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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先生

2015-05-26 17:54:51陳華勝
西湖 2015年4期

陳華勝

叢先生是跟著江北船來到我們東街上5號的。

緊貼著東街上的那條東河連通著大運河,南來北往的舟楫載著各自的生計整日穿梭在運河里宛如奔流不息的主動脈,間或有幾條小船游離開來淌進了一條條的支脈,就構成了我們從前南方水網交織的形狀。欸乃欸乃緩緩地在我們東河上搖著的都是從江北過來的烏篷船,低矮地貼著泛著黑色泡沫的河面,竹箬的篷頂漆了黑油也是烏黑的,罩著水面幾乎渾然一體,一條劃槳拖在船尾,船主人以腳代手一路劃著。江北佬一家人吃住都在船上,逢著熱鬧的市集就靠在岸邊,上岸販米糧或者爆米花,順帶也做些偷雞摸狗的營生。那天下午,一條烏篷船停在了東街上的河岸邊,頂篷推了開來,從船艙里探出一個女人,一腳跨上了岸,立直身子可見個子高挑,穿著一身素色的旗袍,腳蹬一雙扣絆的皮鞋,手里拎著一只藤編的箱子,這在當地人對烏篷船的印象中是絕無僅有的,不免吸引了東街上的眼光。女人將空著的右手攏成一個弧罩在額頭眉眼上,似乎是剛從黑暗的船艙邁入陽光里有些不適應,她這樣四下張望了一下,便朝船艙里招呼。荸薺狀的狹小船艙居然跟母雞生蛋似地又鉆出一串人來:先是一個梳兩條羊角小辮的女孩子,七八歲模樣,辛苦地用兩只小手提拉著一個粗布包裹上來;再是一個兩三歲的男孩,虎頭虎腦,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上了岸;最后是一位先生,戴著黑色禮帽,帽沿拉得很低讓人看不大清他的臉,手里也拎著一只箱子,粗牛皮的,頗有些沉,但先生的身形卻極是挺拔。東街上諸多閑漢青皮們的目光霎時沒了興趣,這些日子從北面逃難過來的人家要多少有多少,有啥稀奇的,只有兩個做租房掮客的為了生意迎了上去。

這天傍晚,叢先生一家找到了我祖父。我祖父就住在東街上5號。東街上5號是一個漏斗狀的院子,有一條小巷通到街上,這個院子就好像是附著街道的一顆瘤子。院子不大,朝南朝北兩排房子,原本是一個綢廠老板的私宅,我祖父跟他做絲綢生意就租了他家的房子住。前陣子綢廠老板花了四根黃魚頭換了船票帶著全家跑路了,跑路之前把房子托付給了我祖父,我祖父就做起了二房東。那時節時局正亂,有錢人紛紛跑路,丟下的房子帶不走,誰占了就歸誰,不要說二房東,就連正經八百的房東也當不穩。但我祖父是拜過拳腳師父的,不怕人家亂來,他拿了綢廠老板留給他的房契,倒是認認真真地替人家料理房產。南來北往每天都有逃難的人,小小的院子很快擠進了二三十戶人家,祖父一一跟他們畫押簽字,收了租金都存在床前的一個洋鐵小罐里。那是美國人的救濟奶粉罐頭,奶粉吃光了祖父舍不得扔掉空罐頭,就拿來存錢,他說等綢廠老板回來,就把這罐頭交給人家,也是一番信用。叢先生一家找上門來時,我祖父手頭只剩下朝北一排房子的最西角還空著。那間房子實在有些逼仄,也見不著陽光,但叢太太說他們不計較。整個交易過程都是由叢太太出面,叢先生只牽著兩個孩子在一旁侍立,這叫我祖父覺得很新奇。叢太太是一個漂亮的女人,一口南京官話也讓我祖父肅然起敬,于是就談好一塊四角的價錢。生意談成,叢先生用右手三個指頭撮起禮帽,略向祖父示意以表感謝,祖父這才看到叢先生的額頭有一道很深的橫痕。

