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

尹棟

新兵王冠狠狠地剜了炊事班馬班長一眼，滿臉淚痕地離開連部。

十分鐘前，王冠還手舞足蹈地做著新兵下連去戰斗班報到準備。這會兒，軍情突變，連長通知王冠到炊事班報到。

“為什么偏偏讓我一個軍事素質好的大學生士兵進炊事班，而沒讓軍事素質弱的去？”王冠滿臉問號。

“連隊知道你學歷高，吃苦意識強，訓練成績突出，上過新兵營的‘龍虎榜，是棵好苗子。但現在連隊炊事班建設弱，讓去你既是鍛煉也是加強力量，這是組織上對你的信任，更是考驗。”連長一臉嚴肅，給出的理由像短口令般干凈利落。

馬班長滿身油煙地出現在連部。王冠腦海中一切美好憧憬頓時被“炊事班”三個字無情地擊碎。臨入伍前，曾當過兵的表哥就囑咐王冠，當兵寧可掉層皮，也千萬別進炊事班。那里是軍事素質弱者的收容站，去了不是養豬就是做飯，沒什么大出息。王冠記住了表哥的話，對炊事班充滿了抵觸情緒。

“大學生士兵不進戰斗班，卻被分到炊事班，這里面準有情況。”在全連新老兵困惑的目光中，王冠滿腹委屈，無可奈何地打起背包搬進了炊事班。

王冠在炊事班的任務很簡單，天天跟馬班長學做饅頭。馬班長教得認真，王冠卻學得心不在焉，整個心思飛向了訓練場。

馬小陽看王冠工作上經常溜號，知道他思想上還一時沒轉過彎，便提醒王冠，軍人分工不分家，每個崗位是一所學校，每次經歷也是一位老師，每項工作都有學問，安心本職，照樣能成為優秀士兵。

“笑話，在炊事班有什么出息，做饅頭會有什么學問？”王冠對馬班長的話不屑一顧。

馬小陽像是什么也沒聽到，什么也沒發生，始終認真地向王冠傳授著做饅頭的技術。

半個月后，王冠向馬小陽提出“單飛”的要求。馬班長猶豫了半袋煙的時間，最后還是爽快地同意了王冠的要求。

“當伙頭軍，做饅頭，沒什么了不起的。”王冠挽起衣袖，胸有成竹地和面、發面、揉面。饅頭一出鍋，王冠傻了眼，想象中又白又暄的大饅頭，蒸成了一個個又癟又小的“沙包”。

早飯時，王冠把籠屜搬進餐廳，全連官兵吃著半生不熟的饅頭炸開了鍋。連長背著手、黑著臉，在炊事班操作間里轉了大半天。

馬班長站出來，主動向全連官兵賠禮道歉，算是幫王冠解了圍。王冠羞愧地耷下了高傲的頭。

一場風波過后，王冠對馬班長印象有所改變，并把心思收回了炊事班。每天，周而復始單調地重復著做饅頭工作，王冠還是認為自己作為大學生士兵放到炊事班里面有些大材小用，不免產生“英雄無用武之地”的傷感，開始借酒消愁。

馬班長發現后，讓王冠在班務會上作檢查。王冠對馬班長和班里人員的談心，根本聽不到心里。

那天，團里臨時對建制連炊事班進行三公里、手榴彈和實彈射擊抽考，最后綜合排名。王冠所在的炊事班綜合成績在全團墊底。

考砸鍋的成績，讓整個炊事班人員在全連抬不起頭。王冠被考醒了，軍人真的沒有前后方之別，炊事班不是享清福的地方。馬班長當著連長、指導員的面，立下軍令狀，如果三個月之內全班訓練成績上不去，就辭去班長職務。

那天晚上，馬班長鏗鏘有力的表態發言，不時地在王冠耳邊響起，王冠失眠了。與他一起失眠的還有馬班長。

王冠與馬班長找到了共同話題，熱火朝天地小聲聊了起來，王冠這才弄明白馬班長進炊事班的原因。馬班長也是一名大學生士兵，是師團表彰的訓練尖子，曾獲得過集團軍優秀“獵人”榮譽。前段時間，連隊黨支部考慮連隊伙食管理較差，考慮來考慮去，覺得馬班長是黨員骨干，能力素質過硬，是最好的人選，便將他調整到炊事班當班長，并結合炊事班人員素質弱的實際，好好抓抓訓練管理。

