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英
隨著體育賽事轉播產業的迅猛發展,涉及體育賽事節的糾紛在不斷地出現。執法上存在不同的認識,其法律保護問題成為理論界、司法界、產業界關注的焦點。
一、概念、產業現狀與保護意義
(一)體育賽事與體育賽事轉播畫面
本文所述的體育賽事,是指由專業體育機構組織或舉辦的各種大型綜合運動會、熱門項目的職業化聯賽、各項目的商業性比賽和各種以獲取經濟收益為目的的體育比賽和體育表演。商業性是體育賽事的一大特點。普通大眾或教育機構單純為娛樂健身或教學活動而進行的體育比賽及活動不屬于本文所討論體育賽事的范疇。
體育賽事轉播畫面,是對正在進行的體育賽事進行錄制,且進行剪切制作后呈現給電視觀眾及網絡用戶用于欣賞的畫面(包括聲音)。該面面內容包括回看、特寫,場內、場外,全場、局部的畫面,以及全場解說。為了敘述方便,以下均表述為賽事畫面。這里需要說明的是,為什么沒有使用“體育賽事節目”這種表達,是考慮這種表達可能會聯想到“模式”這個概念。為了達到免除誤解的作用,本文使用賽事畫面進行表述。
賽事畫面是以體育比賽為主要內容的圖像和伴音的集合,可以通過電視、網絡等媒體被觀眾欣賞。體育賽事畫面按制作播出的實時性分為賽事直播、賽事錄播、賽事集錦;按照媒體的傳輸方式分為有線電視、無線電視、衛星直播電視以及互聯網視頻、手機視頻、IPTV等新媒體方式。體育賽事畫面有別于體育賽事本身。體育賽事本身因其過程與結果的偶然性,故不屬于著作權或鄰接權的客體,對此學界觀點較為一致。本文要著重討論的是體育賽事畫面的著作權屬性以及保護模式。體育賽事畫面與節目信號二者既有聯系亦有區別,對此將在下文詳述。
(二)產業現狀及保護意義
1、經營模式。從銷售視頻流的內容上,大致分兩種情形:一種是將制作后的圖像、聲音捆綁在一起進行銷售;一種是僅銷售圖像,購買方配上自己的聲音講解進行播放。從銷售的權利上分為:直播、點播、錄播、延播、回播。從轉播媒介上分為:門戶網站、電視臺、視頻網站。從互聯網播放形式上分為:PC端、移動端(其又分為:手機端、PAD端)。以場次來分:普通場次、晉級場次、半決賽場次、決賽場次。
以中超足球為例。從源頭上看,權利歸屬于中國足協。中國足協授權中超公司進行授權。中超按照媒介不同進行分銷:門戶網站由其自行分銷,電視、視頻網站由其授權下屬的體奧動力公司進行分銷。中超公司將門戶網站的播放權獨家許可給新浪網。
2、盈利方式。從目前來看,賽事的轉播方用以盈利的方式:(1)直播,付費;(2)廣告收益,免費場次插播廣告;(3)增值服務,針對球迷開發產品。
3、產業的投入狀況。體育賽事畫面版權是體育產業市場化運作的核心權益,一貫受到行業內外的密切重視和嚴格保護。它是一項投資高、能夠催生巨大經濟價值的商業成果。每年在歐洲和美洲都有全球最大的體育節目版權交易盛會SPORTEL。賽事轉播權利是多數體育賽事組織最大的收入來源,以奧運會為例,其轉播費的收入占賽事全部總收入的50%以上。以目前國內主流視頻網站樂視、騰訊為例,其每年對于商業體育賽事轉播的版權投入都以億元計算。
4、產業的傳播方式、途徑。隨著科技的發展,移動互聯網技術的興起使得體育賽事轉播從原有的單一模式電視播放,發展到互聯網上的播放;又從傳統的互聯網模式發展到移動互聯模式,使互聯網的發展獲得了新的渠道。而基于其客戶端輕小、便攜以及滿足受眾差異化需求的特點使得以電視、傳統互聯網為平臺的轉播模式的壟斷地位受到極大挑戰。
