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浩波：氣場以及功力升級

施戰軍

北師大文學院這個會議室氣場特別好。我對面那堵墻，墻上面是魯迅的照片，此時下面坐的是任洪淵老師。然后往右一看是沈浩波的名字和書影，下面是沈浩波本人。氣場可謂不言自明。

讀完沈浩波的這本《命令我沉默》，我有這樣幾個感想：

一是，雖然沈浩波還很年輕，但他這么多年的詩歌創作，他和他的同道們對詩歌本身所作的各種努力和貢獻，事實上已經給中國的新詩營造了另一種氣場。因為有這樣的氣場在，所以我們的新詩的樣貌才顯得那么豐富，那么有銳氣。如果現在詩壇的狀況僅僅是一團和氣狀或者是小家碧玉貌或者是生造出一種大氣磅礴的假象，那么無疑會讓詩壇凋敝。正因為有沈浩波這樣的詩人在，中國詩歌的力量才依然強勁。

為什么這么說？讀一下沈浩波的詩就知道了。這么多年來，他既在他的詩歌創作上，也在他的各種對詩壇的發言中，扮演了詩人也扮演了詩歌俠客的角色。每當我們的中國當代詩歌出現了平庸跡象的時候，恰恰是“沈浩波們”亮出了自己的刀槍劍戟。他們的言辭恰恰刺激了當代詩歌的發展。我覺得這個功績不亞于或者是相似于當年五四時期的理論家、詩人所做的事情。

不必擔心他們言辭的偏激，對面墻上有掛像的那位錢玄同先生當年的一些言論更為偏激，但正是這種偏激帶來了一種力量。因為歷史要前進的時候需要這種沖決，沖過了再往回拾掇。錢玄同們在五四時期所做出的努力今天看來就是起到了這樣的作用。盡管他真正的指向并非是他所說的那樣，我覺得這里面有一種指此道彼的文化的力量，這恰恰也在沈浩波這些人身上體現了出來。

二是，雖然《命令我沉默》中所收錄的是以沈浩波后來稍有一點轉型跡象的詩歌為主，但我們對沈浩波此前的詩歌是有相當的熟悉度的，很多學生都可以背出他當年特別具有叛逆精神的詩句。那時候他是處在詩俠行走的過程中，他在行走的過程中不斷地挑戰高手，打出一片開闊地，到了一片高地上，在茫茫四顧的時候，感覺到了主體的危機和更大的可能性。所以他回過頭來又從過去那樣一種帶有叛逆性格的寫作轉向了一種綜合、包容、廓大的氣度上來。在這個氣度上，我覺得沈浩波實現了自己作為詩人應該有的那樣的一種襟懷和表達方式。

我印象很深的是早年的沈浩波特別不喜歡比較大的或者比較硬的詞，不喜歡已成為硬殼的概念式的詞。但后來在詩歌里，大約是2008年以后吧，突然開始大面積用到了諸如“明亮”“溫柔”這樣的詞匯。這些詞一旦回到沈浩波的詩歌里面，綜合他以前詩歌里的味道來看，正是詩人巨大的包容世界開啟的結果，人文情懷開始復歸到自己的詩歌里來，因為這是經過冶煉捶打的而不是路上順手撿來的，于是仍能閃出鋼藍色的銳光。

《家族賦》，是他2009年到2010年間寫的相對比較長的一首詩。我覺得如果是處于尖銳的青春期的沈浩波幾乎不可能對這樣的主題進行面積這么大的、層面這么豐富的表達，因為這是少年意氣很難安放的場域。沈浩波到了2008年、2009年以后，也許是頓悟了人生的情韻和色彩之于詩歌的必要性，他開始寫作一種有生命支撐的詩歌。

在《家族賦》結尾，沈浩波是這么寫的：“他們是陰影，他們是我在陰影中，找尋的明亮”。“找尋的明亮”這一句感覺特別刺眼。前面寫的是陰影，他們是我在陰影中找尋的明亮。這種對比度太強的詞在他過去的詩歌里真的是難以想象，但今天他把“找尋的明亮”放在詩的最后，有非同尋常的意義。這個詞放在這里突然不生硬不傻大了，因為前面有深厚的鋪墊、水銀瀉地般滲透的過程。就像一塊玉一樣，經過耐性持久的沁，潤度和光澤就顯現了出來。

三是，沈浩波持續至今的詩歌寫作，是一種水到渠成的事情。他的詩歌里一直有一些關鍵點，比如說他的詩最早的主題是“情欲沖突”，他其實至今一直也沒有放棄對情欲沖突的探索，因為這是詩歌思考的第一道實線，過去的詩歌虛線太多太長了。在他當年集中處理“情欲沖突”這一主題時，我就意識到，沈浩波的寫作未來必然通往“生死沖突”，從“情欲”開始，逐漸落到“生死”上，是一個詩歌勇者由闖關到通關的必然邏輯。而今天，在《命令我沉默》中，我看到了從情欲的考辯到生死的論辯這一嬗變的內在輪廓。這是個后坐力很大的發射選擇，要求既要像從前那樣打得準，又要在今天頂得住。正是在技藝和內功不斷升級的過程里，我覺得沈浩波已經成為了一個大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