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柏林
1
那年初秋,葉子還沒有變黃,我十七歲,踏進了大學的校門。
我揮著手里的通知書膽怯地問:“請問在哪里報名?”“哪個系的?”“新聞。”男生說:“新聞系的,跟我走吧。”
“聽口音你是河南人吧,我也是。”我高興地說,“沒想到在外地還能碰到老鄉。”他笑笑說:“真是個小孩。”他是我在那座城市認識的第一個人。
不久,各社團就迎來了招新。我在面試院廣播電臺的教室外又碰到了他,原來他是評委,面試很順利,我通過了。
新聞屬于必須要寫要練的學科,每一位老社員都必須要帶兩名新生,我自然就成了他帶的學妹。
周末,他帶著我們兩個學妹去跑新聞。“帶筆和紙沒?”我一臉茫然,“記者如果沒有紙和筆還做什么新聞?這得形成習慣。”聽起來就像老師,真嚴厲。慢慢地變成了他們在前面聊天,我在后面聽。他突然回頭問:“為什么不說話?”“我不知道該說什么。”他說:“要練,做新聞必須要膽大,要學會交流。”
采訪完就是寫稿子。我寫不好新聞稿,憋了半天才憋出幾百字,只得去請教他。
燈光下,他一個人坐在教室里,一本厚厚的英語試卷,燈光映在他的臉上格外柔和,看我來了,他拿起桌上的木糖醇:“來,吃糖。”我不悅道:“為什么一見面就讓我吃糖?”他說:“因為你是小孩。”我迷茫地看著他,可他已經開始幫我看稿子。“你看你的稿子,怎么寫的跟散文一樣?形容詞都去掉!”我坐在他旁邊改稿子,他繼續做卷子,時間仿佛靜止了。改完稿,我長舒一口氣。“你知道最近學校有什么活動嗎?”他問我。我茫然,他嘆氣道:“你要有新聞的敏感性,這要形成習慣。算了算了,你是不是喜歡寫散文?”我點點頭。他拿出一堆報紙和雜志說:“這是學校的文學雜志,你如果喜歡可以參與,新聞學院注重的是新聞。”
晚上,他送我回宿舍,我問他:“你為什么喜歡吃木糖醇?”他笑笑說:“沒有為什么,就是喜歡,有些事情沒有道理可言。”
從此,我就開始關注學校公告欄,課上學習,課下跑新聞,我想把稿子寫好。
室友好奇我怎么突然對新聞這么感興趣,我說:“不知道,有些事情沒有道理可言。”
每天跑完新聞寫完稿子,我都會去他那里,他低頭幫我看稿時,我就靜靜地站在旁邊。他說,選擇了一條路,就該努力,不要荒廢了光陰,誤了自己。
那段時間,我隱約感覺到室友對我的冷漠。結果,稿子寫得不好,他問我怎么回事,我哭著說,不知道該怎么與室友相處。他拍拍我的肩膀說,人都是孤獨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不一樣是因為你有自己的路,你要有自己的判斷,自己的原則。接著把木糖醇塞給我說,有些煩惱,嚼一嚼就沒有了。
回去時,我帶著那瓶木糖醇,把它放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
2
圣誕節快到了,我去超市買了一個最漂亮的蘋果。路過食堂,看到他身邊坐著一個女孩。他說,這是你學姐,也是河南的。
從那以后,每次去超市,我都會買一瓶木糖醇。
有次,他打趣道:“怎么還沒談戀愛,是不是因為我老催你寫稿子都沒時間談了?”我說:“沒碰到喜歡的。”他笑著說:“碰見了就一定要抓住,這個世界,什么東西都可能溜走,一定要珍惜。”
我時常把木糖醇倒出來,再一個個裝回去。那時候他已經快畢業了,聽說畢業生都忙著各種面試,我很少見到他,卻天天木糖醇不離手。
