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長大的少年

張曉晗

我剛剛開始談戀愛的時候，和許多人一模一樣，深受言情影視劇和小說的影響，覺得自己已經是戀愛專家了，但其實我對男生真實的生活一無所知。

高中時，喜歡上了初戀男友。原因很簡單，有一次，下了體育課我穿過操場時，他正好打完籃球，摘下眼鏡，甩著手指上的汗珠，抬頭皺起眉頭，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被各種霸氣總裁形象洗腦的我瞬間被擊中了—真霸氣！

為什么不認識我，就瞪了我一眼？

看樣子一定是能幫我打死一個連的鐵血真漢子！

我們交往后我才知道，那天他根本沒看到我。所謂霸氣一瞪，是因為他散光太嚴重了，他摘下眼鏡就算看路過的“旺財”也會那么霸氣。我自然十分失望，這種失望讓我對他所有的行為都很不滿，無論他做什么，我都覺得他軟弱、幼稚、不堪一擊。別說強吻了，他連拉我的手都會出一手心的汗，不敢看我的眼睛。

小說里的男主角在其爸媽都被害死后還努力復仇，讓仇人進監獄，自己奪回公司，重新成為霸氣總裁，而你只不過是物理沒考及格就“嗷嗷”哭，算什么啊？！

我上高中時是“遲到大王”，他每天早上在上學路上都會幫我買一份早餐。現在想來這是很貼心的舉動，當時我卻很不領情。我經常說：“你怎么就這么點出息啊？就會買早餐，不好好學習，不去做些大事，怎么成為霸氣總裁啊？”

我過生日的時候，他疊了滿滿一玻璃瓶的“愛心”送給我，每個“愛心”里面都寫了小字條。他營造了很久的懸念，我天天在家幻想，他是要送我一個島，還是一個魚塘呢？最后當他把這個玻璃瓶遞到我面前時，我真想把它扔掉。拿著這個玻璃瓶回家，我的內心只有失望。

他真是幼稚極了，為什么做這么無知的事情？他哪怕強吻一下我也好啊！

最嚴重的一件事是在一次全年級做生物考卷的自習課上。那天下大雨，我沒帶傘，我們說好放學后他幫我把新發的課本搬回家，可是他們班的老師要求所有的人把考卷做完并交上后才能回家。他從教室里溜出來，撓著腦袋，不好意思地說：“能不能把你的考卷借我抄一下，我快點寫完就能幫你搬書了。”

我瞬間變得怒不可遏，跟他說：“你只是想抄我的答案，并不是想幫我搬書，你連一張考卷都做不好，還想出這么漂亮的理由來騙我的考卷。”說完我就抱著一堆書跑了出去。后來我走到一半，他全身濕透，從我身后跑了過來，然后把包里的雨傘遞給我，什么也沒說，搬起我的書就走。我撐著傘，問他：“考卷做完了嗎？”他說：“沒有。我提前交了，我不能讓你淋著雨回家。”

他努力地、為難地、想盡一切辦法履行著自己的諾言，我對他還是不滿意—他為什么就是做不完那張考卷？

后來，我對他越發挑剔，感覺他無法掌控自己的生活，他總是有那么多難以解決的麻煩事，還常常因為吃醋而做出一些更幼稚的事。哪怕是一開始我喜歡的地方，也開始在我眼里變得不堪。他每天滑滑板上學，開始我和所有的女生一樣，覺得這樣很帥氣。到了后來，我反復跟他說：“你為什么這么愛出風頭？一點兒也不沉穩，而且很危險。”他說：“我不是為了出風頭，而是真的很喜歡滑滑板啊。”我說：“滑滑板能當飯吃嗎？難道你準備滑一輩子嗎？”他說：“準備滑一輩子啊，還要去美國滑呢！”

說的時候他神采奕奕，我一盆冷水潑過去：“你真的太幼稚了，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生活，我們分開吧。”

現在想想這些事情，反而感覺自己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幼稚的大白癡。當年我們16歲，都是學著和異性相處，他盡力做了所有希望讓我感覺到被愛的事情，我卻期待在他身上找到自己渴望的一切，而那些渴望都是虛構的、不真實的。

我心里不停地覺得他懦弱、沒用，在第一次愛和被愛的過程中，否定他做的所有事情。喜歡相對成熟的人沒有錯，可是幼稚這件事也沒有錯，畢竟每個人都需要時間和空間去成長，并擁有選擇如何成長的權利。況且隨著年齡逐漸增長，見過越來越多的男人，再好的偽裝，再天衣無縫的粉飾，再成熟、干練的修為，如果他把真心交付給你，就是把他的鎧甲交付給了你，你總是會發現他脆弱的一面。那么多事情對于他來說都是駕輕就熟、可以控制的，哪怕是在和你交往的過程中他也知道，每一步該如何讓你歡喜滿意，但是愛你這件事是第一次發生，是在他的控制范圍之外的。

我和初戀男友像過家家似的，時好時壞。后來他真的去了美國，繼續滑滑板，我時不時會在各種社交網站上看到他的照片，全身傷痕無數，文了各種文身，卻笑得很開心。忘了說，他爸爸其實真的是霸氣總裁，對他的選擇非常憤怒，覺得他是扶不起的阿斗，自己卻也沒什么好辦法，只有不停地給老師送禮，希望老師對他嚴加管教。老師就真的嚴加管教。但他不是讀書的料，性格又比較內向，所以在高中學習期間，他過得本來就很壓抑，還在書包里放過遺書。那封遺書被我發現之后，我劈頭蓋臉地罵他：“這都是些什么小破事兒，你就要死嗎？而且你死了，你最舍不得的竟然是你的玩偶！”

作為他信任的人，我沒有給他絲毫安慰，只有給他的憋屈火上澆油。

好在命運對他很眷顧。他上個月結了婚，妻子比他大幾歲，很會照顧人。有認識的朋友去參加了他的婚禮，我好奇地問：“他還是老樣子嗎？”朋友說：“對啊！他家里有一堆玩偶，他給每一個玩偶都起了名字。”

他其實是一個很好的初戀男友，很感謝他讓我的初戀有那么多至今回憶起來尚覺溫馨、美好的細節。而在這個故事中，我反倒是一個非常糟糕的戀人。

男人的天真是很可貴的。當然每個早熟的少女—像我一樣—可以不欣賞他們的天真，但是也沒必要去刻意傷害他們。畢竟他們是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很努力地愛著。

（蟲兒飛摘自《女友》2015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