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麗萍
隨著互聯網市場分工日益細化,通過信息網絡提供作品的行為也日益復雜多樣。對于權利人而言,要準確找到直接侵權人并有效維權,難度不斷加大。實踐中,權利人往往會將其發現的與侵權行為有關聯的主體都作為共同被告訴至法院,要求被告承擔連帶責任。根據侵權責任法基本“自己責任”原則,審查各主體的行為,并判斷是否應承擔法律責任及何種法律責任。
最高院2013年施行的《關于審理侵害信息網絡傳播權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以下簡稱《信息網絡傳播權司法解釋》)第四條規定了有證據證明網絡服務提供者與他人以分工合作等方式共同提供作品、表演、錄音錄像制品,構成共同侵權行為的,人民法院應當判令其承擔連帶責任。網絡服務提供者能夠證明其僅提供自動接入、自動傳輸、信息存儲空間、搜索、鏈接、文件分享技術等網絡服務,主張其不構成共同侵權行為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
對該條的解讀可分為兩部分,前段為網絡服務提供者被認定與他人共同提供作品、表演、錄音錄像制品的行為,構成共同侵權行為的情況下,應承擔連帶責任。后段則是網絡服務提供者僅提供網絡服務,不認定構成共同侵權行為的情形。可見,網絡服務提供者的行為被分為提供作品、表演、錄音錄像制品的行為與提供網絡服務的行為,前者被認定為網絡服務提供者與他人構成共同提供作品等行為,承擔共同的直接侵權行為,后者僅承擔提供網絡服務行為的責任。
由于實踐中當事人合作方式多樣,如何認定以分工合作方式共同提供作品,是當事人及法官的困惑所在。筆者通過以下案例進行比較分析。
案例一:M公司生產M電視盒,W公司為廣電總局批準的互聯網電視牌照商之一,經營互聯網電視平臺。M公司與W公司訂立《合作協議》,約定聯合運營,共享收益,W公司允許M電視盒與其平臺連接,向用戶提供該平臺中的影視作品等內容。M電視盒在包裝及相關宣傳上均注明可在電視上聯網觀看海量互聯網電視平臺正版電影、電視劇等。權利人發現互聯網電視平臺中存在侵權作品,起訴M公司、W公司要求承擔連帶侵權責任。
案例二:T公司生產T電視盒,其與L公司訂立《合作協議》,約定在T電視盒中預置L公司研發的兔子視頻軟件,聯網運行兔子視頻軟件可搜索并播放互聯網中多家視頻網站的視頻內容。T電視盒包裝及相關宣傳上也注明“兔子視頻平臺,聚合了優酷、土豆、搜狐等17家主流的在線視頻網站,擁有超過百萬的正版視頻資源”。后權利人將T公司與L公司訴至法院,要求二者為傳播侵權作品承擔連帶責任。
案例三:X公司研發了一款桌面應用軟件,稱能將其與合作伙伴精選的內容和應用,實時推送到用戶相應的主題桌面,無需啟動瀏覽器,即可獲得熱點、影音等多項應用。訴訟中,X公司承認與A網站通過電子郵件,協商確認其影音板塊連接A視頻網站的技術問題。該桌面軟件影音板塊標注為“A網站 高清視頻”,點擊該板塊,直接進入A視頻網站,可點播相關視頻。權利人后將A網站與X公司訴至法院要求承擔連帶侵權責任。
若發生侵權行為,以上案例中的當事人是否滿足《信息網絡傳播權司法解釋》第四條規定的以分工合作方式共同提供作品而構成共同侵權?侵權責任法中,已對共同侵權要件基本達成理論共識,即主體的復數性、行為的共同性和結果的統一性。筆者認為,要適用《信息網絡傳播權司法解釋》中該條規定認定構成共同侵權,主體的復數性和結果的統一性比較容易理解,而行為的共同性在該條中具體化為當事人以分工合作方式共同提供作品,要確認該事實基礎,關鍵在于同時滿足以下必要條件:
主觀上,當事人具有合作的主觀意思。侵權責任法中,除共同危險行為等特殊情形,共同侵權一般應具備共同過錯,即共同的故意或過失。網絡著作權侵權糾紛符合一般侵權情形,應體現當事人對侵權行為存在合意,這種合意或者是共同故意,或者是共同過失,即行為人都對損害結果的發生抱有僥幸或者過分自信的心理狀態。上述案例中,當事人之間均存在合作的主觀意思,或者有合作協議,或者有表達合作意愿的電子郵件,對侵權行為的發生存在一定過錯。