祖父陪著他們開鎖進了房間,天色已經暗下來,再加上房子背陰,里面漆黑一團,兩個伢兒緊張地扯著父親的衣角,想是怕黑暗中沖出妖怪來攝走他們。叢先生慈愛地摸著兩張稚嫩的小臉,無聲地安慰著自己的孩子。祖父熟門熟路地在墻角邊摸到一根繩索,啪的一聲,電燈亮起,那電燈光禿禿地懸在房間中央,沒有罩子,光便沒遮攔地侵占了整個房間,仿佛將樣樣東西都扒了皮似地裸露在眼前。房間里沒有什么多余的家具,但床和桌子倒都齊全,還有一張藤椅子,靠背處已經破了好幾個洞,斷裂的藤條戳在外面。“要是嫌破舊,我就拿走。”祖父有些不好意思。“不用,不用,這挺好,這挺好!”這是叢先生說的第一句話。祖父似乎也特別熱心,恐怕是看在叢太太的份上,從屁股后面掏出一份報紙,隨手卷成喇叭狀,遞了過去:“用這個罩在燈泡上,先將就著用。”叢太太感激地接過那卷報紙,將一塊四角錢交到了祖父手里。

叢先生一家住進去后幾乎沒啥聲息,不像別的租客咋咋呼呼不是說電燈壞了就是嫌屋頂有漏,總想著找茬再減免些房租,頗要費我祖父不少口舌。倒是兩個伢兒像兩匹膽小的老鼠,會略略探出頭來窺視他們新家外面的環境。我祖母生性喜歡伢兒,和善地招呼他們:“來,來,出來玩,出來玩。”兩個伢兒小手扳著門框條還是不敢跨出門來。“你們一個是姐姐,一個是弟弟?”兩個伢兒都點頭。“你們叫什么名字?”“我叫木蘭,他叫貝勒。”女孩怯生生地回答。祖母從口袋里摸出兩顆糖遞給他們,兩個伢兒又一齊搖頭。還沒等我祖母再遞過去,里面傳來叢太太的輕聲叫喚,兩個伢兒立時關上門躲了進去。晚上的時候,我祖母跟祖父說,這么多租客里就這一家最有教養。祖父說只是叢先生有些怪怪的,他們家倒好像是女人在當家。

第二天早上,東街上的一日生計跟平時一樣在一片喧囂中開始了:先是司晨的公雞扯著嗓子此起彼伏地啼鳴著,再是糞車的轱轆聲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然后是響成一片的刷馬桶聲,家家戶戶隔夜的衣衫都被竹竿挑著晾了出來,在院子兩頭的半空中橫七豎八地拉著的幾條鐵絲上迎風招展,仿佛在晨光中舉行著頗不莊嚴的升旗儀式,那些遲起的人家舉著掛衣衫的竹竿揀不到一處占光的地方,只得吹胡子瞪眼地干著急,那情形不亞于主權的淪喪。再然后是幾十個煤球爐在天井里燃起煙,那陣勢將東升的日頭都遮暗了。

叢太太也去東街上買了一只煤球爐,又沿路撿了些柴火。她那雙扣絆的皮鞋已經換成了布鞋,身上仍舊是那件素色的旗袍。街面上這樣的旗袍正日漸少去,在周遭顯得有些突兀,仿佛帶些緬懷的意味。我祖母也穿旗袍,也就格外看得起穿旗袍的女人。叢太太生爐子時卻是吃煞了苦頭。先是將報紙點燃后塞進爐膛,一剎那就灰飛煙滅,等將柴火送進去時早已沒了火,好不容易接上火,爐膛里的木頭卻不肯燒旺,只是生出許多煙來,將叢太太弄得眼淚鼻涕直流。我祖母見著好笑,便上去幫忙,手里拿了一捧刨花塞進去,又操起一把破蒲扇對著爐門輕輕扇上幾下,那火頭便直竄上來。叢太太感激得連聲道謝,祖母招呼她快將煤球放下去,叢太太趕緊轉身端了一畚箕煤球就要往下倒,祖母連忙攔住,“你這樣倒下去就將火頭撲滅了,要用火鉗一個一個鉗。”祖母做著示范,“也用不著這許多煤球,回頭你還得去買把火鉗來。”叢太太在一旁連連點頭。

爐子生起來了,女人便可以歇腳說話。“叢太太以前沒有做過這種事體吧,我一看你就曉得是好人家出身。”祖母的隨便一句話竟叫叢太太有些害怕似地連連擺手,“也不是,也不是,就是這個不會。”祖母倒沒有察覺,仍舊在問:“你們叢先生是做什么的?”“也沒有什么,就是給報館里看些稿子做些校對。”叢太太答得順溜。“哦,原來是編輯先生啊!”祖母又有些肅然起敬。兩個女人禮貌地告別,各忙各的去了。