馬班長告訴王冠，開始他也想不通，因為這么一調整可能影響到下步提干。后來，他通過學習軍區曾昇銓、王川陽模范事跡，思想疙瘩自行解開了。

“當兵不管干什么，做好平凡事，即為不平凡；做精簡單事，即為不簡單。”黑暗中，王冠枕著馬班長所說的那句座右銘，很快進入夢鄉。

馬班長變著花樣調濟連隊伙食，官兵們吃得越來越可口。接下來的日子，王冠也像變個人似的，不再對當伙頭軍持有偏見。王冠掌握做饅頭技巧后，馬班長又讓王冠練起刀功，要求他切菜時眼疾手快，做到穩、準、快、細。更令王冠意想不到的是，馬班長越來越不安分。每天上、下午操課，馬班長會準時帶著炊事班走上訓練場，與連隊其他戰斗班摸爬滾打。

“馬班長這是唱的哪出戲，把菜炒好、飯做好，保證全連準時吃上熱乎飯，就是對連隊最大的貢獻。還沒聽說哪個連隊的炊事班上訓練場，能代替戰斗班練出血性和虎氣。”

“哎，馬班長畢竟是師團掛號的訓練尖子，想折騰折騰炊事班，誰讓他們上次在團抽考中考糊了；不過，最好結合本職崗位練練烹飪技術，這樣做有點出風頭。”王冠和班里人員的耳朵里，刮滿了譏諷和嘲笑。

周末，連長參加了炊事班的班務會，并代表連隊黨支部表態，對馬班長提出的“當兵不礪鋒淬火、精武強能，就不是一個好兵；炊事班人員既是保障員，更是戰斗員”的觀點十分贊同，支持其大膽工作。

沒多久，王冠在團組織的炊事技能大比武中，一舉摘得刀功、面食兩個單項桂冠。讓炊事班在全連揚眉吐氣，一掃上次考核“走麥城”的陰霾。王冠也沉醉戰斗班送來的掌聲之中。

“這點破成績算什么，你到師、集團軍再拿個軍事課目上的冠軍看看，那才叫高手。”馬班長故意將王冠的軍。

“好！連你也這么說，也瞧不起我，我一定讓你和全連官兵看看，是不是在吹牛？”王冠不甘示弱，向馬班長放出了狠話。

“究竟是英雄還狗熊，屆時見分曉。”馬班長知道王冠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輸的勁頭。

王冠業余時間走上訓練場的次數越來越多，馬班長從王冠身上看到了自己初入軍營的影子。

炊事班做饅頭和切菜的經歷，鍛煉了王冠的臂力，也練就了眼疾手快。王冠在訓練中嘗到了甜頭，在高手如林中很快駛上了快車道。他懂得這背后有馬班長的一份功勞。

王冠為了練好定力和平衡，頭頂礦泉水，據槍趴在地上，往身上壓沙袋，肩頭上放磚頭，槍管上放個彈殼。每一小時，每一關，他都向自己體能、技能、心理和意志最高極限發起沖刺和挑戰。王冠像一棵蹲過的青苗，在陽光雨露滋潤下茁壯地成長起來。馬班長看到眼里，疼在心上，沒有付出就沒有收獲。

終于有一天，馬班長看到王冠軍據槍瞬間，眼睛里閃出一道寒光，他露出了舒心地微笑。

數月后，王冠順利通過師團兩級組織的“獵人”隊員選拔賽，直接晉級參加集團軍“獵人”比賽。

車緩緩開動了，王冠坐在車窗前，不停地揮動著手，與前來送行的馬班長告別。馬班長將一張紙條塞進王冠手中。王冠打開紙條，映入眼簾的是：

“祝賀你——全團最牛的大學生士兵！你已經浴火重生，漂亮轉身。你的追夢之路剛剛起步，記住軍人的青春會因夢想而精彩，也會因使命而芬芳。”

王冠手拿紙條，已止不住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