5、企業的需求
(1)賽事制作行業的態度
體育賽事的轉播,只有通過現場攝制、制作才能到達供觀眾、網民欣賞的水平。而對這一過程,付出勞動的制作方,對其投入的心血所賦予的法律屬性非常重視。
賽事節目(畫面)顯然是一種具有獨創性的、而且可復制性的智力成果的表達,因此,它應該受著作權保護。它的表現都是由一系列有伴音伴映的畫面組成,也是可以借助適當方式傳播,因此應當被當做作品保護。體育賽事轉播有個很大的特點,它是在直播的過程中實現價值,如果我們不能有一個清晰明確的認定保護機制,將會對產業產生重大沖擊。
(2)產業界的態度
體育賽事的轉播產業已形成規模,它們通過許可、授權獲得播放賽事的網絡權利。它們的投資,反過來推動了體育產業的發展。因此,它們對獲得許可授權的賽事播放對應的權利屬性尤為關注:
“體育賽事節目(畫面)與一般作品區別在于時效性較強,主要靠直播。”“體育賽事節目(畫面)已經內容大于形式,它的投入、制作已經內容大于形式,應當按照內容來保護。如果只是按照制品來保護,就要懷疑要不要用這么大的投入來做這件事,法律保護的力度可以直接鼓勵或者遏制這個行業的發展。”
“網絡賽事的轉播應該作為作品而不是制品來保護。原因在于:一是作品制品的話,很難覆蓋直播的權利,不能保護賽事經營者;二是范圍較小,制品沒有匯編權,我們制作花絮沒有保護;三是作品可以訴前進行保護,可以保護極易受侵害的直播。制品則很模糊;四是訴前禁令,制品無法申請。還有就是作品保護力度大于制品,更有利于體育賽事的全面保護。”
針對依據《著作權法》還是《反不正當競爭法》保護的問題,有行業代表提出,“《反不正當競爭法》第5條至15條很難涵蓋這個行業產生的糾紛,用基本原則調整的話,規則抽象,操作難。依據《反不正當競爭法》保護存在的問題是舉證難,著作權則舉證容易。不正當競爭首先要舉證證明主體是競爭關系的經營者,目前侵權方式出現了云技術,個人+云盤+播放器來侵權是可以實現的,但這是個人行為,不能依據《反不正當競爭法》來調整。即便是經營者,還要證明有競爭關系,也要證明其違反誠實信用、基本商業道德,這樣做標準太抽象,舉證難度很大。所以依據《反不正當競爭法》保護力度不如《著作權法》強,權利人舉證負擔較重。”
體育賽事的轉播是現代體育發展的基礎動力,更是體育競賽收入的支柱來源,以此收入來支持承辦重大體育賽事、體育館翻新以及為基層體育運動發展做出貢獻。一項賽事的形成、產生和影響是有其自身發展的規律,需要投入創意、金錢、人力和其他眾多相應資源的投入,如果沒有合理預期和回報,比賽無法如期進行下去,比賽的質量和等級水平只會越來越走向沒落。
與此相對,未經授權的現場體育賽事的網絡轉播行為,即網絡盜版行為也日益突出,嚴重損害了相關權利人的經濟利益,進而影響整個體育經濟行業的健康發展。加大對體育賽事網絡轉播權的知識產權保護勢在必行。
二、國際上對體育賽事轉播的保護模式
(一)英美法系國家
