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蟲的告別

凱特·博葉

奧丁久久地徘徊在他那幾乎空空蕩蕩的房間，舍不得離去。在沒有賽車床和棒球的房間里，頓時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他所有的東西都被搬到了皮卡車里——除了那張破舊的、超大的豆袋椅。媽媽說，豆袋椅太破了，所以干脆就扔這兒不要它了。

奧丁的姐姐諾拉今天一直都陪伴在弟弟的身旁，她總是試著鼓勵他，希望他能夠開心一點。諾拉告訴奧丁，搬新家以后，他的房子會比現在的這個大很多倍。而且，她還給奧丁講了許多關于新房子的有趣的事兒，比如：新家的院子里種了好多樹啦，還有爸爸已經答應了要在院子里裝一個輪胎秋千給他們玩啦，等等。可是，無論諾拉說得多么天花亂墜，奧丁卻總也高興不起來，他的臉上仍是一副憂郁的神情。

“新房子的樓梯下面，還有一個柜子，你知道嗎？”諾拉不遺余力地開導弟弟，“媽媽說了，我們可以用它來裝任何我們想放的東西。還有啊，我覺得，我們可以在天花板上裝一個夜光燈，嘻嘻……你覺得這主意怎么樣？”

“哦，那很酷啊！”奧丁低聲地說，并沒有覺得特別興奮。

諾拉的努力終究只是白費口舌，她突然停下來，沒有繼續勸弟弟。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很不解地說：“奧丁，我就不明白了，你在今天之前可是一直都很期待搬家的呀，現在卻一點也不開心，這到底是怎么了嗎？”

奧丁皺了皺眉，悲傷地說：“我只是覺得……我有點舍不得離開這個家。唉，這就好像，好像我們從此就要拋棄它了一樣。”

諾拉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然后又開始堅持不懈地開導弟弟。她告訴奧丁，房子又不是有生命的東西，所以它們是不會有任何想法和感覺的。

但是，諾拉的說法仍沒有起到任何效果。奧丁總像是在思考著什么問題，也再無心去聽姐姐講的話了。

這時，媽媽急急忙忙地出現在門口。只見媽媽渾身上下都黑不溜秋的，連下巴上都是塵土，她的短發則因為被汗水打濕而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

諾拉一見到媽媽，就忍不住咯咯咯地笑起來。“媽媽，你看起來好能干呀！”她說。

“呃，是因為我的頭發，對嗎？”媽媽問，接著就聳了聳肩，并沒有等待一個明確答案。“我跟你們說，爸爸和我已經把家里的東西搬得差不多啦，現在我們正準備去打掃一下停車庫。應該不用一小時就能完事。接下來，我們就去吃一些漢堡包和奶昔。你們覺得怎么樣？”

“我們吃什么都行的，媽媽。”諾拉說。

“嗯，什么都行。”奧丁噘著嘴重復了姐姐的話。

“好，那就這么定了！”媽媽見他們都同意了，很快又離開了。

“哎哎，別把這搞得亂七八糟啊——”諾拉和奧丁聽到媽媽在離客廳不遠的地方吆喝。

奧丁一聲不吭，在房間里踱過來，又踱過去，他的肩膀也隨著他的步子一前一后地晃來晃去。諾拉揉了揉眼睛，覺得奧丁可能想得有點太多。她認為，奧丁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可是所有他們覺得好玩的玩具，都已經被裝到皮卡車里去了。

唉，真愁人！諾拉撲通一下坐在那張破舊的豆袋椅上。豆子從邊上破損的口子里流了出來。“呵，太棒了，”她咕噥說，“媽媽本來也打算讓我擠空它的。”

奧丁點了點頭，慢慢地走到窗戶邊上——那扇每次開或者關的時候總會掉漆的窗戶。他對著窗外的夜空愣了好一會兒的神，然后伸出手，猛地把上面的玻璃窗給取了下來。當奧丁把木窗架上的玻璃給撬下來的時候，諾拉直直地坐了起來，莫名其妙地看著弟弟。

“你要干什么？”諾拉問，不過好像太遲了。奧丁已經把玻璃給扳了下來，并把它們扔在一邊。

“呀，真夠笨的，”諾拉說，“那些東西是很難重新裝上去的。現在你看，漆掉得地板上到處都是呢。”