東街路的四拐角有家電影院,電影院的門口有一排水泥砌起配了玻璃的櫥窗,里面張貼著電影海報,還配著一組電影劇照加文字說明的電影故事。我祖母喜歡看電影,這在當時是一件奢侈的事,祖母當然沒那么多余錢一本一本地接著看,于是看櫥窗里的電影介紹成了她的一大愛好。祖母在電影院的櫥窗前經常碰到叢太太,叢太太是來看報紙的,那時節報紙也是稀罕東西,官方的《人民日報》是要高級干部才能訂閱的,一般的地方報紙也只在街上的閱報欄里展出,電影院前的櫥窗有一欄是專門張貼報紙的。叢太太總是戴起一副眼鏡,看得很仔細的樣子,這讓我祖母又佩服不少。“叢太太總是有文化的,喜歡看這種東西。”祖母由衷地贊嘆。“哪里,哪里,出來透透空氣隨便看看。”叢太太被祖母一說便有些不自在,微笑著點一下頭,扭身就走了。“這個女人不簡單的,每天都來看報紙呢!”坐在櫥窗前水泥臺階上擺古董攤的李腳里插著話,有些意味深長。“腳里”是杭州人之間的互相稱呼,比“先生”低一些比“師傅”又高些許,有些白相人的意思,恐怕還帶些大家腳碰腳的味道。李腳里是個老光棍,也租住在我們東街上5號,平時搬進搬出倒騰些古舊東西,我祖父說他屋子里像個叫花窠。祖母不大喜歡這些泛著陳腐氣味的東西和人,用腳尖踢了踢李腳里的寶貝,“當心,當心,把你的東西挪一挪,別礙手礙腳的。”

這年的冬天特別冷,清早出門,泥地上都覆了一層白白的霜,一腳踏上去寒氣就從腳底心直鉆上來,像一條條小蛇,五個腳趾頭被咬噬得很快就失去了知覺。后面幾個河蕩里的水都被凍上了。晚上的時候,有膽大的就跑到河中央去溜冰撒野。木蘭和貝勒都還穿著單鞋,在門口兩腳輪換地跳著取暖,兩張小臉凍得通紅,嘴里呵出的氣似乎都能結成冰。誰家的孩子都這樣,倒也沒有什么特別。與別家孩子的野馬放山不同,叢師母——太太的稱呼現在不作興了,所以改稱師母——不讓他們跑開去,只許在門前放放風,兩個伢兒也不跟別的孩子玩,就他們姐弟兩個人鬼不惹的。叢先生還是深居簡出,足不出戶。叢師母說他身體不好,整個冬天都在臥床休養。有人看到叢師母去東街上陳腳里的中草藥診所配過幾回藥,也就信了。在東街上5號的租客中,除了我祖父祖母,叢師母只跟李腳里打過交道,好像是賣給李腳里兩只韭菜邊的戒指,戒指是南京那邊的金鋪名號,而杭州人只認乾源、信源,所以李腳里狠狠地殺了價,他本來就是這方面的行家里手,對婦道人家自然更不會客氣。這后來,木蘭和貝勒就穿上了棉鞋。

大概是快過年的那幾天,祖母又在電影院的櫥窗前碰到了叢師母。那天,叢師母盯著報紙看得特別專注,臉上都是緊張的神情,連我祖母叫她都一時沒有反應。“看什么呢?跟木板釘牢一樣。”祖母湊過身去。“出大事了,出大事了!上海被炸了。”李腳里一副天上曉得一半地上曉得全部的樣子,說這話有些唯恐天下不亂。“什么上海被炸?仗不是老早打好了么?”我祖母也嚇了一跳,難得接過李腳里的話茬問。“仗是打好了,老蔣派飛機過來炸的,清一色的美式飛機,楊樹浦、閘北、吳淞口都被炸平了,死了好幾千人呢!”李腳里有些興奮,拍拍屁股站起身來,指著櫥窗玻璃像是要印證自己的說法,“你自己看報紙,人民政府的報紙總不會騙你。”我祖母將信將疑地揣著一顆怦怦亂跳的心湊過去看報紙,口里還不安地問著:“叢師母,是像他說的那樣嗎?”叢師母臉色凝重地朝祖母點了點頭,似乎是不想軋是非,拔腳走了。“啊喲,死那么多人,真是罪過啊!不要炸到杭州來才好!”祖母一邊看報,一邊在心里念著阿彌陀佛。