由于美國基本未作著作權與鄰接權的區分,對于體育賽事大都以“視聽作品”和“廣播節目”得到著作權法的直接保護。美國1976年《國會報告》中對于“即時制作和錄制”的內容是否可獲得版權的問題,給予了肯定的答案,并將其歸入電影作品的行列:“當一場足球賽被四臺電視攝像機覆蓋,并且有導演指導四臺攝像機的活動、選擇將攝像機拍攝的哪些電子圖像、以怎樣的順序呈現在觀眾面前時,毫無疑問這些攝像師和導演所從事的工作具有了‘可版權性”。根據國會報告的論述,“(在此等比賽節目中)當被廣播的圖像和聲音是首先錄制后被傳送的,被錄制的作品應當被視為‘電影,而當節目內容在即時向公眾傳送的同時被錄制時,也應亦然”。該報告在此后美國籃球協會(NBA)訴摩托羅拉案、20世紀福克斯訴iCraveTV案、Live Nation Motor Inc.訴Robert Davis案等案件中屢屢被援引。英國1988年頒布了《版權、設計和專利法案》,其中第一部分“版權”中規定作品的形態包括“錄音、電影、廣播和有線節目”。在2006年歐洲足球聯盟及天空電視臺等訴KEITEH BRISOCMB等案中,原告訴稱被告未經授權轉播原告組織和播出的歐洲足球冠軍聯賽,侵犯了原告在歐冠聯賽節目中的版權。該案Lindsay法官判決指出,原告不僅僅對現場電視轉播享有著作權,對其附屬作品也享有著作權。“附屬作品”定義為“UEFA冠軍聯賽全球節目中統一采用的那些創造性元素,比如視頻播放順序、屏幕上的圖案、標志和特別制作的音樂,包括節目內容表、短片剪輯、UEFA星球標志和特制背景音樂、歐冠賽音樂等。”法院審查了一系列具體證據,這些證據體現出現場電視轉播中包含了極其多樣化的附屬作品,法院最終判決被告侵權成立。類似判決在加拿大關于冰球賽事直播節目、澳大利亞關于板球賽事直播的案件中都有體現。
(二)大陸法系國家
在德國所有的電視畫面圖像作為通過攝影及相似方法創作的作品均享有法律保護。此保護同樣適用于在物理上還不存在,但通過接收器屏幕播放的第一次出現在人們眼前的圖片,即所謂的現場直播。在法國,對于廣播組織通過廣播組織權利保護“廣播節目”,但對于節目制作者則通過視聽節目和錄像制作者權利進行保護。法國的視聽作品包括電影作品以及“其他由連續畫面組成的作品”,且保護“一切智力作品的著作權,而不問作品的體裁、表達形式、藝術價值或功能目的”。因此,法國知識產權法典中對于作品的要求是“獨創性之有無”而非“獨創性之多寡”。德國著作權法下有“錄音制品者權利”的規定,但并無關于“錄像制品者”的規定。對于“不作為電影著作保護的連續畫面或者連續音像”能否對公眾提供以及如何對公眾提供方面,錄像制作者的權利與電影作品制作者的權利是一致的。日本區分著作權和鄰接權,但其并未如我國一樣將“錄像制作者”歸入“著作鄰接權”中,其僅認為錄音制品制作者享有鄰接權權利。在日本法下,只要能產生類似電影效果的視覺或聽覺效果,即可歸為電影作品而直接受到電影作品的保護。
三、我國的保護現狀及困境
(一)立法空白
我國現行的法律框架下沒有涉及對體育賽事轉播的定性及規制的規定。具體到專門法,《著作權法》及相關實施條例、法律解釋等均未對體育賽事轉播進行過特別規定。涉及到畫面、聲像的保護,在現行的《著作權法》保護體系中,有作品和制品兩類保護對象。在作品上,反映為電影或以類似攝制電影的方式創作的作品(以下簡稱“類電作品”),權利人享有著作權;在制品上反映為錄像制品,權利人享有鄰接權。劃分屬于作品還是制品的唯一標準在于獨創性的高低,但法律并未對該標準做進一步的規定,故二者界限并不清晰。
