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在月河（外一章）

施云

在月河，在浣衣的水邊，等你。等待水域鎖定朦朧的美麗像朵花，綻開在夢的霧里，或者，霧的夢中。

你跚跚不來。受托的月亮掉進河里，發不出呼救聲的思念的光芒點亮了河域，也點亮了我在月河邊站立的姿勢。挺立著，以懷馨之痛，集合攏走過的歲月。像一朵荷，聚不攏流水和情竇初開的花期；像一排柳，遣返不了沿岸隨行的影子和跌落水中的曲折之軀；像夢，坐守在夢里而不知是在夢中。我愿坐成一尊自己心中的佛，等你，在月河，在夢的彼岸。

前世的一個個細節，在今世漸漸干涸的時光之水中慢慢綻露出相思的“骸骨”，像水落石出后的一枚枚堅硬的石頭，一直敲打著河心一樣敲打著我的回憶與追戀。而每一個瞬間，都會有思念之石砸入水域，像痛苦嵌入生活，相思嵌入靜夜，月光嵌入月河。它們濺起的那些水花，濺濕了每一個白天和黑夜。一同被濺濕的，還有我的夢，和夢中，你遲遲不來的身影。等你，在月河，在夢的水域。

在月河，在浣衣的水邊，等你。等待青蘋果一樣的羞紅慢慢綻放在歲月枝頭。任殷紅的相思，郁積成成熟的等待。

十年前的一個個細節，在十年后的燈光下隨一頁頁信紙慢慢展開，像一塊塊寒涼的冰，一直保存著萌春的喜悅。而每一次閱讀，總會有另一些水，從發黃的信箋上涌起，總是淹沒并晶瑩著我的夢。等你，在月河，在夢的信箋上。

此刻，我像個高明的賊，以畫餅充饑的方式，在月河，在浣衣的水邊，等你。不管你會不會夢一樣躥進我的夢里，我都為你準備好濟世的抽屜——逮不住今生情緣，就鎖住來世的相遇。等你，在月河，在今生和來世。

審視一朵荷花

抵達頌歌剝開的一朵荷花，就抵達了一滴露水溫習的明亮寓言。腰別幸福鑰匙的人，在一個黎明后，不再是花朵簇擁的佛，不再是詩書里不謝的花朵。

穿過生命之門，我被一雙憂郁的眼睛拽入花壇，拽入生命的又一個夏天。如果給我一只杯子，我會在荷葉的掩護下養活一千條寂靜的魚。

聽見金屬的碰撞，我開始密謀，揮霍掉一節月光的韶華。韶華是部史書刪除的細節，臨窗而讀，就能抵達風暴中心，詮釋我，或者一朵荷花。像在月光之夜，抱著自己進入神的夢鄉。

宛如珍珠的冷，那朵花，擁有白玉的名字。我終究是我自己的盜版，在一朵花中奔跑，繞過水又被水圍困。漣漪之水，無孔不入。月光如雪，以優柔的手姿，飄曳你，以殷紅的相思，等待你。如月光覆蓋月光，雨水覆蓋雨水。

心懷一朵遲開的花，一種斷裂在顫栗，像一千朵花在競相開放。漣漪圈點的荷，我等待你的綻放，如同等待月河的風，把云朵的羊群趕進夢里水鄉，或者趕出大地的蒼茫。心懷一朵遲開的花，你將聽見來自雨聲外的雨聲，那是我，在深夜縫補思念的聲響。

像看見月光一樣，你將看見流行的超短裙，果子一樣一路小跑著抵達成熟。因崇敬，孕育一顆精良種子；因陷入，培植一池新綠。陷入是幸福，不管是曙色滿鍍，還是殘月薄裹。當一枚果實被二度剝開，秋天呵，請容許我抵達月光，抵達月河懷抱的那只淚眼。

從天庭偷瀉下的半壁月光，被世俗撞碎。我試圖打開喉嚨，來砸碎往事的瓶子，用它凸型的底部來，放大江南花朵鮮艷的春天。

把心裸露的人啊，你不必醒得比別人更早。初夏，鳥人是存在的，寂寞之念，偷走了荷花的智慧。

燈盞的手，把中毒的光明從夜的肺里紅絲線一樣抽出。誰？將為我縫補好相思的破洞。向日葵在黃金笑容上，斟滿千頁蝶的飛舞。一個人，究竟能幾回把自己鎖進濟世的抽屜，暗渡經年的痛。青春像黃金打制的幸福，陷入海蚌黑暗的體內。我企圖沿著你的血管，追捕那只被愛命名的小鹿。

當我遠離一粒秕谷的命運，曾經的殷紅變得焦炭一樣黑，卻發不出煤的火焰。含毒的花朵，被燈盞中傷，或者照徹。

當荷花合攏雙眸，月河沉入了少有的靜謐，我沉入了思念的深淵。采不到那朵荷，圣人流溢的皚皚白雪，諍言般覆蓋了江南。如同海水覆蓋了海水，相思覆蓋了思鄉。

當我再次返回童年的村莊，那一縷月光還照徹著童年無忌。

那一朵羞花，是經年不遇的女子，在一片月光上，端坐如最初的仰視。

芬芳無限的秀美穿過月暉，握緊遠逝的芳菲，成為我唯一的敵手。

通達池心的小徑，如一雙因蒼老而成熟的眸子，涂抹著舊時荷影。透過它的指引，我看見花朵可及的火焰，如同一盞熄滅的燈，用前世的光明照亮我來生的黑暗。

在月河的注視里，一朵荷被重新修正。那一刻，我追著一匹黑馬奔跑，成為抵達幸福的王。我和今夜的月暉都將相繼死去，我要讓十指，重新握住溢著金屬味的村莊。

受拒于花朵之外，我恨過異鄉的冬天。女貞菊的嫩芽里，我是游在異鄉的詩人。在一千朵花眼里，一個人就是一張死亡訃告。

多少年來，我的內心堆積千種風雪，只為融一池不涸之水。

幻化溫暖的人，遇見一朵開到精疲力盡的花，安靜而身懷感傷。歲月能把思念砸碎，有誰？能讓一片落葉重返枝頭而不再被風吹落。

一朵精疲力盡的花，用杯狀的思想，洞穿我雙目含淚的悲傷。

千縷憂絲，揣度著，太陽眼里的歡樂。一匹黑馬，讀懂了神性的月河。

靠近幸福，荷以一種不朽，寸寸深入明媚。燦爛。永恒。

月河是一種溫暖，荷是我一生的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