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慧
2015年6月30日,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法院就北京新浪互聯信息服務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新浪”)訴北京天盈九州網絡技術有限公司(以下簡稱“鳳凰網”)中超聯賽之著作權侵權及不正當競爭糾紛案宣判北京天盈九州網絡技術有限公司敗訴。
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法院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第13條,《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第10條第17項、第47條第11項、第49條,《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實施條例》第2條,《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侵害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第4條,認定被告鳳凰網通過鏈接的技術手段、以與他人分工合作的方式,未經許可向用戶提供涉案賽事的轉播,侵犯同為門戶網站的原告新浪就涉案體育賽事的轉播權利,判決被告承擔停止侵權、賠禮道歉、賠償損失的侵權責任。
“50萬”是多是少?
雖然看上去不多,但是這已達到著作權法規定的,著作權被侵犯但無法確認損失的最高賠償限額。朝陽法院認定,樂視、鳳凰網以合作方式轉播的行為,侵犯了新浪對涉案賽事畫面作品享有的著作權,判決鳳凰網停止播放涉案中超賽事視頻、公開致歉,并賠償新浪經濟損失50萬。
不可否認,一審50萬的賠償額與新浪起訴書中1000萬的索賠額相差甚遠。但是,本案更為重要的是,此判決首次明確賽事網絡直播視頻享有完整的著作權,未被授權網絡盜播或轉播的做法,屬于直接侵犯賽事視頻的著作權而不是賽事視頻的信息網絡傳播權。
與此同時,該案判決的認定或處理方式也在知識產權領域掀起了一輪討論熱潮,討論的焦點有三:賽事網絡直播視頻能否構成著作權法意義上的作品?賽事網絡直播視頻是否擁有獨立的完整著作權權益?未經授權盜播或轉播賽事網絡直播視頻到底侵犯了什么類型的著作權權益?
賽事網絡直播視頻是否構成作品?
眾所周知,要相受到著作權法的保護,爭議內容必須構成著作權法意義上的作品。而根據著作權法的規定,本法所稱的作品,包括以文字、口述等在內的各種形式創作的文學、藝術和自然科學、社會科學、工程技術等作品。
與此同時,不論是著作權法還是著作權法實施條例都在開宗明義的首條強調立法的目的在于“保護作品作者的著作權”、“鼓勵作品的創作和傳播”。
顯然,能不能構成作品并受到著作權法保護的根本在于相關內容是否系“創作”的結果且屬于文學、藝術、科學、技術等特定領域。
而對于賽事視頻能否構成作品,享受獨立完整的著作權權能,在過往的訴訟結果中,答案是模糊的,甚至是否定的。
比如,在北京我愛聊網絡科技有限公司與央視國際網絡有限公司侵害著作權及不正當競爭糾紛上訴一案中,法院否二審法院認為,CCTV5等涉案電視頻道轉播的體育競賽節目非以展示文學藝術或科學美感為目標,亦不構成著作權法意義上的作品。
顯然,在此案中,法院認為,特定視頻是否構成作品,關鍵在于相關內容是否以特定領域“展示美感為目標”,如果不以展示美感為目標,那么,特定視頻將無法構成作品。言外之意,法院不認為賽事視頻是“創作”的結果。