涉及到網絡轉播(直播)行為,亦尚無具體法律明確規定。根據《著作權法》第10條第1款第(十一)項的規定,“廣播權”指以無線方式公開廣播或者傳播作品,以有線傳播或者轉播的方式向公眾傳播廣播的作品,以及通過擴音器或者其他傳送符號、聲音、圖像的類似工具向公眾傳播廣播的作品的權利。通過該定義可以看出,廣播權所規制的行為主要指以無線的方式廣播或者傳播作品,以及通過其他有線的方式傳播廣播的作品。但根據2001年全國人大法律委員會對修訂《著作權法》報告的說明,通過互聯網進行轉播的行為并不包含在廣播權所規制范圍之列。“信息網絡傳播權”系2001年《著作權法》修改時新增加的概念。根據現行《著作權法》第10條第1款第(十二)項規定,信息網絡傳播權指以有線或者無線方式向公眾提供作品,使公眾可以在其個人選定的時間和地點獲得作品的權利。由此定義可知“交互式”是信息網絡傳播權所控制的網絡傳播行為的核心特點。故對于公眾無法選擇觀看時間的定時網絡直播或轉播行為,亦無法納入信息網絡傳播權調整的范圍。在鄰接權方面雖然《著作權法》第四十二條規定的錄像制作者權權利內容中使用了“通過信息網絡向公眾傳播”的表述,但該表述亦系信息網絡傳播權的內容,同樣僅調整“交互式”的網絡傳播行為。
(二)司法審判執法不統一
雖然體育賽事轉播的網絡盜版愈演愈烈,但真正啟動訴訟程序進行維權的案件并不多。我國法院目前受理的涉及體育賽事轉播保護的相關案例數量較少,究其原因是規定由于法律不明確,導致執法尺度不統一,主要問題反映在定性上。
從判決結果來看,主要處于個案把握,總結摸索階段。
在體奧動力(北京)體育傳播有限公司訴上海全土豆網絡科技有限公司網絡侵權上訴案中,“針對上訴人以物權作為其權利基礎的主張”,法院認為:“因我國目前并無相關法律規定可以作為物權的客體,因此,上訴人主張的該項權利難以受到《物權法》的保護。而上訴人在二審中提出涉案視頻為動產的主張,因動產為有體物,其具有一定的有形載體,從被上訴人網站上的涉案視頻的性質和形態來看,其應屬于電子文件而非有體物,故上訴人主張涉案視頻為動產缺乏法律依據,”法院不予支持。
在北京我愛聊網絡科技有限公司與央視國際網絡有限公司侵害著作權及不正當競爭糾紛上訴一案中法院認為,CCTV5等涉案電視頻道轉播的體育競賽節目非以展示文學藝術或科學美感為目標,亦不構成著作權法意義上的作品。同時,該判決還論述到:“通過互聯網轉播電視節目的行為未被納入《著作權法》第四十五條的調整范圍,上述條款調整的范圍僅限于以無線方式、有線方式轉播廣播電臺、電視臺節目的行為,而未將廣播組織權的保護范圍擴展至互聯網環境下。”“在《著作權法》及我國參加的相關國際條約均未將廣播組織權的保護范圍擴展至網絡環境時,不能僅僅因為新技術的產生或發展給權利人帶來新的挑戰,就超越立法時的權利邊界對我國著作權法體系中的廣播組織權做擴大性解釋。”“通過互聯網轉播中央電視臺相關頻道的節目內容”,“并不構成《著作權法》第四十五條所規定的‘轉播行為”。
在原告央視國際網絡有限公司訴被告北京暴風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侵害錄音錄像制作者權糾紛一案中法院認為,“涉案電視節目系通過攝制者在比賽現場的拍攝,并通過技術手段融入解說、字幕、鏡頭回放或特寫、配樂等內容,且經過信號傳播至電視等終端設備上所展現的有伴音連續相關圖像,可以被復制固定在載體上;同時,攝制者在拍攝過程中并非處于主導地位,其對于比賽進程的控制、拍攝內容的選擇、解說內容的編排以及在機位設置、鏡頭選擇、編導參與等方面,能夠按照其意志做出的選擇和表達非常有限,因此由國際足聯拍攝、經央視制作播出的“2014巴西世界杯”賽事電視節目所體現的獨創性,尚不足以達到構成我國著作權法所規定的以類似攝制電影的方法創作的作品的高度,但是符合我國著作權法關于錄像制品的規定,應當認定為錄像制品。”
