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蒙古山歌漫瀚調歌詞的重疊式探究

王舒譽

【摘要】內蒙古山歌漫瀚調是以當地方言為基礎，兼具蒙語和漢語兩種語言的一種民間山歌。漫瀚調歌詞當中有許多具有地方特色的用詞，本文擬從語言學角度出發，對漫瀚調歌詞中的重疊式現象進行研究，企圖從語言學角度打開漫瀚調研究的新路途。

【關鍵詞】漫瀚調；重疊式

漫瀚調是發源于內蒙古鄂爾多斯市準格爾旗的一種民間山歌，它因歌詞兼具蒙語和漢語兩種語言而被稱作是“蒙漢文化交融的一朵奇葩”。因漫瀚調曲詞中較多使用重疊式詞語，故本文擬從語言學角度出發，對漫瀚調曲詞中極具代表性的重疊式詞語進行探究，對它的類型做出分類并闡釋其藝術特色。

一、三字格重疊式

（一）ABB型

ABB型的重疊式在漫瀚調中占有絕對主導地位，其能產性非常高。在ABB型重疊式中，筆者將其分為名詞類、形容詞類和動詞類三類。

1.名詞類

（1）偏正結構

a.硬話話：不留情面的話。如：妹妹的白牙齊刷刷，動不動就想說個硬話話。

陽婆婆：太陽。如《哎呦呦》中：你走那天不給妹妹說，讓妹妹等到你陽婆婆落。

b.二坎坎：比傻子稍微好點的人。如：哥哥唱曲兒有點酸，人家說我是二坎坎.。

花眼眼：雙眼皮切眼睛非常大大。如：黃蕎開花金點點，小妹妹長的個花眼眼

c.小剪剪：小剪刀。如：手拿小剪剪剪喜字，請下媒人咱辦喜事。

熱身身：在屋里呆久了，身子比外面溫度要熱。如在《一個駱駝二升鹽》中：熱身身躺在冷地下，山野草地都是家。

（2）動賓

串門門：即到鄰居家作客。如：三尺三的鞭桿五尺五的稍，串門門為朋友不用學。

長才才：形容一個正在成長為有用人才的小孩子。小妹妹是個長才才，海納花花將開開。

（3）聯合

人樣樣：即人的長相。如在《越看妹妹越惹親》中的：樹樹不大好陰涼，人樣樣不賴好心腸。

盤腸腸：像腸子一樣彎曲的河流。如在《二少爺招兵》中的：烏拉素溝溝盤腸腸河，叼空空回來眊一眊我。

（4）述補

門拴拴：即門栓。《黑檀珠珠》山丹丹開花紅冠冠，你是妹妹的門拴拴。

重疊式的名詞按照詞語結構類型分類，可以分為偏正結構、動賓結構、聯合結構和述補結構。（1）偏正結構即為單音節語素修飾后面的雙音節語素。在a類中，詞語均可以縮合為AB，造詞過程為AB到ABB，如“硬話話”可以縮合“硬話”而表達的意義不變，但是可以感覺到表達的意思中少了一絲溫柔與親昵。而b類中剛好相反，可以縮合為BB，卻不能縮合為AB。如“二坎坎”只能縮合為“坎坎”，卻不能縮合為“二坎”，丟掉了形容詞的重疊式主題意思沒有發生變化，但描寫不夠具體，也不夠生動形象了。c類中的詞語與“…子”同義，即“小剪剪”可以改為“小剪子”、“熱身身”可以改為“熱身子”，但重疊式依舊體現了一種親昵和撒嬌的感覺。（2）類為動賓結構，即前一字對后兩字起支配作用。（3）為聯合結構，即兩個字的意義相當。如“盤”和“腸”二字，均指河流或公路彎曲。（4）為述補結構，即后一詞補充說明前一詞。“門栓栓”即是用“栓”來補充說明是門的一個保護措施。

