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出家已還俗

◎ 沈宏非

未曾出家已還俗

◎ 沈宏非

前兩天，飯桌上來了個新人，幾杯落肚，話便多起來，說著說著，就說到了新人對我的第一印象：“您長得很像一個還俗的和尚。”未曾出家已還俗。對于這種說法，我是既不反對，也不提倡，但還是更愿意把這個不光榮也不恥辱的稱號轉贈予小寬，因為從吃到詩，由心而相，他都比我更適用。

關于出家和還俗，有個故事很有意思：一小和尚剃度之后，念經不出一月就受不了寂寞，求還俗，老和尚準了，下山去也。數月后，他又因不忍紅塵三俗，再次上山，獲準重披僧伽。此后，小和尚如是出入佛門五次三番，老和尚終于煩了，遂大喝一聲：“呔！你聽好了，與其不上不下，苦逼地干活，何不在半山腰開一茶館，可攻可守，可退可進。不出家，不在家，不爭論，不折騰，你明白嗎？！”此言一出，小和尚如同醍醐灌頂，茅塞頓開，于是高高興興下山去，平平安安討老婆，于半山處支頂涼亭，開個茶館，下觀塵世，上聆佛音。從此以后，兩口子你燒水來我沏茶，過著幸福的生活。

如果寫詩算是出家（至少是靈魂出家），那么喝酒吃肉就是還俗。故事里的這個小和尚就是小寬。長期以來，小寬就這樣盤踞在北京金山上的半山區，一手寫詩，一手寫吃，扮演著一個在高級館子里找靠譜主食，在北海公園金碧輝煌的會所里尋找熗鍋面的還俗僧人。他滿嘴酒氣、一身正氣地吃進酒肉，吐出詩句，用一顆柔軟的心消化餐桌上的一鍋鍋硬貨。他腹有脂肪氣自華，把屌絲的形、精英的神進行了神形大挪移。他的吃和他的詩直把我看得神魂顛倒，眼花繚亂，忽而覺得自己真是他的忘年酒肉朋友——推杯換盞，同吃清蒸大蘇眉；忽而又相信自己是他的靈魂伴侶——踏雪臨窗，共剪清新小蘇梅。

在遇到小寬之前，我印象最深的“吃詩”是臺灣詩人夏宇的《甜蜜的復仇》：“把你的影子加點鹽/腌起來/風干/老的時候/下酒。”現在我相信，小寬是絕對不屑于去干腌制活兒的，更等不及風干，他會直接把你的影子剁巴剁巴、嚼巴嚼巴，在風中，就那么滋溜一聲下酒了。

（摘自《飯否》 群言出版社 圖/趙勝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