(三)學理爭議
學理上對體育賽事轉播的性質及保護模式存有明顯分歧。從著作權保護的角度,大致可以分為“廣播組織權說”、“制品說”、“作品說”。從法律調整的角度,又分為著作權法和反不正當競爭法兩種學說。
1、從著作權保護的角度
(1)“廣播組織權說”的意見是, “從法律解釋方法的角度看,如果賽事直播畫面本身就是作品,可以直接用著作權保護,則大陸法系國家對廣播組織權的意義就不大了。”
“對體育賽事直播畫面的保護,最終還是要靠廣播組織權的完善。”
賽事轉播內容就是廣播組織的一個鄰接權客體,從廣播組織本身來說,播自己制作的節目,可能構成作品。但從整個廣播電視組織在著作權法中的地位來說,只是一個鄰接權地位。現在播出的是信號,保護的是信號,作品按著作權保護,但是賽事轉播的內容節目應當按鄰接權來保護客體。
(2)“制品說”,一些學者認為,賽事的制作沒有達到類電作品的高度,應以制品來保護。
(3)“作品說”,這類觀點比較集中的意見是:
在錄播的過程中存在可以固定的介質,除機械錄制外、體育賽事攝制的復雜程度顯然高于KTV,應當作為作品保護。司法中堅守法律規定的獨創性標準,借鑒電影和類電影作品的獨創性標準判斷。
從一個方面來看體育賽事節目(畫面)是否作為作品認定不在于是否使用各種機械,而在于其是否講述了一個故事。從另一方面來看體育賽事節目(畫面)制作過程中的鏡頭切換、配音、字幕制作等等,向觀眾呈現了不同的東西,從這個角度也可以構成獨創性。
賽事的制作,完全是在創作一個作品。就同一場賽事,即使比賽過程、結果相同,但不同電視臺播放的內容和解說內容是不一樣的,不同的臺側重點都是不一樣的,應當認為有獨創性在里面。
賽事描述不是客觀機械的記錄,是一個故事的描述,感人不僅是比賽感人,而且是賽事節目(畫面)的描述更加感人。描述的故事,現場是看不到的,不同于賽事本身,每個人經歷不同、價值觀不同、欣賞水平不一樣,故事就不一樣,這是一種創作,是一個作品。體育賽事節目(畫面)性質屬于作品,至于歸為那類作品,如何稱呼并不重要。
2、從法律調整的角度
分為著作權法和反不正當競爭法兩種學說。有觀點認為賽事轉播的畫面,不適合用反不正當競爭法來調整,“放在反不正當競爭法中,名不正言不順”。而有些觀點則認為在現有的法律框架下,“不正當競爭法保護是較為合理的方法”。
3、其他說
在上述觀點外,還有學者認為,依據國際公約及我國著作權法的立法精神,對于網絡直播體育賽事的行為,不一定要套用兜底條款,現行法有歧義可以找世界知識產權組織的解釋。世界知識產權組織在2003年出版的管理條約指南在解釋WCT第八條時提到該內容是對伯爾尼公約不同形式傳播條款進行的保障性補正,依據該條款以及伯爾尼公約第十一條,對現行著作權法下的廣播權范圍予以擴大性的解釋,可以實現對網絡轉播、體育賽事轉播進行規制。還有觀點認為,“將體育賽事節目作為娛樂節目,將轉播權作為一般的民事權利來理解更為合理”。另外,在上面的審判實例中,看到有觀點將網絡播放權設置在物權范疇內。
上述各種觀點也有交鋒,有觀點認為,“不能簡單借鑒國際公約將網播權拓展到無線之外來解釋廣播權”;對適用廣播組織權來保護的觀點,有觀點則認為“現在著作權法中也沒有將網播規定在廣播電視組織權中”。
四、關于體育賽事畫面保護的思考
(一)信號與圖像(視聽畫面)
在我國現行知識產權司法體系下,對體育賽事畫面進行法律性質的認定直接決定對其保護的標準和模式。
