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河情話（二章）

鄒月美

嘉興月河，是運河的一條支流。清光緒《嘉興府志》載：其水彎曲，抱城如月。故名。

我的河

我從東到西朝朝暮暮行遍千山萬水，世事洞明云淡風輕，不再起意不再落情，直到遇見你——其水彎曲，抱城如月。

不敢奢望，也不敢絕望。當此去經年的塵埃落定，你便是我最干凈的皈依，最心甘情愿的墮落。這老舊的深情，是我奉于你最樸素最溫良最貞潔的嫵媚。

也曾貪世間歡喜——深深的夜，秀城橋畔，與花弄影；小豬廊下，與風嬉戲；在云遮霧繞里穿梭、撒歡、捉迷藏——我的河，你波瀾不驚可曾記我芬芳的笑？

也曾彷徨迷惘——荷花堤橋，凌亂的思緒紛紛揚揚：陰晴圓缺本無意，卻落入世人頹廢的欲望擁擠的夢幻。悲歡離合亦恩賜，卻成了泅渡罪孽擺弄滄桑。

不過一夕如環，卻夕夕都是。向何處，去悠悠？

何夜無月——能知者幾何——我的河，你靜水深流可曾懂我蒼白的嘆息？

黃昏，我在柳梢，看塵世熙攘萬物榮枯——歡醉能有幾時？

深夜，風起云涌，我在虛無的深處心灰意冷。我招惹過的那些黑暗荒蕪、粗狠，沒有憐惜。天意高難測，但笑不語——我的河，你在哪里？

時間的流上，我遇見了你，如同遇見我自己——悲欣交集。我愿意跟隨你去煙火繚亂的紅塵，把我精致的殘缺、豐滿的溫柔和永不枯萎的光明供你揮霍，還有我深處從不為人知的姹紫嫣紅和烈烈風情。然后讓歡喜印在你波心，攪亂一湖寂寂，看你塵封的心徹夜傾倒出溫暖。

——我是你的月，我的河。別的都只是仰望，唯有你默默珍藏。

我的月

我從古至今日日夜夜流淌成你的模樣，若半啟的唇，要喊出滾燙的名字。這呼喚沸騰喧囂風生水起，去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尋找你清明的影子，你靜謐的妖嬈，你不施粉黛的深情。

我經小豬廊下——你曾在西面第三根柱子后半隱了珠圓玉潤的身，卻藏不住夢一樣的云袂飄飄。美人靠的倒影，依然訴說著你躲躲閃閃妙不可言的歡愉和頑皮。從此，你掩口輕笑的模樣，是我每一次經過時最虔誠的朝圣。

我過荷花堤橋——知否知否？多少次，是橋的倒影供養了我盛大的虛構，明滅紛繁。可是夢醒后，清絕滔滔，卻如天一樣空。

那一夜，你青衣素服，哀哀的眸子漫無邊際，緩緩掠過橋的每個石階，一路銹跡斑斑淚光點點——我靜聽你無言的傾訴，波心蕩。

你說你依在山崗只是荒野的點綴，掛在樹梢只是黃昏的風景；

你說你在濃墨重彩里只是竹的影，伴著青瓦白墻只是古老的絕望。

你說歲月輪回，目睹世事滄桑悲歡離合，光陰卻無歸處；

你說你孤獨清冷，群星遙遠，更遠處是黑暗無邊。

我問青柳：黃昏后，柳梢頭，可有月兒來守候？柳，安于隨波逐流，隨風紛飛。

她說，烈焰里，本就存了灰燼的歸途，執于一念，便困于一念，何苦？

她不知，我與你是婆娑的命運，是與生俱來流傳的一個古老童話。

我問天空：月兒去了哪里？沒有月的晚上，所有的云，都是我繾綣蒸發，蓬松松的牽掛——我的月，思念那么長，雨是我的淚在下。

天空不語。他慈悲的靜默里，氤氳著凡塵煙火的隱秘誘惑，和世間起落的熱烈嫣然。如空谷，納一切恩怨情仇。他明白，我參悟了世間所有愛憎癡狂，隨風隨海，到低處更低處，卻放不下對你的遼闊守候。

暮色蒼茫，我聽見你輕移蓮步，我聞到你芳香的呼吸，隔山隔水，跋涉而來。

我的月，你是半開的蓮，不染一點夜天的污黑。

于是，黃昏的天空從東邊開始淪陷。

你豐腴的誘惑是我昨夜眠過的斑駁，是我滂沱的纏綿，澎湃的狂歡，來了又去，去了又來。而你矜持的墮落，是我顛沛流浪里最恩慈的召喚，最深情的寂寥，最妥帖的皈依。

我的月，來我懷里，寂靜，歡喜。

——我是你的河，我的月。別的都只是倒影，唯有你抵達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