再見時,他一個人在操場打球。我問:“怎么一個人?”他搖搖頭說,和你學姐吵架了,我們在一起六年了,卻因為畢業要分手。我從包里掏出木糖醇,“嚼一嚼什么煩惱都沒了。”他和我說著他們之間的故事。“那么在乎就去找她,不是說人生相遇很難嗎?一定要珍惜啊,六年都走過了,還跨不過畢業這個坎嗎?有些人錯過了就是一輩子。”他聽后愣了愣,“你說的對。”轉身就要走開,卻停住腳步回頭說:“謝謝,如果你碰到喜歡的人,也一定要把握住。”
我手里握住的,是木糖醇的瓶子。
3
學長學姐們要離校,社團也要換屆了。因為新聞稿寫得出色,為人處世得體,所以我成了他的接班人。那晚,大家狂歡,為他們餞行。
我坐在他的旁邊,想著人生若如初見。他喝著酒說,“一個社團的主干除了要稿子寫得好,還要有領導力,我一直在培養你,你沒讓我失望,以后遇見什么問題就找我,要加油!”我拿起身邊的酒杯一飲而盡。那晚我喝了很多酒,旁邊的同學說,她今天太高興了。
我仍然每天吃木糖醇,像吃藥一樣。幾個月后,他打電話給我說,回學校取畢業證,順便給我個驚喜。見面后他告訴我,他和學姐下個月準備結婚了。
我許久才擠出一句,你們肯定會幸福的。
他們結婚了,我沒有去。沒有人知道,一個關于木糖醇的故事。
我辭去了社團的職務,想到了散文,想拾起丟棄的形容詞,把青春好好抒發。新聞太現實,而現實的東西太傷人。
若人能不問世事,不知年月,最幸福!
秋風吹起,又一批新生入學,我也面臨畢業。最后一次逛校園,我從公告欄經過,旁邊幾個學妹拿著筆抄著,突然就想到那句“不帶筆怎么記新聞,你不敏感怎么當記者。”
木糖醇男孩,教會了我很多事,珍惜、努力,甚至是悲傷,卻沒教會我遺忘。
4
大學畢業才發現好像全世界學的都是新聞,我找不到合適的工作。第二年我在家鄉一家媒體單位做了一名記者。
我活得很懶散,寫不出出色的新聞稿,也不喜歡結交朋友,模糊了自己的路。
一次媒體酒會上,我懶散地坐在角落,不喜歡說話,不喜歡調侃。突然一個熟悉的背影,背著相機,端著酒杯,是他。
我拿起一杯酒笑著說:“學長好久不見。”我們聊了幾句,他現在是報社記者。他見到我也很高興,說仿佛回到了大學,要跟我好好聊聊。
于是,我又開始熱衷跑新聞,熱衷生活,甚至熱衷結交朋友。我想成為媒體圈里的活躍分子,我開始和媒體圈的朋友聚會。我開始查媒體活動,查媒體單位,雖然不再是校園,但我卻有了更多機會出現在他面前,說一句學長你也在這里。
一次采訪結束后,他帶我去了水庫,坐在高高的大壩上,兩罐啤酒,我們聊著大學生活,聊著學校里的風云人物,他問我,還在寫東西嗎?我說,從畢業后就沒提筆了,他說,你天生就是個寫文章的人,好好寫啊,我一直都很羨慕會寫文章的人。
我聽后問他,是得不到的最好,還是擁有的最好,他想了想說,得不到卻想要的東西最好。
無聊時,我就蹲在街角,我又開始吃木糖醇,邊嚼邊看風景,看一輛輛經過的車,看累了便拎起包回家。
5
終于我低頭對他說出了,“我喜歡你,喜歡了五年,每個離開你的日子,我都去看橋,想什么時候能和你一起走過。”
他對我說,謝謝你。
想用梨子煲湯,一刀一刀切,分梨,分梨,分梨,不小心劃傷了手,突然我愣住了,分離,分離,分離。我突然明白,我不過是被青春溫柔地刺中,而我卻分不清是溫柔的痛,還是痛的溫柔。
用紗布包扎好傷口,握緊會痛,在乎會痛。
大雪覆蓋了一層又一層,春天來了,我的傷口已經痊愈。我沒有離開這座城市,只是我再也沒有在這個城市遇見他,也未曾聽人提及。也許多年后,我會翻過手背,被另一雙手牽起,只是,那留在手上的刀疤,永遠不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