賽事轉播的畫面制作過程,表現為活動的畫面和聲音,然后通過專業傳輸合成為信號。所有,首先應當承認賽事畫面在轉播過程中,確實存在對信號的傳輸。但應當說明,信號是傳輸畫面的載體,包括活動的畫面和聲音。因而,對信號的保護不等于對畫面的保護,對信號的保護也不能取代對畫面的保護。信號的保護是對廣播組織者的保護,不同于對賽事轉播畫面(包括聲音)的保護;后者是對賽事轉播制作與投資的保護。信號的權利屬于廣播組織,而畫面的權利則屬于制作畫面的持權方。兩者的不區別對待,即如果將體育賽事轉播內容僅視為信號,則無疑會歸入鄰接權中廣播組織權保護的范疇。
廣播組織權的客體是廣播組織播放的節目信號,廣播組織權是指廣播組織就自己播放的節目信號享有的專有權利,其權利的取得所依據的是節目的播放而非節目的制作。單純從技術上對信號的定義來說,網絡轉播行為不論其信號來源于電視信號的轉化亦或直接來源于其他網絡主體,應受到信號來源方的控制與制約。故如果對體育賽事網絡轉播行為能通過信號進行保護,則便繞過關于體育賽事轉播畫面本身獨創性的考察使問題簡單化。然而在現行法律體系下否可實現?我國《著作權法》就廣播組織僅規定了廣播電臺和電視臺,《廣播電視管理條例》第8條第2款規定,本條例所稱廣播電臺、電視臺是指采編、制作并通過有線或者無線的方式播放廣播電視節目的機構。參考該定義以及我國立法背景,廣播組織權的主體并不包含網播組織。再看廣播組織權所控制的行為,我國《著作權法》第45條規定,廣播電臺、電視臺有權禁止未經其許可將其播放的廣播、電視傳播的行為,有權禁止將其播放的廣播、電視錄制在音像載體上以及復制音像載體。依據該規定廣播組織權的內容為轉播權以及錄制、復制權。顯然,廣播組織的權利中不涵蓋互聯網轉播行為。根據2001年全國人大法律委員會對修訂《著作權法》報告的說明,《著作權法》中廣播組織的“轉播權”可以控制以有線和無線方式進行的傳播,但尚不能控制通過互聯網進行的轉播。故無論是對電視信號的網絡轉播還是對其他網播組織信號的轉播,均無法通過廣播組織權進行控制。在現有法律體系下,無法通過對信號的保護,來規制網絡傳播行為。
筆者認為對于體育賽事的轉播,應通過畫面(圖像)來進行,即將信號和畫面區分開來,可以實現更為充分的保護。直播的體育賽事畫面其載體為信號,錄播或延播的體育賽事轉播畫面其載體為各類存儲器。如該畫面(圖像)構成作品則相關權利人可享有著作權的保護,即使是僅構成錄像制品相關權利人亦可控制交互式的網絡傳播行為。
(二)作品與制品
根據獨創性高低的程度,我國著作權法將需要保護的客體分別通過著作權和鄰接權進行調整。鄰接權是指作品的傳播者和作品之外勞動成果的創作者對其勞動成果享有的專有權利的總和。其產生的原因,是某些有價值的非物質勞動成果,由于不具備“獨創性”而無法受到狹義著作權的保護。而依照法律規定,具有獨創性并能以某種有形形式復制的智力成果,則構成我國著作權法所保護的作品。具體到體育賽事轉播的畫面而言,因其屬于有伴音或無伴音的影像,對此類客體依據現行著作權法可分別歸屬為電影、以類似攝制電影的方法創作的作品或錄像制品。