此外,在央視國際網絡有限公司訴被告北京暴風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侵害錄音錄像制作者權糾紛一案中,法院認為,“涉案電視節目系通過攝制者在比賽現場的拍攝,并通過技術手段融入解說、字幕、鏡頭回放或特寫、配樂等內容,且經過信號傳播至電視等終端設備上所展現的有伴音連續相關圖像,可以被復制固定在載體上;同時,攝制者在拍攝過程中并非處于主導地位,其對于比賽進程的控制、拍攝內容的選擇、解說內容的編排以及在機位設置、鏡頭選擇、編導參與等方面,能夠按照其意志做出的選擇和表達非常有限,因此由國際足聯拍攝、經央視制作播出的“2014巴西世界杯”賽事電視節目所體現的獨創性,尚不足以達到構成我國著作權法所規定的以類似攝制電影的方法創作的作品的高度。
簡單說,在此案中,法院認為賽事視頻雖然融入了攝制者的特定創作(解說、字幕、特寫、配樂)行為,但是,其創作上的“意志的選擇和表達”非常有限,其獨創性尚不能達到“以類似攝制電影的方法創作的作品的高度”。
顯然,在前述兩個案例或判決中,法院不認可賽事視頻構成作品,賽事視頻很難獲得著作權法的直接保護。
其實,按照前述兩案判決邏輯推理,對于手機用戶在街頭用手機拍攝記錄下來的突發事件的視頻,似乎都不屬于“作品”,因為它可能跟賽事視頻一樣,沒有“創作”,只是實時記錄。
而這顯然突破了大眾的普遍認知。究其原因,主要是法院在認定“以類似攝制電影的方法創作的作品”時,陷入“電影作品”創作流程或目的認知混淆的。
按照著作權法的規定,只有視頻是“電影作品和以類似攝制電影的方法創作的”且屬于“文學、藝術和自然科學、社會科學、工程技術等領域”時,才能得到著作權法的保護。
事實上,所有作品都是對現實生活的反映、再現或虛擬改造。而在電影作品創作中,導演或觀眾判斷電影作品的好壞,很重要的一個標準是否“逼真”或“真實”。說白了,好的電影作品應該是對真實世界的記錄或再現,而非簡單的編造。
回歸到的賽事視頻來說,對于不在現場的觀眾來說,賽事視頻能讓他們產生“身臨其境”的感覺,再加上解說、剪輯,能讓觀眾看到很多現場觀眾無法看到或感知的內容,與此同時,賽事進程或結果的不可預知性,更是讓賽事本身充滿了“戲劇性”,也讓賽事視頻比普通作品更具有觀賞價值。
眾所周知,所有著作權法上的作品,在沒有寫完或看完前,包括作者或讀者,都無從判斷作品的結局是什么。從這個層面來說,賽事視頻實際上是賽事組織者搭臺、賽事運動員參與、攝制者實時剪輯編排,共同創作完成的作品。
而對于普通視頻來說,拍攝者的角度不同,以及當時的自我反應不同,使得同一事件的視頻拍攝者都形成各具特色的視頻內容。所謂“各具特色”本身就是一種創作。
正如我們無法否認命題作文下的每篇作文依舊是獨立的“作品”一樣,不論是賽事視頻,還是其他視頻,在其用視頻、語音記錄或拍攝下相應內容后,就已經完成了作品的創作。
盜播賽事直播視頻侵犯何種權益?
在新浪訴鳳凰網中超賽事直播視頻著作權侵權及不正當競爭糾紛一案中,朝陽法院認為,“對賽事錄制鏡頭的選擇、編排,形成可供觀賞的新的畫面,無疑是一種創作性勞動,且該創作性從不同的選擇、不同的制作,會產生不同的畫面效果恰恰反映了其獨創性。即賽事錄制形成的畫面,構成我國著作權法對作品獨創性的要求,應當認定為作品”。
簡單說,賽事直播視頻“通過攝制、制作的方式,形成畫面,以視聽的形式給人以視覺感應、效果,構成作品”。
那么,如果賽事直播視頻屬于作品的話,類似鳳凰網等未經授權轉播或盜播新浪享受直播權益的賽事直播視頻,到底侵犯了新浪的何種權益?