2.形容詞類

（1）偏正

光面面：形容臉色好看。在《準格爾召琉璃瓦》中：準格爾召寬院院大院院，喇嘛哥哥光面面。

漫灘灘：即全部都是。在《韓慶大壩》中：漫灘灘羊兒散群群牛，清泉水繞著綠草草流。

（2）聯合

偷悄悄：就是悄悄的意思。如：拿人處就在那兩眼畔，偷悄悄看人眼斜轉。

（3）動賓

擦掌掌：用來形容破舊、非常小的炕。“掌”的意思是像巴掌一樣大。如：白泥窖窖擦掌掌炕，心里頭樂活抖開來唱。

背鍋鍋：形容羅鍋。在《森騰嘛嘛》中：歪脖子榆樹背鍋鍋的墻，你媽媽生下你是個丑卜浪。

（4）主謂

牛鼻鼻：一種鞋子。在《森騰嘛嘛》中：給我做一對牛鼻鼻亥，穿上他斗跟斗跟找你來。

（5）述補

甜茵茵：非常甜。在《韓慶大壩》中：綠茵茵的草灘甜茵茵的風，笑圪盈盈的親親惹人親。

脆錚錚：說話干脆利落。在《越看妹妹越惹親》中：青瓷盤盤茶盅盅，小妹妹說話脆錚錚。

（6）附加

展油油：形容身材高挑，非常順溜。如：黃瓜開花斗開蔓，展油油的身材挺耐看。

死塌塌：形容家里死氣沉沉，沒有生氣。在《光棍漢》中：流煙爐灶死塌塌炕，冷清寡水四堵墻。

（7）圪字頭

圪在在：形容爆竹聲高亢、震天響。在《騎馬不要騎帶駒駒的馬》中：圪在在響了一聲寬如如炮，妹妹的牽魂線在我心上繞。

圪媚媚：形容花兒嬌媚。如：冒花兒泉泉不帶沙，圪媚媚一笑五朵花。

（8）單純

吱嘮嘮：形容唱歌好聽。在《偷看哥哥抿嘴笑》中：吱嘮嘮唱兩聲漫瀚調，那是給妹妹打暗號。

忽撒撒：形容人非常多。在《二少爺招兵》中：沙圪堵點燈楊家灣明，二少爺招兵忽撒撒個人。

（9）數量

一溜溜：一排排的意思。在《你看咱莊戶人有多裊》中：一溜溜新房是紅磚瓦，一屋子都是那電器化。

一色色：全部。在《二少爺招兵》中：沙圪堵點燈楊家灣明，營盤里一色色那年輕人。

一搭搭：全部。在《蒙漢兄弟戶挨戶》中：草原上挑馬一搭搭高，咱蒙漢兄弟最相好。

ABB型的形容詞有9 種結構類型。（1）為偏正結構，即前面的單音節語素修飾后面的雙音節語素，“光”修飾“面”，造詞過程是由“光面”到“光面面”。（2）為聯合結構，即例子中所舉的“偷”和“悄”都為偷偷的意思，而它們組合起來也是悄悄、偷偷的意思。（3）為動賓結構，即單音節語素支配后面的雙音節語素，“背”支配“鍋”，因鍋是有弧度的，所以“背鍋鍋”用來形容羅鍋，非常形象生動，使羅鍋形象躍然眼前。（4）為主謂結構，即單音節語素和后面的雙音節語素構成主謂關系，“牛鼻鼻”即為像牛的鼻子一樣的鞋子。（5）為述補結構，用后面的雙音節語素來修飾限定前面的單音節語素。“甜茵茵”中的“茵茵”用來修飾甜的程度。（6）為附加結構，它看起來好像和述補結構相類似，但并不完全相同。附加結構后面的雙音節語素不像述補結構可以對前面的單音節語素進行修飾，它們沒有修飾限定作用，僅僅只是一個沒有實際意思的詞綴。如“展油油”用來形容女子身材好，但“油油”沒有實際意義。（7）為晉方言中特有的圪字頭結構。在“圪媚媚”中，“圪”字沒有實際意義，“媚媚”來形容花朵的嬌媚。（8）為單純結構，即單音節語素和雙音節語素均沒有實際意義。在“吱嘮嘮”中，“吱”和“嘮”都是擬聲詞，沒有實際意義，而“吱嘮嘮”用來形容唱歌聲音好聽。（9）為數量詞，但這些數量詞的意思與普通話差距比較大，比如“一溜溜”的意思為“一排排”。