祖母念的阿彌陀佛似乎沒有被老天爺聽進去,過了幾天,杭州還是有飛機光臨了。不過,地上早有準備,防空警報拉得震天響,嗚嗚的一陣急似一陣,空氣里都震蕩著這種凌厲的聲音,不僅地上的人聽得兩股戰戰直發抖,飛機上的飛行員心里恐怕也發毛,胡亂地扔下幾顆炸彈就飛走了。那幾顆炸彈都落在郊外沒人的地方,沒一個人死傷,只像過年放了兩聲爆竹。杭州人于是普天同慶,我祖母隨著一大群善男信女趕緊跑到靈隱寺去燒香。

過了年后天下就太平起來,這邊一個眼烏珠突出的元帥很霸氣地說用一根竹竿子捅了一架飛機下來,對面那邊的想想不合算也懶得再派飛機過來放爆竹,于是兩下安耽,老百姓樂見其成。

太平了,才見春天的氣息:屋頂瓦脊上的積雪開始融化,整日滴滴答答地在屋檐下掛著不間斷的水珠,把個里巷弄得像個水簾洞,那些被雪水洗刷過的青瓦倒青得精神;河蕩里的冰早已消融,河水歡快地流淌,一刻不停;街邊的柳樹梢上冒出了尖尖的一點綠芽;院子里的母雞也帶著一群新孵的小雞出來角角落落地覓食,公雞跳上水缸驕傲地打鳴;太陽光漸漸有了力道,一切都是欣欣然的。世道人心也總算安耽下來,街面上很少見到拖家帶口背井離鄉的人了,每家每戶的灶頭都升起了炊煙,各街坊也都成立了居民區,我祖母有生以來頭一次當上了居民區主任,每天跟著街道里的軍管代表上各家各戶去登記戶口。

叢先生也終于露面了,頭上的黑禮帽換成了藍色的工人帽,帽檐仍舊拉得低低的,長衫也換成了中山裝,腋下夾著個布袋子走進走出,逢人總是客氣地微笑致意。后來才知道,他在巷口的小學當了教員。每天下課的時候,街上的人就看到他長長的身影拖著一班鼻涕蟲伢兒排成一排過馬路,這個時候,叢先生就會站在馬路當中伸開雙手,像只老母雞似地護著他的學生。伢兒不聽話,四下喧鬧,即使在馬路當中也會打打鬧鬧,叢先生耐心管束,有時候也會低聲喝斥:“站住!”不聽話的伢兒照例會被打幾下手心,拖過馬路對面。被打的孩子依舊咯咯咯地笑。

木蘭也跟著父親上學堂去了,剩下貝勒一個人很落寞。那天,我父親穿著開襠褲蹲在天井里玩一只小烏龜,他拿一根小樹杈棒子把小烏龜翻來翻去地折騰,小烏龜木訥而無奈地伸長了頸脖在地上做個支點,艱難地一次次翻過身來爬行,卻總是逃脫不了。“你這樣會把它弄死的。”父親專注于自己的惡作劇,竟沒發現身邊蹲了一個小伙伴,貝勒囁嚅著開口了。“不會的,我爸說了,烏龜是不會死的。”父親爭辯道。“烏龜會死的!”“烏龜不會死的!”兩個伢兒爭著爭著盡管沒爭出名堂來卻成了朋友,他們開始在沙堆里挖坑,替烏龜打造防空洞。挖著挖著,貝勒直起身來,小臉憋得通紅,雙手胡亂扯著褲腰上的帶子:“我要尿尿。”那帶子被他扯成了死結,總是解不開,我父親上前幫忙,四只手越發忙亂,一根帶子越纏越緊,終于貝勒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一條尿跡順著褲子淌了下來。“哈哈哈哈,你尿褲子了,難為情!難為情!”父親用小手指刮著自己的臉羞貝勒,貝勒哭得越發大聲。我祖母正好看見,拎著貝勒去敲叢師母家的門,卻是沒人,只得將孩子帶回家,替貝勒換上了我父親的開襠褲。“你這樣的伢兒應該穿開襠褲,回頭我跟你媽說去。”“媽媽說了,開襠褲不衛生。”貝勒任由我祖母擺布,嘴里卻分辯著。“媽,啥西叫衛生?”我父親顯然沒聽過這個新名詞,不過兩個伢兒就此成了患難之交。