持作品說的觀點認為,體育賽事轉播節目的制作是一項集科學技術、人文情感和藝術效果為一體的競賽場面的真實還原,是人類各類大型集體活動的藝術大片,涉及到轉播規劃、信號制作的系統工程。賽事轉播節目制作的原則首先遵循某項賽事或運動傳統形成的制作方式,集合最新的運動技術發展,采用最新的科技設備手段呈現運動員不斷超越運動極限的激情,精彩完美的技術動作,記錄每一個不可復制又瞬間即逝的難忘的瞬間。賽事信號的轉播制作是一項對所有競賽和非競賽場館進行認真仔細勘查,嚴密設計規劃,研究各個單項競賽規則,最后實施轉播的艱難工程。場館轉播(信號)制作是針對某一個單項比賽進行節目直播制作的具體實施工作。通過制作可以使觀看轉播的觀眾產生身臨其境的,甚至于優于現場觀眾觀看的奇特效果。該制作有別于一般電視節目的制作,隨著通訊技術的發展,現場采集和拍攝制作的手段越來越多,以突出現場的實時同步效果,并使用慢動作回放、虛擬圖形、超級慢動作等現代電視技術提升轉播效果的極佳手段。隨著技術的進步,特別是20世紀70年代以后電子現場制作轉播模式的運用和發展,觀眾在家觀賞的節目往往已經不是“原汁原味”的對比賽現場的客觀錄像,而是由制作者精心選擇和編排的結果。所以,體育賽事轉播畫面無疑構成著作權法所規定的作品。目前體育賽事組織者、行業權利方以及部分學者持此觀點。
持制品說的觀點認為,對于體育比賽的現場直播畫面而言,其中的大部分可能都是常規性的,獨創性程度較低。這是因為對于體育比賽,觀眾對于在何種時刻看到何種角度拍攝的畫面有較為穩定的預期。對于技術熟練的體育比賽現場導播而言,對于在哪一種場景中應當采用從哪一個角度拍攝的畫面,是有規律可循的。如果有十名達到一定技術水準的導播面對相同的、從不同角度拍攝的比賽畫面進行即時的選擇,差距可能并不會太大。畫面的選擇是有一定規律的。在導播達到一定水準的情況下,不同導播之間個性化的差異不會太突出,這就降低了直播比賽畫面的獨創性。導播的工作是有常規可循的。在一個特定的比賽時刻,應當播放從哪個角度拍攝的畫面或制作的慢鏡頭是基本確定的。如果沒有播放這個畫面或慢鏡頭,則會被認定為是水平差。這就印證了體育比賽的現場直播畫面,在多數情況下,很難鮮明地反映導播的個性,其獨創性程度是比較低的。同時,由于體育比賽的現場直播畫面是連續拍攝和播出的,反而降低了其獨創性。基于此觀點體育賽事轉播畫面絕大多數,達不到作品獨創性的要求,錄制的常規體育賽事轉播畫面應構成錄像制品。該觀點支持目前法律架構的穩定性,目前立法和司法界持該觀點的較多,部分學者亦同意該觀點。
對這個問題的觀點,筆者認為,從賽事的轉播、制作的整體層面上看,賽事的轉播、制作是通過設置不確定的數臺或數十臺或數幾十臺固定的、不固定的錄制設備作為基礎進行拍攝錄制,形成用戶、觀眾看到的最終畫面,但固定的機位并不代表形成固定的畫面。用戶看到的畫面,與賽事現場并不完全一致、也非完全同步。這說明了其轉播的制作程序,不僅僅包括對賽事的錄制,還包括回看的播放、比賽及球員的特寫、場內與場外、球員與觀眾,全場與局部的畫面,以及配有的全場點評和解說。而上述畫面的形成,是編導通過對鏡頭的選取,即對多臺設備拍攝的多個鏡頭的選擇、編排的結果。而這個過程,不同的機位設置、不同的畫面取舍、編排、剪切等多種手段,會導致不同的最終畫面,或者說不同的賽事編導,會呈現不同的賽事畫面。就此,盡管法律上沒有規定獨創性的標準,但應當認為對賽事錄制鏡頭的選擇、編排,形成可供觀賞的新的畫面,無疑是一種創作性勞動,且該創作性從不同的選擇、不同的制作,會產生不同的畫面效果恰恰反映了其獨創性。即賽事錄制形成的畫面,構成我國著作權法對作品獨創性的要求,應當認定為作品。即通過攝制、制作的方式,形成畫面,以視聽的形式給人以能夠取得不同欣賞體驗的視聽感應,應構成作品。
(三)作品的類型
