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洪崗
法國微電影《鏡子》,視角十分獨特,用清晨浴室里的鏡子,見證了男主角一生的經歷。他每日對鏡洗漱,抬頭俯首間,從小男孩的純真無邪,走到青春期的滿懷憧憬;熱戀時滿心歡喜地將戀人的照片貼在鏡子旁;成家后在鏡子前驕傲地舉起可愛的小嬰兒;人到中年,感情走到盡頭,他燒毀昔日愛人的照片,一拳把鏡子砸裂;時光如水,轉眼他老了,佝僂、咳嗽著走出去,退場。
無須更多的故事細節,甚至無須人物的名字,5分鐘的片長,便用幾個片段道盡了男主角的一生。戛然而止,又回味悠長。即便你離衰老的年紀還遠,一樣能體會到片中那不動聲色的滄桑感——光陰似箭,人真的仿佛彈指間就會老去。
那面鏡子,靜默無言地陪伴了主角的一生,而生老病死、悲歡離合這些人生境遇,是每個人所必經的。始終不變的同一面鏡子,映照出身體與情感的變化無常,恒常與變化,在同樣的浴室場景里反復出現,極具張力。明白在處境、心情的變化無常中,始終有不變的東西在,便足以在世事風云變幻中,仍擁有心靈的平靜。
平日,我們容易只關注事物的變化,并且想要抓住那些美好的改變,抵制那些不想要的變化。于是一邊慨嘆世事無常、人心易變,一邊努力打造合乎心意的長久安穩的處境、關系,這往往以失望告終。有人感嘆,好似冥冥中被看不見的命運之手推著走,控制不了什么、主宰不了什么。也有人質疑:若生生世世都只是懵懵懂懂地來,渾渾噩噩、不明所以地走過一生,最終身不由己、不甘心卻又百般無奈地離開,那意義何在?
為了對抗無意義感、無力感,我們做了各式各樣的嘗試:為生活賦予自己認同的意義;按自己的方式去度過此生;盡力在世界上找到能長久甚至永恒存在的事物或理念;設法把原本易變的東西變得永恒……細看下來,在覺得生活與世界充滿缺憾的同時,我們想要找到永恒和完美的那份愿望,倒是長存不變的。
愿望本身,如同一個召喚,召喚我們去找到真正的出口。只向外看時,大環境的變化、他人的態度、自己的經歷,確實好像都易變而不可控。直到你開始向內觀,才會認出真正的也是簡單的出路,原來在這里。試圖改變世界、改變他人的確困難重重,除非你先成為想要帶給世界改變的那個元素——想要生活中有更多和諧,你先要內心和諧;想要關系更加安穩,你先要真正內心安定。當你安定下來,身邊環境、他人的變化,會自然而然地發生。若你心里充滿不安畏懼,很難靠別人來獲得平靜。
向內看時,每個人的內心,原本都有明鏡一般的智慧——可以像鏡子一樣,清楚地映照出情緒的生起、變化、消失,各種想法的來來去去,言談舉止在情緒觀念驅動下的顯現。這明鏡之心,可以表現為對自己想要什么、正在做什么有一分覺知。讀過一段真實的故事,一個在暴力家庭中挨打長大的小男孩,十來歲就對自己發過誓,長大了絕不要像爸爸那樣脾氣暴躁,要友善待人。14歲時,他5歲的妹妹玩耍時摔倒,還磕傷出了血,小男孩第一反應是想沖著妹妹怒吼:你怎么搞的?居然把自己弄傷了?!好在片刻間他就感覺到自己不對:我幾年前就發過誓長大了不要像爸爸那樣,可剛才我想沖妹妹吼叫,這是爸爸一向對待我的方式!他記得自己真正的心愿,便友善地過去扶起了小妹妹。有明鏡一般的覺知觀照時,更容易表里如一,與真實的自己、真實的意愿一致,而不再內耗。
那明鏡一般的心靈力量,始終存在,而我們常常忽略、很少動用。失掉了明鏡一般的觀照覺知,你便容易沿著從小形成的無意識習慣、無意識觀念往下走,用舊日的慣性視角去評斷周邊環境和所有人,把累積的情緒、觀念投射在他人、外部環境上,再跟隨舊習慣去對自己的看法做出反應……在迷茫中不明白為什么許多努力沒有回報、不被欣賞,不愉快的互動模式一再發生,仿佛被什么力量追逼著壓迫著無法安寧。你若忘記每一步自己都在無意中做了選擇,并非被迫參與演出,容易嘆息世態的炎涼,怨責他人的反復無常、不可信任。然而,向內看,找回明鏡一般的心智,就會知道,選擇的自由,一直在你的手里。
浴室里的鏡子可以打破砸爛,內心擁有的明鏡,卻始終如是,不受任何損傷。它像是所有聲音背后寧靜的背景,你可以為各種噪音煩擾,也可以只是專注于那無邊無際的寧靜的背景,當下此刻,便安定下來。
在這平安與寧靜中,容易聽到真正的心聲,也容易安心自在地去與每個人相處,去對待每一件事,也把你的安詳平和,帶入你所在的世界。
(金衛東摘自《中國青年報》2014年12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