叢先生一家都不大蹌人家,獨來獨往,躲進小樓成一統。那天或許是為了感謝我祖母對寶寶的救急,叢師母拿了幾塊綠豆糕來給我父親吃。正好我祖父從街上舊貨店里淘了一架唱機回來,放著周璇的歌,在我祖母的盛情邀請下,叢師母便在八仙桌前坐下來,以手支頤很安靜地聽。唱機的聲音有些喑啞,歌聲也纏綿,在我父親聽來就是咿咿呀呀一團,叢師母卻聽得很入神,眼神有些沉浸。可是沒過多久,木蘭就到我家門首來催:“爸爸叫你回去。”叢師母頗有些歉意地辭別了祖母,祖母有些不高興,口里直說掃興。

后來,我父親也去寶寶家里玩,祖父問他叢先生在干什么,父親說就拿一支紅毛筆在簿子上畫,問了幾次都是這樣,祖父知道他是在批作業,也就不再多問。

叢師母每日在家燒飯做菜,生爐子的本領當然進步了不少,只是還免不了有些手忙腳亂,每到這個時候她就會急著向里屋叫喚:“快給我拿蒲扇來。”“快拿些柴來。”里屋總會響起一個低沉的應聲:“是,太太!”然后就是叢先生拿著蒲扇或者是抱著一捧柴火出來幫忙。我祖父對于家務事是千手不動的,哪怕我祖母忙得四腳朝天,他也不會去搭一把手。因此我祖母看著很眼熱,常常念叨:“你看人家叢先生多么好,開口一個‘是,太太,閉口一個‘是,太太,多少百依百順!”

日子這么不緊不慢地過,夏天轉眼就到來了。南方的夏天是難熬的,黏答答的像個蒸籠,蒸騰的熱氣在光線的作用下如同一張皺巴巴的薄膜罩在街道上,晃得人眼睛發暈;知了在樹上絕望地叫著,仿佛在預言有什么事將要發生。東街上5號一片白晃晃的,以我祖父為首的一幫男人整天打著赤膊晃進晃出的,衣衫在他們看來已經成了多余的事物。唯有叢先生永遠是穿著汗衫的,哪怕那汗衫就跟水洗過一樣。祖母不喜歡打赤膊的男人,從前她們是受過“新生活運動”教育的,現在不能提“新生活”了,但祖母總覺得白晃晃赤條條那是《水滸》里的行徑,所以她總希望男人們向叢先生看齊:“看看人家叢先生,從來不打赤膊的,哪像你們,個個像豬玀!”“哪里好跟叢先生比,人家是知識分子!”男人們四兩撥千斤,并不往心里去。我父親倒是跟學著,也堅決不肯打赤膊,祖母表揚他:“還是我們伢兒乖,長大了也要當知識分子。”

事情到底還是出在李腳里手上。軍管委和工糾隊查處投機倒把,在電影院門口把李腳里攤在那里的一些古玩給扣了,翻來揀去也就是一些岫玉、銅鏡、老式的玳瑁眼鏡,沒什么值錢的東西,只是里面有一幅書頁大小的銅版畫,一個光頭身穿掛滿勛章的元帥戎裝拄劍而立,倒蠻神氣,背面還有“委員長五十華誕”的字樣。軍管委葉代表將眼睛瞇成一條縫,專政的殺傷力就從那道縫中射出,冷冷地看著李腳里。老江湖如李腳里也不禁心里發毛,不由自主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不干我事,不干我事,我也是剛剛收來的,剛剛收來的。”葉代表掂著那幅小銅版畫,從齒縫里發出冷笑:“你還收這種東西?想反攻倒算?”“不敢!不敢!”李腳里像條爬蟲似地開始哭泣,“葉代表,我李炳順一直是良民啊,一直是良民。”“什么良民不良民,你以為現在還在日本佬手下?”葉代表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厲聲問道:“你說你是剛收來的,從哪里收來的?”“東街上5號,就是我們墻門里,從——從兩個伢兒手里換來的。”李腳里很有些心虛。

銅版畫是用一把寸斤糧從貝勒和我父親手里換來的,是貝勒從家里偷出來的。當天下午,派出所就來抄家,將我祖父和叢先生家都翻了個底朝天。叢先生在學堂里上課不在家,叢師母神情可憐地立在墻角邊渾身打顫,像風中一條干魚鲞,貝勒將頭埋在她的兩腿間一直哭。我祖母只管打我父親屁股,父親也是鬼哭狼嚎的。“打孩子做什么?伢兒懂啥事!”祖父厲聲訓斥祖母。祖母眼淚汪汪地看著當家人,不知所措。抄家持續了兩個鐘頭,門口圍了一大幫人,終于沒抄出什么,臨走的時候派出所將我祖父最心愛的那架唱機抱走了。等人一走,祖父拎起一根棍子劈頭蓋臉地就向我父親打去。