3.動詞類

有道道：心里有想法。在《偷看哥哥抿嘴笑》中：哥哥唱的是苦調調，妹妹的心里有道道。

迭調調：把握不住調子。如：唱曲兒容易迭調調難，學會唱曲兒解心寬。

將開開：剛開。如：小妹妹是個長才才，海納花花將開開。

ABB型的動詞類并不多，比較有代表性的只有5個。其中“有道道”、“迭調調”均為動賓結構，前面單音節語素支配后面的雙音節語素。而“將開開”用“將”這個時間狀語來形容“開”，即是狀語來修飾動詞。

（二）AAB型

AAB型的重疊式詞語整體能產性較差，且大多出現在名詞重疊式中，動詞和形容詞類的典型代表非常少。

1.名詞類

橛橛頭：表面意思為頭上面上了角（內蒙方言里角就是橛），形容又奸詐又犟，愛占便宜又不讓別人的人。在《罵媒人》中：媒人長的個橛橛頭，腦袋入進個錢里頭。

片片嘴：形容嘴很厲害，像刀片一樣。在《罵媒人》中：媒人長的個片片嘴，把娘老子說得沒主意。

毛毛草：形容繁多，像地上的毛毛草一樣。在《山曲出在山旮旯》中：鄂爾多斯的民歌賽如毛毛草，準格爾旗的漫瀚調調是那茵陳陳蒿。

“橛橛頭”、“片片嘴”、“毛毛草”均為偏正結構。

2.動詞類

咕咕鳴：公雞打鳴。在《大紅公雞》中有：大紅公雞咕咕鳴，塵世上有多少精明人。

拉拉溜：隊伍拉成很長一條在行走。《一個駱駝二升鹽》十二匹駱駝拉拉溜，沒老婆才走這下這步路。

嘴嘴饞：《大紅公雞》大紅公雞嘴嘴饞，肚肚里有顆化食膽。

“咕咕鳴”和“拉拉溜”均是是狀語修飾動詞，“咕咕”是公雞打鳴時候的叫聲，“拉拉”形容隊伍特別長特別散的樣子。“嘴嘴饞”是動賓結構，造詞過程是由“嘴饞”到“嘴嘴饞”，多了一種親密的語氣。

二、四字格重疊式

（一）ABCC

1.名詞類

細毛繩繩：《拉駱駝》長脖頸駱駝細毛繩繩拉，丟下親親你管你走呀？

白布衫衫：《打魚劃劃》白布衫衫紅襖袖，白胳膊博長得細肉肉。

這三個詞語均為偏正式的結構且均可以縮合為ABC型，造詞過程為ABC到ABCC。

2.形容詞類

（1）述補結構

黑圪森森：形容頭發烏黑又密集。《海蓮花》黑圪森森頭發白圪生生牙，大碼辮子腦后搭。

脆圪錚錚：形容說話或唱歌聲音干脆利落。《合彥梁》漫瀚調脆個錚錚音，蒙漢兄弟越唱越惹親。

（2）附加結構

白圪生生：《白花姑娘》白圪生生臉臉白圪生生的玉牙牙，妹妹就像一朵花

熱圪敦敦：《白花姑娘》熱圪敦敦淚蛋蛋熱圪敦敦好話話，咱倆相好終究咋

笑圪盈盈：《韓慶大壩》綠茵茵的草灘甜茵茵的風，笑圪盈盈的親親惹人親。

這一組詞第二個字均為晉方言特色方言詞“圪”字，“圪”字并無實際意義，主要充當補足音節的作用。在（1）述補結構中，后面的雙音節語素用來補充說明前面的單音節語素，如“黑圪森森”中“森森”用來說明“黑”的程度，這個詞語用來形容頭發特別黑，特別密，像森林一樣。而在（2）附加結構中，后面的雙音節語素沒有感情色彩，也沒有實際意義。