客觀上,當事人共同提供作品。當事人合意的結果同一,即通過信息網絡向用戶提供作品。這就排除了諸如移動、聯通等網絡基礎服務商與視頻內容提供者合作被認定為共同提供作品的情形,顯然基礎服務商與他人合作一般僅是提供基礎的網絡連接服務,而非通過網絡提供相關內容服務。以上案例一、案例三中,當事人之間合意的結果都是向用戶提供影視劇等作品。這從M電視盒、X公司的桌面應用軟件的宣傳賣點中以及二者通過合作可以直接向相關用戶提供作品的事實可以看出來。雖然案例二T電視盒也將可提供正版視頻資源等作為宣傳亮點,但仔細分析T公司與L公司的合作內容,二者僅是通過合作向用戶提供了互聯網視頻資源的搜索鏈接,如果網絡中不存在視頻資源,則T公司與L公司合作并不能實現向用戶提供作品,因此,二者不屬于通過合作方式提供作品的行為。
方式上,只有通過分工合作的方式才能提供作品。之所以專門強調方式要件,在于,從《信息網絡傳播權司法解釋》第四條前段規定可知,一旦被認定以分工合作方式共同提供作品構成共同侵權,則屬于共同直接侵權,行為人應承擔較重的法律責任。因此,法院會慎重作出該法律認定。同時,互聯網行業的各類分工合作紛繁復雜,特別是移動互聯網、物聯網的興起,互聯網作品提供者可能與各種用戶終端產品及服務提供者合作,實現向多層次、多范圍用戶的作品提供行為。若對這些范圍廣泛、內容多樣的合作不作性質上的區分,一概視為構成共同提供作品應承擔共同責任的合作,難免不公平。另外,考慮到共同侵權理論中結果的統一性要件,即各行為人的意思或行為的關聯所形成的一種整體的效果造成了受害人的權益受侵害的結果,只有滿足直接提供侵權作品這一整體效果的分工合作,才屬于共同提供作品,應承擔共同侵權責任。
據此,筆者認為,只有以分工合作的方式才能實現提供作品時,方能適用司法解釋第四條前段的規定。舉例說明,合作方A和B,只有“A行為+B行為=作品提供行為”時,才應認定A與B以分工合作方式共同提供作品,在發生侵權行為時,A、B承擔共同侵權責任。若“A行為=作品提供行為”,“A行為+B行為=擴大A的作品提供行為”,則B不宜被認定為與A共同提供作品,在發生侵權行為時,A、B不承擔共同侵權責任。
具體到以上案例,案例一屬于典型的以分工合作方式共同提供作品的情形,即W公司經營的互聯網電視平臺需要M公司的電視盒作為輸出端口,才能通過信息網絡傳播該平臺中的作品,因此,一旦該平臺中出現侵權作品,作為合作方的M公司也應連帶承擔侵權責任。案例三中,A視頻網站本身就能通過信息網絡傳播作品,而其與X公司的合作,僅是將其作品傳播范圍擴展至使用X公司桌面應用軟件的用戶,在A視頻網站中存在侵權作品的情況下,X公司的行為實際擴大了侵權作品的傳播。
筆者作以上分析,還需要強調說明兩點:第一,對網絡服務提供者的理解。互聯網經濟的發展早已突破了軟件、硬件、平臺、技術、內容等提供者的身份界限。雖然《信息網絡傳播權司法解釋》第四條中使用的概念為“網絡服務提供者”,但司法實踐實際已以開放的態度看待“網絡服務”,正如上文案例中M公司、T公司均為電視盒生產商,但該電視盒與傳統意義的電視機等硬件設備從使用方式、營銷理念、滿足消費者需求等方面完全不同,屬于互聯網整個服務鏈條中的重要一環。因此,將這些產品生產商視為網絡服務提供者符合客觀現實。
第二,存在合作關系,但不被認定為以分工合作方式提供作品的網絡服務提供者,應視自身過錯情節承擔法律責任。案例二、三中的T公司、L公司、X公司雖然不會被認定以分工合作方式共同提供作品構成共同侵權,但是否就無需承擔法律責任?筆者認為還應分析這些主體的實際行為,是否對侵權行為的發生或持續存在主觀過錯,若存在,仍應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