這天夜里,叢先生來到祖父屋里道歉,“對不住,對不住,是我們貝勒給你們添麻煩了!”他摘下了藍色工人帽,臉部表情皺成一團,額頭那道深深的痕跡也就越發明顯。“沒啥大不了的,無事不可膽大,有事不可膽小!再說也是伢兒的事!”祖父終究是拜過師父的,話說出口一股浩蕩江湖氣。叢先生的眼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竟也是英氣逼人。兩個男人沒再說啥,祖父遞給叢先生一顆煙,叢先生接了——他居然也是吸煙的。藍色的氤氳在屋里彌散開來,尋找出路似地四下奔突。“可惜了老子一臺唱機!”祖父咬著煙頭吐了一句。

虧得我祖母當了個居民區主任,里面有人幫著說話,事情倒也過去了,祖父的唱機也發還回來,只是好些日子都沒去動它。李腳里卻回不來了,聽說是被送到東陽去勞改了。同樣回不來的還有東街上5號的房東,那個綢廠老板聽說是去了臺灣。我祖母勸說祖父將房子上交政府,祖父當個二房東收人幾個小錢,卻不時要替人爬高摸低翻漏補墻捅下水道,也覺煩不過,不過當時總有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想法,不肯從了我祖母,后來又發生了許多事,也是形勢所迫,終于還是將那洋鐵小罐里的錢連同房契都交給了政府,多少也有些將功抵過的意思。四十年后,那塊地方拆遷改造,蓋起了商品房,因為都已在政府名下,我們家當然也拿不到什么拆遷補償,有人說祖父當時的做法太不聰明太虧了,業已垂垂老去的祖父倒很通達,“人都不是自己的,有啥說頭!”

晚年的祖父經常做夢,夢到叢先生,“叢先生多少聰明,有啥用?做人啊,都是空的。”每當說這些話的時候,透過眼角老也擦不干凈的老年屎淚他的眼光就有些時空錯亂。祖父說是他害死了叢先生,有幾回他從夢里驚醒,氣喘吁吁大汗淋漓,一如年輕時的激情過后。他顫顫地伸出一個指頭:“就一句話,一句話害死了一個人。”

叢先生是在鎮壓反革命那年被槍斃的。也就是銅版畫事件過后不久,拿祖父的話說是太平了沒多長時間,這年的冬天形勢又驟然緊張起來。街道馬路上到處刷著鮮紅的標語,“抗美援朝,保家衛國”和“鎮壓反革命”之類的口號鋪天蓋地,到處都在收繳煙土,到處都在清挖土匪特務惡霸反動黨團骨干和反動會道門頭子,連電影院門前的櫥窗里都張貼著打了紅勾勾的死刑判決書,看得人心慌慌的。

下了幾場雨,東街上的梧桐樹葉子都掉光了,邋邋遢遢地和著泥水腐爛發黑,那些標語也被雨水淋得像淌了血。天光仍舊不陰不陽,霜降已經過了,路邊枯黃的草莖和土塊上積滿白霜,偶爾有幾只鳥雀,蹦蹦跳跳地在荒涼的土地上撿啄著被風吹落的草籽。祖父將咬在嘴上的那截煙頭扔在地上,狠狠地用腳踩爛,“落水叫救命,上岸討包裹,都是一群狼,一群狼!”他罵罵咧咧地回身往院子里走。

趙寡婦看到我祖父拉著一張臉遠遠地走來,已經感到一股涼颼颼的冷意,趕緊悄悄地掩上了門。祖父朝她瞥了一眼,也沒理會,徑直朝南面一排房子的第三間走去。這間房子倒是朝南一排里最敞亮的,住著一個姓楊的箍桶師傅,里里外外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木桶、鐵圈,連房梁上面都掛滿了面盆腳桶,磕頭碰腦的。祖父撥開擋在面前的盆兒桶兒,一腳跨了進去。老楊正帶著一個徒弟用鎬頭鑿子敲敲打打地替一只嬰兒立桶上箍,看了我祖父一眼,也沒吱聲。

“老楊,忙著呢,生意好啊!”