奧丁好像并不在意姐姐在說什么，他的嘴仍然像剛才一樣任性地噘著。然后，他將身體探出窗外，就像要準備這樣跳出去。

“哎呀，看在上帝的分上！”諾拉大聲嚷道，“你可不能跳出去呀！”

好一會兒，奧丁又把身子從窗外縮了回來。他轉過臉，面帶微笑地看著諾拉，在她面前舉起攥緊的手，略有得意地說：“我抓到了一只。”

“抓到了什么？”諾拉完全沒明白怎么回事。

“螢火蟲啊！”

諾拉的眉毛都像是跳了起來：“真的嗎？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那，你去把紗窗拉下來，把門也關起來。”奧丁說。

諾拉二話不說，馬上按照弟弟的要求關起了門窗。“嗯，都好了，你可以讓我看了吧。”

慢慢地，奧丁伸開了自己的手掌。只見一只螢火蟲從他的手上升騰而起，開始探索著這個全新的空間。

“要不把燈也關上吧？”諾拉悄悄地說，生怕嚇到了螢火蟲似的。

奧丁關上了燈。螢火蟲就更加歡快地開始跳舞，一閃一閃地釋放著光芒。一會兒向左，一會兒向右。沒幾秒鐘，它就穿越了整個房間，接下來，它從諾拉的臉前飛過去了。

“它會不會想找個伴呢？”諾拉說，“或者會不會覺得我們是怪物呢？哈哈……”諾拉轉向奧丁，“我們應該抓更多才好玩。”

姐姐的話正中了奧丁的心思，奧丁終于笑了，在灰暗中露出兩顆門牙。他對姐姐說：“我敢打賭，我肯定能抓得比你多。”

“我打賭，你抓得沒我多。”諾拉毫不示弱，說完就準備向門外走去。

奧丁緊跟姐姐的步伐。他們一起沖下樓梯，跑到屋外的那個被他們稱作“院子”的狹窄空間。

“哇，好多螢火蟲啊！”他們一邊叫，一邊伸長胳膊，掬手去抓螢火蟲。

很快，他們各自都抓到了一只，然后就心急火燎地跑回奧丁的房間，把螢火蟲放進去。

“走走走，再抓一些來。”奧丁說著，就又和諾拉回到院子里。

夜色越來越濃，螢火蟲也變得越來越多了。剛開始，奧丁和諾拉只能一次抓一只，現在可以一次抓到兩只、三只，甚至還可以抓到四只。他們每次抓到后，就又氣喘吁吁地跑上樓去，再跑下來。

…………

“夠多的啦，奧丁！”諾拉說。

諾拉把房門關上，然后把弟弟推到房間的中間。他們倆都疲憊地坐在破舊的豆袋椅上，心中充滿了無限喜悅。諾拉感覺豆袋椅似乎要漏空了，但是沒過多久，她又把注意力集中在螢火蟲上。螢火蟲把奧丁的房間點綴得像一個充滿魔力的世界。諾拉看著閃爍的螢火蟲在頭腦上空盤旋環繞，她心里想，這房間應該是不可能打掃干凈了吧？“太棒了，對吧？”諾拉低聲地說了一句。

“嗯，簡直棒極了！”奧丁顯得有些興奮。

諾拉舔了舔嘴唇，說：“爸爸媽媽要是知道，應該會不高興吧？也許在你的房間里放這么多昆蟲并不是什么好事。說不定爸爸還會因此懲罰我們——就像上次一樣，讓我們一整個月都不許喝飲料。”

奧丁聳了聳肩，“無所謂，那也值得。”

諾拉瞥了奧丁一眼，發現弟弟的臉上再也看不出一點點的憂傷。

突然，諾拉意識到，弟弟現在正是需要一種東西，來消除他因搬家而引發的不舍情緒。在離開老房子之前，奧丁心里想得最多的，都是關于老房子的美好回憶。而今天，也將成為奧丁心里最美好的回憶——螢火蟲的告別。

“是的，你是對的，”諾拉側過臉看著弟弟，笑著說，“不論爸爸給我們什么懲罰，都是完全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