（二）ABBC類

1.形容詞

（1）名詞后面加形容詞

身條條展：《哎呦呦》小妹妹襲人身條條展，毛眼眼瞅得人心嘴嘴甜。

臉蛋蛋紅：《哎呦呦》樹樹上的果果臉蛋蛋紅，村里頭的哥哥惹人親。

眼珠珠明：《韓慶大壩》山里頭的泉泉見底底清，村里頭的妹妹眼珠珠明。

（2）用狀語來修飾形容詞，像……一樣

半人人高：《光棍漢》茅庵房房半人人高，三歲娃娃正不起個腰。

碗口口粗：《羊肚子手巾》千年的樹根碗口口粗，共產黨洗凈咱千年的苦。

見底底清：《韓慶大壩》山里頭的泉泉見底底清，村里頭的妹妹眼珠珠明。

ABBC型重疊式詞語共分為兩類。在（1）中，主要為名詞后面加形容詞，它的重疊是名詞的重疊，造詞結構為ABC到ABBC。如“眼珠珠明”的造詞順序為從“眼珠明”到“眼珠珠明”。在（2）中是用狀語來修飾限定形容詞，造詞順序也是ABC到ABBC。如“碗口口粗”可以縮為“碗口粗”，它的意思為樹根的粗細像碗口一樣粗，這樣的詞語生動形象，符合人民大眾的審美樂趣。

2.動詞

陀螺螺轉：《秋天的太陽》黃河流凌陀呀么陀螺螺轉，三回九轉個兒呀個兒盤算。

四字格的動詞非常罕見，“陀螺螺轉”是用狀語來修飾動詞，即黃河的流凌像陀螺一樣轉。

三、漫瀚調重疊式詞語存在的意義

由上面的例子我們可以看出重疊式詞語在漫瀚調當中出現的頻率非常高，同時也給漫瀚調帶來了非常獨特的藝術魅力。

首先，漫瀚調中出現的重疊式詞語主要集中在名詞和形容詞，而較少出現在動詞中。所以漫瀚調的重疊式詞語主要出現在句子的前方和后方，而較少出現在中間位置，這樣使得漫瀚調兩頭對稱，唱起來有起有伏，富有節奏感。在漫瀚調《你有心思今兒黑夜來》當中有：“腳彎彎轉筋腿肚肚抖，一只鞋丟在大門口。串門門穿的雜配配鞋，就照這灰象再不要來。”這四句讀起來抑揚頓挫，具有節奏感。所以漫瀚調中重疊式詞語存在的意義首先是起到了補足音節的作用，使漫瀚調朗朗上口。

其次，同一首曲子重疊式出現的地方詞語結構類型也相同，這樣的結構使漫瀚調擺脫了散亂的行文，顯得非常整飭。在漫瀚調《哎呦呦》中有：“小妹妹襲人身條條展，毛眼眼瞅得人心嘴嘴甜。”“小妹妹”和“毛眼眼”均為偏正結構的名詞，而“身條條展”和“心嘴嘴甜”都是名詞加上形容詞組合而成的新的形容詞。在《韓慶大壩》中有“韓慶大壩不高高，我瞭妹妹你正好好。”“不高高”和“正好好”出現的位置相同，且均為述補結構，有一種對聯似的整飭感。

最后，重疊式詞語的使用使描寫更加具體化，形象化，并且更加親近聽眾。無需過多解釋，重疊式詞語使形容詞的描寫更加生動形象，使名詞的描寫更加親昵近人。拿形容詞來舉例，在《光棍漢》中有：“茅庵房房半人人高，三歲娃娃正不起個腰。”用“半個人”來形容房子不高，非常形象生動。在《韓慶大壩》中有：“東墻外的蘋果紅臉臉，西園子的香瓜蜜嘴嘴甜。”用像蜜一樣來形容香瓜的甜美，比喻的運用使聽眾可以直觀地感受到演唱者傳達的情誼。拿名詞來舉例，“手拿小剪剪剪喜字，請下媒人咱辦喜事。”中的“小剪剪”一詞和“熱圪敦敦淚蛋蛋熱圪敦敦好話話，咱倆相好終究咋。”的“淚蛋蛋”聽后總有一種親昵之感，讓聽者都忍不住為這兩對兒有情人或歡欣或抹淚。

以上就是關于漫瀚調中詞語重疊式的探究的全部內容。主要從三字格重疊式、四個字重疊式和重疊式的藝術特色三個方面出發，對方言中的疊詞進行了比較詳細的分解和描寫。因筆者才疏學淺，研究尚未探究到深處，只是自己覺得從語言學的角度出發，應該可以探索到以方言為主的山歌的其它奧秘，還望得到批評指正。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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