“好啥西,也就混碗飯吃。”

有一搭沒一搭間,祖父便直奔主題:“老楊,你這房子明年是不是還要住下去?”

“當然要住下去,不住下去莫非叫我到太平街上喝西北風去。”老楊的語氣有些嗆人。小徒弟低著頭不敢看他。“你把立桶捧牢了,飯沒吃飽還是怎么的!”老楊說著一腳朝徒弟踹去。

祖父瞄了他一眼,也不去計較,“住下去當然好,大家老鄰老舍,伴生不如伴熟。”祖父說著找了一張條凳,抹去上面的木屑刨花,翹了個二郎腿穩穩地坐了下去,“你要住下去我當然歡迎,只是年腳邊到了,麻煩你把房租跟我結一結。”

“房租?你憑啥收我的房租?我憑啥交房租給你?”老楊用舌頭剔著牙縫里的菜葉,無賴地呸了一口,“這房子是你的?”

祖父將一只腳擱上條凳,壓住怒氣,抹著臉道:“老楊,你這么說就沒意思了,人家新來的不曉得,你是老房客了你還不曉得么?周老板走的時候托我替他看著家當,連房契都在我手里,我還不能向你收房租么?”

“哼,周老板?現在都什么年代了?新社會了,你還記著人家周老板,你叫周老板來收呀!”

祖父終于聽不下去,虎地立起身來,將身下的條凳踢翻在地:“欠債還錢,租房子當然要交租金,天經地義,管你新社會舊社會!”

老楊也不甘示弱,騰地跳了起來,居然比我祖父還高出一頭:“你別跟我這副腔調!你的老頭子都叫人民政府抓去坐班房了,你還橫什么?”

祖父被他一言嗆死,橫河橋的師父出了事,他也是剛剛聽說。沒想到老楊直戳他的痛處:“莫非你也想去坐班房?”

“坐班房?老子今朝就是坐班房也要教訓教訓你這個赤佬!”祖父火起,隨手從房梁上扯下一只木桶劈頭蓋臉地就朝老楊打去。兩個男人扭打在一處,面盆腳桶被踢得四處亂滾。小徒弟死死抱住師父,老楊騰不出手吃了祖父好幾下老拳,鼻青臉腫,唾沫亂飛地叫罵:“你個畜牲,抱住老子做啥,吃里扒外!”“你做人好喏!徒弟都幫你!”祖父嘴里罵著,一腳將老楊踹倒在地。

老楊屋子里的木桶鐵圈都被祖父扔了出來,滿院子亂滾,散了一地。“不交房租?不交房租,你就給老子滾蛋!”祖父開始把氣都撒在那些木桶上,連踢帶踩,盡情破壞。老楊吐了口血水,連滾帶爬地朝院子外跑去:“你等著,你等著,人民政府會來找你算帳!”

當天夜里,祖父就被請進了派出所。軍管委的葉代表已經做了派出所所長,大家知根知底倒是可以說說話的。祖父還想為自己辯解:“葉同志你給評評理,哪有住房子不交錢的道理?還教唆人家一齊抗租!我不教訓教訓這個害群之馬,他都不知道王法了。”葉同志將搪瓷茶缸重重地往桌上一砸,濺出一灘水:“王法?新社會的王法就是不能讓勞動人民露宿街頭,你懂不懂?”“可是,可是——”祖父委屈,想要抗辯卻一時找不到話。“可是什么?你還動手打人!這種流氓習氣給我好好收一收!”葉同志厲聲呵斥著,站起身來開始整理桌上的文件資料,一邊埋頭整理一邊緩了緩口氣說:“你那個橫河橋的師父已經被專政了知不知道?反動會道門頭子。你總不想步他的后塵吧?”葉同志說著,將文件資料鎖進公事柜里,順便將我祖父也鎖在了房間里:“你給我好好清醒清醒,明早再來理你。”祖父急起來,叫道:“哎,葉同志,我還沒有吃夜飯——”葉同志橫了他一眼:“你把我這里當食堂了?”一把大鎖在門外咔嚓落下。

