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也是大人的窗口

楊照

你去同學家參加生日派對，說好是六點鐘結束，去接你時，你不愿意走，很委屈地問：“為什么我要第一個走？”

在等你慢慢調整心情的過程中，我想起應該差不多就是在你這個年紀，我參加過的一場生日聚會。那個年代，其實不流行過生日的。大家都比較窮，也就比較節省，還有，沒那么看重小孩。我們班上有一個同學，爸爸在香港做過生意，觀念、作風都跟我們不太一樣，比較舍得對小孩好。那個同學早早就開始學小提琴，而且用的是高級的德國琴。

他過生日，邀請了三四個同學去他家。那陣子我跟他很熟，還常去他家，因為要準備班級樂隊比賽，班上的主力是三把小提琴，其中我學的時間最短，當然也拉得最差，那個同學自告奮勇幫我，讓我星期六下午到他家和他一起練習。因此，他辦生日聚會，我也就被邀請了。

去之前就說好要吃晚飯。可是玩了一陣子，玩到肚子開始“咕嚕咕嚕”叫了，他們家的廚房里卻沒有一點動靜，甚至看不見他媽媽的蹤影。我正在擔心說不定我聽錯了，沒有吃晚飯這回事，等一下回到家里恐怕連剩菜都沒有了。只見同學的爸爸拎著一串鑰匙，招呼我們跟他一起出門。一出門走上雙城街，過了兩個巷口，他爸爸若無其事地推開一扇店門。

我驚訝得心差點從嘴里跳出來。那家店是“統一牛排館”！我們每天會經過那家店，大家都知道“統一牛排館”和德惠街上的“統一大飯店”都是專門面向外國人經營的。我從來沒想過自己可以走進那個厚重嚇人的大木門里。

我猜吃那頓飯時，自己應該出了不少糗吧！我不記得到底怎么拿起刀叉，怎么吃完那頓飯，更不記得到底吃出了什么味道。我記得比較清楚的反而是回家后，告訴爸媽我去了“統一牛排館”，當時他們的反應。

他們也沒有去過“統一牛排館”，他們也好奇牛排館里是什么樣子。媽媽問：“真的是用刀叉吃飯嗎？”爸爸問：“一定花了很多錢吧？”他們輪流問了好多其他問題，關于牛排館的種種，有些我答得上來，有些我完全沒有答案。我在爸媽的臉上，看到我以前沒見過的光彩，這次，換成是他們向我詢問，要由我來滿足他們的好奇心。

這樣的關系倒過來了。那一刻，我很自豪竟然能擁有爸媽沒有的經驗與知識！

我曉得，不必過多久，你也會開始帶回來我所沒有接觸過的經驗與知識。你會有你自己的生活以及你自己看到的世界，你會將那個世界的新鮮體會帶回來。那時候，換作你變成了我的窗口，讓我看到我本來看不到或是沒機會看到的風景。我無法想象你帶回來的會是什么，然而我真心期待著，通過你看到我未知的經驗與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