歸家的蝴蝶。吹過江邊的風突然就

有了停止的愿望

一只鸕鶿，在教堂外面飛

它剛剛路過曠野，孤樹，現在

它看見了教堂——

就像在灰敗的冬天里，突然就回到了

枝頭開花的春天

六十八歲時候的羅布

他在去公園的路上，會與尾隨他的

那只黃狗，交流幾句對天氣的看法

他會向花童手里的玫瑰提問

“你從哪里來，你為誰而開？”

身邊的八哥他最喜歡，因為八哥

會用他的語氣說話：

風有沒有種子？如果有

會不會生根？

雨有沒有愛情？如果有

會不會結果？

有一個細節，足以證明

他對生活無比的熱愛

——他曾在一個雨夜，為一只

鸕鶿找它失落的家

他想活得又長又久，比如六十八歲的時候

就是他理想中的模樣

可是，他依舊沒有活過

這個想像中的年份——

四十七歲那年，他消失在大草原上

身后的半桶水里，還晃著一枚碎月亮

大悲咒

種地的趙豐只活到六十九

生前他割麥，插秧，在貧瘠的土地上

勞作了一生

他的兒子穿著破棉襖

把他經歷的生活又經歷了一遍

放羊的二娃，他的兒子不再放羊了

但穿著他留下來的雨鞋

呱吱呱吱地走路，每天都在村子里閑逛

我的姨媽，幾年前開始迷信菩薩觀音

在虛妄的世界里尋找解脫

每月農歷初一和十五，都會到廟里燒香

她愿這世間的好雪，都不落到別處

一座村莊就是大地的殿堂

吹嗩吶的人，手里拿著黃銅

在塔爾根，流水已經走得很遠了

為什么嗩吶聲，還在風中嗚咽

寺院里的羅漢松

給花點燈，給草讓路

用一次前行換取一次后悔

值不值得？

一畝薄地，種桃種李

兩條江水，各自東西

有幾分執拗，可以修成正果？

在廣德寺，我看見的羅漢松

也碧綠，也蒼翠，心里盛不下一粒芝麻

卻可以養一千朵白云

它的樹下，小和尚用無線上網

他看到的世界，花花又綠綠

他念阿彌陀佛，他的心在犯罪

初一敬神

他依次拜下：

管健康的神，財神，風神和雨神

他希望每年都不要生病，要有錢花

生活要風調雨順

他還拜下耳神和目神

年紀會越來越大，耳聰目明

才不會遭人嫌

至于愛神和美神，他想：

那是城里人的神，一個鄉下人

不要也罷

眾神拜完，他才在四處漏風的家里睡下

他沒有跟神說，前幾天他剛從一場礦難中

僥幸回家

他枯褐的肺里，還擁擠著太多

排不出去的煤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