這一夜一定是我祖父這輩子最難熬的一夜。葉同志的辦公室空空蕩蕩,一盞昏黃的電燈懸在房間中央晃來晃去,越發顯得空空蕩蕩。祖父氣呼呼地坐在葉同志的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天色暗下去,想了一大堆明早要跟葉同志說的話,滿肚子的委屈卻漸漸化作更加難耐的饑餓,他抓起葉同志的搪瓷茶缸猛喝了幾口,連著茶葉一道嚼進肚里。那一道茶水進了空蕩蕩的胃里搜腸刮肚,讓祖父更加坐立不安。他推開窗戶朝下看了看,兩層的樓房并不太高,似乎只在一躍之間。回去先填飽肚子,明早再來點卯報到,有什么大不了的事!祖父幾乎都沒細想,單手撐住窗欞,身子已經像只鳥似地飛了起來。那種自由落體的快感讓祖父在一瞬間感覺自己真的成了一只鳥,但很快一陣鉆心的疼痛從腳踝升上來,占據了整個胸腔。祖父哎喲哎喲地呻吟著,身子倒在了一堆建筑鋼管上面。

祖父后來是被祖母請人用擔架抬回家里的,他在床上一躺就是一個月。這段時間,祖母將他那只洋鐵小罐連同房契都交給了政府,并且再三保證一定讓祖父好好改造思想,葉同志才終于沒再找上門來。祖父能夠下地后,便被祖母拖著參加街道居民區的各種會議,有報告會也有批斗會,所有的會議都是在一處廢棄的廟里舉行,從唱《國際歌》開始,到唱《國際歌》結束。祖父一下子老了許多,當然看起來也老實了許多。

有一天晚上,他們又接到通知去廟里開會。這次沒有唱《國際歌》,反倒使我祖父頗不自在,同時也感到一種莫名的壓力。廟里的夜色有些猙獰,連空氣都比平時凝重。兩個穿軍裝的端坐在一張供案前,面前各自攤著一本毛邊的筆記本,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連祖母的心里都有些惴惴不安。軍代表盡量想使氣氛和緩,掏出煙來請男人們抽。祖父不聲不響地接過一顆煙,躲在一角悶悶地抽。會議的主題是檢舉揭發,深挖隱藏的階級敵人。至此,大家才松了一口氣,既然是檢舉揭發,當然是檢舉別人揭發別人。在座的都是依靠對象,軍代表的這句話馬上使氣氛活躍起來。于是一個個接著發言,雞毛蒜皮地說了一大通,唾沫橫飛。年輕一點的軍代表埋頭記錄,一支鋼筆在毛邊筆記本上唰唰地寫著。祖父正看著他略顯稚嫩的臉出神,突然聽到有人提到了叢先生。這一家人是解放后從江北過來的,平時深居簡出,不與鄰舍打交道,似乎很有些疑點。

“叢先生?叢先生有啥疑點?一個大男人見了老婆都怕得像條蟲,開口一個:‘是,太太!閉口一個:‘是,太太!”祖父很有些不屑,“這種男人有啥用場?還值得懷疑!”

“是,太太,”年長的軍代表回味著,又遞給我祖父一根煙,“他是這么說的么?”

祖母頗有些怪祖父多嘴,用腳輕踢祖父,哪攔得住興奮起來的祖父,他站起來學著叢先生的腔調:“是,太太!是,太太!”還夸張地點頭哈腰,引得眾人哄笑起來。“這種人都要懷疑,那滿世界都是歹人了。”

然而,叫祖父祖母意想不到的是,過了沒幾天,就有一輛車用吉普停在了東街上5號的門口,全副武裝的軍人押著叢先生出來了。祖父左手扳在門框上,驚得目瞪口呆。叢先生看到我祖父,還微微地點了一下頭。我祖母特意探出頭去朝叢家看了一眼,門已經關上,沒有一個人追出來,就跟沒事一樣。

叢先生就這樣被帶走了,后來聽說,他居然是國民黨的一個師長,再后來,就被鎮壓了。叢師母和木蘭、貝勒也很快搬走了,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里。我父親還時常記掛貝勒,那只小烏龜長得很大了,還是沒見貝勒回來過。

“都怪我多嘴!人呀,就害死在一張嘴巴上。”祖父到老還打著自己的嘴巴,“就一句話,害死了一個人!真的就一句話呀!”說這話的時候,他滿臉的悔恨,真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巴縫起來。葉同志告訴他,就是他講的那個細節讓軍代表們起了疑心,只有軍人才會“是、是”地說話,“老孫,你算是立功了。”

立功?我要立啥功?害人啊!葉同志的一句話同樣讓祖父耿耿于懷了一輩子。

在祖父后來的述說中他已經有些天馬行空,于是故事的結局有了很多種版本。祖父對我說后來他去劫法場,把叢先生給劫走了,當然他是在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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