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偉

1945年2月,27歲的蘇軍炮兵連大尉連長索爾仁尼琴因與大學時代朋友維特克維奇在通信中調侃取笑斯大林,結果在戰火紛飛的東普魯士前線被逮捕,繼而以“進行反蘇宣傳和陰謀建立反蘇組織”的罪名被判處8年勞改,投入了哈薩克斯坦東北部的埃基巴斯圖茲勞改營。
勞改營高寒荒遠,生存條件惡劣,無論大學教授,還是地痞流氓,只要到了這里,一律住進四面透風的木屋,日夜從事繁重的體力活,冷酷無情的看守甚至有權在囚犯拒絕出工時開槍。囚犯們非但要忍受衣不遮體、食不果腹的待遇,還要日復一日違心地檢討自己揭發他人,最后依然勞苦凍餓而死,死無葬身之地。
綽號“海象”的索爾仁尼琴盡管才華橫溢,志存高遠,可是身體單薄羸弱,形象木訥呆板不受看守待見,根本經受不住營養不良和苦力勞動的折磨,很快就得了胃癌。妻子納塔利亞得知消息后徹底絕望,無可奈何地接受了莫斯科大學高級講師索莫夫的追求,寫信與索爾仁尼琴一刀兩斷。
沒有人憐憫,也沒有人探視,無依無靠的索爾仁尼琴就像風中殘燭,隨時都有可能熄滅。然而,勞改營的日子依舊,境遇沒有絲毫的改善,索爾仁尼琴想要脫離苦海,要么死去,要么逃跑。既然病魔沒有索走自己的生命,為什么不試著逃跑呢?對于索爾仁尼琴而言,他的身體逃不出勞改營,他的生活卻能逃出勞改營,他鐵了心決不妥協,用自己的方式對抗非人的迫害。
囚犯的伙食很差,每天配發的都是難以下咽的黑面包,索爾仁尼琴就在干農活時捕捉青蛙、撿拾鳥蛋,帶回來夾在兩片面包間,小心翼翼地在外面裹上紗布,用熨斗烘焙出“私人定制”的三明治。勞改營地處草原深處,每年都要加工上萬噸馬料送往騎兵部隊,囚犯每天工作15小時累得直不起腰,唯獨索爾仁尼琴輕快地哼著小調,連鍘草節奏也是四四拍,將枯燥乏味的苦力活變成了快樂優雅的音樂會。囚犯不能享用茶葉,索爾仁尼琴一到晚上就用松針煮湯,陶醉地欣賞裊裊的霧氣,如癡地嗅吸清新的氣息,然后砸吧著嘴有滋有味地喝下肚,如同品嘗珍饈美味一般。偶爾有高官前來勞改營視察,看守事先會給每位囚犯發一份報紙,裝模作樣地組織所謂的學習,索爾仁尼琴身為囚犯被剝奪自由言論的權利,便將報紙倒過來,高高地舉在面前,發出自己無聲的抗議。
從勞改營釋放出來后,索爾仁尼琴筆耕不輟,發出對國土熱愛的記述和苦難人民的呼聲。索爾仁尼琴的作品讓當政者甚為尷尬,屢屢對其封殺和抄家,最后連蘇聯國籍也被剝奪了,但這并不妨礙世人對他的高度評價。1970年,索爾仁尼琴被授予諾貝爾文學獎,2007年俄羅斯國慶節這天,他終于等到自己祖國的認可,普京總統親自為其頒發了俄羅斯聯邦國家獎,在有生之年贏得了“俄羅斯的良心”的稱號。
強者渡己,圣者渡人。一個瀕死的囚犯頑強地活了下來,不僅以90歲高齡善終,而且給俄羅斯留下了豐厚的思想和文學遺產。索爾仁尼琴到底說了什么、寫了什么,其實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不管什么時候、什么境遇,渴望自由、積極生活都應該是我們篤信不疑的人生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