我國著作權法第三條規定了九種作品形式,除前八項為具體明確的形式外,還規定了第九項“其他作品”。該第九項,盡管是為了考慮文化和科學技術的發展而留有的空間,但其適用必須是在法律、行政法規規定的前提下,即限定了適用的范圍。
從絕大多數主張賽事轉播的畫面應認定為作品的觀點中可以看到,主張作品類型為“類電”作品的居多。
對于電影作品、類電作品給予保護的門檻比較高。盡管法律沒有對其作出特殊的要求,但我們不難看出相比于其他作品形式,比如:攝影作品等而言。電影作品以及類電作品,是需要有一定的美感、連續的、貫通的畫面組成的;它包含了大量的導演、演員、服裝、道具、燈光、后期制作等大量的、繁雜的工作。但是,有一些畫面、影像達不到電影作品的高度,卻又具有一定的獨創性的作品則無法完全歸入該作品下。在《著作權法》第三次修訂稿中就解決了上述問題。在該修改稿第三條第(六)項中對作品形式的規定為:“電影作品和其他視聽作品”。“視聽作品”,指創作者以任何方式攝制、制作并儲存在一定介質上的有伴音或者無伴音的連續影像。從上述內容可以看出,視聽作品區別于電影作品,其內涵大于現行法律中的類電作品,其保護水準又低于電影作品。但在現有法律框架下并沒有設定該作品。
具體到賽事轉播的畫面,其具有的時效性,使得其在制作過程不及電影作品的復雜、精細;考慮到其畫面有回放、特寫等鏡頭的切入,使得該畫面達不到實質性的,或者說是絕對的“連續”,而達不到電影作品或者類電作品的高度。但其不失“有伴音或者無伴音的連續影像”,從而構成“視聽作品”。在此,很同意有關學者的觀點,不要拘泥于作品的類別。從上述判決中我們沒有看到有關作品的類型,但從其最終的表述“通過攝制、制作的方式,形成畫面,以視聽的形式給人以能夠取得不同欣賞體驗的視聽感應”,不難看出該作品應是界定在“視聽作品”的范疇內。此種表達,一是要在現有的法律框架下適用;二是從獨創性上判斷符合法律的規定;三是這種表達符合社會及法律的發展需求(試聽作品)。
(四)網絡賽事轉播權利的確定
著作權法第十條規定了著作權包括的十七項權利。涉及到網絡的權利是第(十二)項的“信息網絡傳播權”,即以有線或無線方式向公眾提供作品,使公眾可以在其個人選定的時間和地點獲得作品的權利;同時,該條款還設定了兜底條款,即第(十七)項:應當由著作權人享有的其他權利。同樣,具體到賽事的轉播,也稱直播,是對賽事比賽的同步播放,其播放時間是提前確定的。網絡賽事的轉播行為,“盡管是在信息網絡的條件下進行,但不能以交互式使得用戶通過互聯網在任意的時間、地點獲得,故該行為不屬于我國著作權法所確定的信息網絡傳播權的范疇,但仍應受我國著作權法的保護,即屬于‘應當由著作權人享有的其他權利。”就是說,網絡賽事轉播的權利,適用著作權法第十條第(十七)項予以保護。
五、建議
(一)完善立法
應以《著作權法》第三次修訂為契機,將“視聽作品”的形式予以確定,明確該作品形式的內容。在著作權權項中明確網絡轉播(直播)界定。
(二)規范體育賽事播放授權環節
將體育行政管理與體育商業行為嚴格分開。規范體育賽事播放的授權行為,明確權利界限,尤其是互聯網上的相關權利,避免一權多授,引發市場混亂與糾紛。
(三)加強網絡行業的自律
體育賽事網絡盜版侵權現象日漸凸顯,嚴重損害了體育賽事產業的發展。一方面需要政府的干預、管理,加大打擊力度、加強行政執法;另一方面則需要行業的自律。不侵權、不盜版,凈化網絡環境是網絡運營商誠信經營的要求,也是賽事轉播產業發展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