根據著作權法的規定,著作權包括“發表權、署名權、修改權、保護作品完整權、復制權、發行權、出租權、展覽權、表演權、放映權、廣播權、信息網絡傳播權、攝制權、改編權、翻譯權、匯編權及應當由著作權人享有的其他權利”等在內的十七項人身權和財產權。
按照上述權利類型來看,鳳凰網未經授權擅自轉播新浪網享有著作權的賽事直播視頻,可能侵犯的權利主要包括廣播權、廣播組織權、信息網絡傳播權及應當由著作權人享有的其他權利。
第一,涉嫌侵犯了新浪的“廣播權”。所謂廣播權,即以無線方式公開廣播或者傳播作品,以有線傳播或者轉播的方式向公眾傳播廣播的作品,以及通過擴音器或者其他傳送符號、聲音、圖像的類似工具向公眾傳播廣播的作品的權利。
一般的體育賽事的轉播過程如下:直播者派駐在現場負責直播的人員,通過比賽現場不同位置布置多臺攝像機實施拍攝,其間會選擇、調取精彩鏡頭進行重放或慢動作重播,與此同時,現場解說員對比賽過程進行描述和評論,分別形成視頻和音頻,然后由場外的地面通訊站將視頻和音頻信號加以混合后并通過衛星的作用形成電視信號傳播到可以接收的地方。
但根據2001年全國人大法律委員會對修訂《著作權法》報告的說明,通過互聯網進行轉播的行為并不包含在廣播權所規制范圍之列。
第二,涉嫌侵犯了新浪的“廣播組織權”。所謂廣播組織權,是指廣播組織就自己播放的信號享有的專有權利,屬于一種鄰接權而非著作權。對于廣播組織權而言,其保護的客體是節目信號,因此,無論其轉播信號的內容是否構成作品,無論其轉播信號所反映的智力成果是否由自己創作,都不妨礙其對自己的轉播信號享有專有權利,只要未經許可轉播其廣播信號,即構成侵權。
而就本案而言,新浪要主張這項權利,必須證明自己的主體身份構成“廣播組織”(廣播電臺、衛星廣播組織或有線廣播組織)。
第三,涉嫌侵犯了新浪的“信息網絡傳播權”。所謂信息網絡傳播權,即以有線或無線方式向公眾提供錄像制品,使公眾可以在其個人選定的時間和地點獲得錄像制品的權利,換言之,該權利調整的是一種“交互性傳播行為”,例如,將錄制好的比賽節目上傳到網絡上意味著用戶可以在選定的任何時間而不是比賽特定的時間收看轉播,因而構成對比賽節目制作者(可能也是轉播者)信息網絡傳播權的侵害。
第四,涉嫌侵犯了新浪“應當享有的其他權利”。本案中,法院認為,樂視、鳳凰網以合作方式轉播的行為,侵犯了新浪享受的著作權。就涉案的轉播行為,盡管是在信息網絡的條件下進行,但不能以交互式使得用戶通過互聯網在任意的時間、地點獲得,故該行為不屬于我國著作權法所確定的信息網絡傳播權的范疇,但仍應受我國著作權法的保護,即屬于“應當由著作權人享有的其他權利”。
簡單說,在新浪訴鳳凰網中超賽事直播視頻著作權侵權及不正當競爭糾紛一案,朝陽法院通過發揮自由裁量權,將新浪對賽事直播視頻享受的權益納入“其他權利”實現了個案保護。
不過,鳳凰網盜播新浪享受獨家直播的賽事視頻的行為或做法,與上述四種著作權權益中的“廣播權”更為接近或貼合。
現實中,賽事轉播權利已經成為多數體育賽事組織最大的收入來源,以奧運會為例,其轉播費的收入占賽事全部總收入的50%以上。以目前國內主流視頻網站樂視、騰訊為例,其每年對于商業體育賽事轉播的版權投入都以億元計算。
但由于立法滯后、釋法不及時等原因,使得類似賽事視頻的是否構成作品、盜播侵犯何種權益成為備受爭議的話題。
針對當前包括賽事視頻、電視節目等網絡直播日趨常見,以及網絡視頻大行其道的現狀,亟待結合現實對著作權法予以修正,包括:
1)作品形式增加“視聽作品”類型。將著作權法第三條中“電影作品和以類似攝制電影的方法創作的作品”調整為“視聽作品,包括電影作品和以類似攝制電影的方法創作的作品”。
2)明確網絡直播或轉播屬于“廣播”。將通過互聯網、移動互聯網以及其他網絡直播、轉播的行為明確為廣播權所規制范圍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