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是我男票

張小西

一

據(jù)說，老徐見到我的第一眼，失望地說了一句話：“這個丫頭怎么長得這樣丑？”

那時候，我的確長得很丑，母親說，她當時也挺失望的。何況一向長得很帥的老徐。

我出生后第十天，老徐的假期正好休完了，他回了部隊。老徐走的時候，我正在母親的懷里聲嘶力竭地哭，仿佛知曉他的離去。腳步已經(jīng)邁出了家門的老徐回過頭來，從母親手中接過我，對著我笑笑：“這丫頭還挺懂感情的。”

那是老徐第一次對我笑。老徐再次見到我，是半年后，半年的時間，他的丑丫頭長得白白胖胖了。我喜歡家里的每一個人，偏偏不喜歡老徐。當老徐伸出手來抱我時，我會尖銳地哭，拼命地掙扎，老徐很尷尬。那天下午，從不逛街的老徐給我買了一大堆花花綠綠的玩具逗我開心。

那次，老徐在家陪了我整整一個月。這一個月里，我深深地愛上了老徐。可是老徐不得不再次離開。他是軍人，服從命令是他的天職。我看著他背著包離去，在他身后大聲地哭，他卻一直沒有回頭。從那天起，老徐的錢夾里多了一張我的照片。

二

我六歲那年，老徐轉(zhuǎn)業(yè)了，在一家工廠干保安，工廠的效益很好，他有了更多的時間陪我慢慢長大。

我上了小學，和院子里漂亮的小男孩同桌。有一天，小朋友們笑話漂亮的小男孩是我男票，我就跑回家問老徐什么是男票。老徐告訴我：“男票就是男朋友，將來你要和他過一輩子的人。”

我決定了，我不要這個漂亮的小男孩做我的男朋友。老徐問為什么，我說：“如果一定要有男朋友，你做我的男朋友好不好？”老徐走過來，一把抱住了我。

幾年后，老徐所在的工廠破產(chǎn)了。那時，老徐已經(jīng)和母親離婚。為了爭取我的撫養(yǎng)權(quán)，老徐幾乎用光了他所有的積蓄，日子一下變得緊張起來。

有一天，我和班上的同學去公園玩，看見老徐坐在公園門口，擺了個小攤，攤前擺滿了各式飲料和小孩的玩具。我突然覺得無比地難堪，恨不得地上有一條縫鉆下去。我已經(jīng)是個初中生了，有了小小的虛榮心。可是老徐以這樣的身份出現(xiàn)在我和同學們面前，我終于覺得，所有的尊嚴都因他，雪花般落地，消失不見。

那天，老徐很親熱地叫著我的小名，他說：“丫頭，叫你同學一起來喝飲料，今天我請客。”有人問我他是誰，我愣了半晌，最后低下頭，小聲說：“鄰居叔叔。”我看見老徐拿飲料的手停在半空中。我的聲音雖然小，卻剛好能夠讓他聽清楚。

老徐告訴我，擺地攤只是權(quán)宜之計，他已經(jīng)在思索著什么樣的工作適合他做了。老徐還說：“就因為我是你的男朋友，我就要更努力，怎么會讓我的丫頭失望呢？”事實證明，老徐真的很努力。

三

又過了幾年，我已經(jīng)是個高中生了，老徐穿著筆挺的西裝來開家長會，坐在最前排，臉上是一片陽光的色彩。

要好的女同學指著老徐對我說：“你爸好帥！”

我笑了笑，心里又開始虛榮。親愛的老徐現(xiàn)在是一家知名保險公司的副總經(jīng)理，有著良好的收入和地位，可是我想對老徐說：“哪怕你還是在公園門口擺小攤，你一樣是我的驕傲，因為你是我的老爸，是我的男朋友。”

我還記得那一年，老徐發(fā)現(xiàn)我的學習成績急劇下降，他焦急地拿著我的試卷問我怎么回事，我不能回答他。每個女孩的成長里都有秘密，我的秘密就是那個干凈清爽的男生。后來老徐終于發(fā)現(xiàn)了這一切，他嘆了口氣說：“丫頭，你還不懂。要不然我們做個小實驗？”我同意了，為了讓老徐承認那個男生的優(yōu)秀和勇敢。

那天有個男人在晚自習后跟蹤了我和那個干凈清爽的男生。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個男生害怕的樣子，他后來簡直是站在夜風中發(fā)抖。而實際上，身后的男人根本沒有偷襲我們。老徐只不過用了一個小小的實驗，就讓這個男生徹底離我而去，從我身邊，從我心里。我終于知道，在這個擁擠的人世間，老徐才是我最強大的保護神。我開始蛻變，這樣我才能讓老徐光鮮地坐在家長會的最前排。

四

老徐四十二歲那年，我終于發(fā)現(xiàn)了他的秘密。

他開始約會，和一個說不上漂亮但舉止絕對優(yōu)雅的女人。那天我親眼看見老徐站在街口，脫下他的大衣為女人擋風。

老徐沒有看見，我躲在街口的角落里，眼淚抑制不住地往下流。很晚回到家，老徐在等我。他說：“丫頭，她是你吳阿姨。其實我一直想早點帶她來見你的，可你快高考了，我不想因為這事影響你的心情。”

我說：“老爸，我決定報考北京的大學。”

其實我不想離開老徐到北京去。可是現(xiàn)在，老徐不再是我一個人的男朋友了，我想要遠遠地離開他。我知道老徐會舍不得我離開，我要用離開來懲罰他對我的背叛。

一連好幾天，老徐都心不在焉。醫(yī)院的電話打來時，我正在教室上課。

老徐出車禍了，急需輸血。我到了醫(yī)院，挽起衣袖對醫(yī)生說：“醫(yī)生，我們是父女，抽我的血救吧！”

醫(yī)生化驗后對我說：“徐小曼，你爸和你血型不一樣，不能輸血。”我愣了。原來，我和他根本沒有血緣關(guān)系！老徐和媽媽離婚莫非就是因為……

堅強的老徐在半個月后出院。這場車禍在他臉上留下了一點不太好看的紀念，回家后他要照鏡子，我邊把鏡子拿給他邊說：“老爸，吳阿姨這回可放心了。她老是說你太帥了，帥得讓她狠不下心來和你結(jié)婚。老爸，你是幾輩子修來的福遇到吳阿姨！”

老徐的話題一轉(zhuǎn)，說：“丫頭，你不考北京的大學了吧？”

我說：“怎么不考呀？我第一志愿填的就是北京大學。”頓了頓，我又說：“老爸，四年后我回來還不成啊！或者，我接你和吳阿姨去北京，行不？”

我和老徐擊掌，這個約定就此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